作者:一钱青黛
隨即,他又將語氣放平,帶着一種認命的坦然:“當然,此刻我說這些,並非想爲自己開脫辯解什麼。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如果道友今日來此,是爲了替令弟報仇雪恨……”
“儘管衝我張雲帆來!此事與旁人無關!”他刻意強調了旁人,試圖將魏思菱完全撇清出去。
絡腮鬍壯漢聽着張雲帆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臉上卻依舊如同覆蓋着一層寒冰,完全看不出喜怒哀樂,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平緩,卻帶着一種洞穿虛妄的力量:“道友此言……怕是有些託大了。”
他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張雲帆:“我那弟弟雖然不成器,修爲也停滯多年,但……”他語氣微頓,帶着不容置疑的判斷:“單憑道友你目前的修爲境界,想要正面擊殺他,恐怕……還差些火候。即便他有傷在身,也絕非你能輕易得手。”
說着,他那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緩緩地,帶着巨大的壓迫感,移向了張雲帆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魏思菱。
“倒是這位道友……”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凝重和探究:“氣息沉凝內斂,如同深淵潛龍,實力深不可測,難以窺其全貌。”
“依我看,真正出手,能夠取我弟弟性命的,更像是這位道友吧?”
張雲帆的腦子在這一刻如同被閃電劈中,瞬間高速咿D起來:“這傢伙能通過某種祕法或感應,確定他弟弟是死在我們兩人在場的情況下,甚至可能鎖定了我們殘留的氣息!但他無法精確判斷出,在最後關頭,到底是哪個人,用了什麼方式給予了致命一擊。”
明白了這一點關鍵,張雲帆心中頓時有了底氣,那份強裝的鎮定也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沉着。
“道友果然目光如炬!”張雲帆臉上露出一絲被看穿的無奈苦笑,順着對方的話頭往下接:“您說得不錯!單憑我這點微末道行,想要正面擊殺令弟,無異於癡人說夢!”
張雲帆體內靈力開始悄然流轉,如同繃緊的弓弦,每一個毛孔都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隨時準備迎接對方可能爆發的雷霆萬鈞般的攻擊:“可是……”他故意壓低了聲音。
“若是加上某些……威力不俗的法寶,那結果,可就大不相同了!”
他將“法寶”二字咬得略重,暗示自己依靠了外力才僥倖得手。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和攻擊並未降臨。
等待張雲帆和魏思菱的,是金甲壯漢再次發出的一連串低沉,洪亮,甚至帶着幾分……難以捉摸意味的豪爽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平臺上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卻聽不出多少殺意,反而透着一股奇特的……釋然?
“殺得好!殺得好啊!”
金甲壯漢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打着自己覆蓋着魚鱗甲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悲慼憤怒,反而洋溢着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連聲叫好,聲震平臺!
“不瞞道友。”壯漢放下手,臉上那豪爽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無奈和厭惡:“我其實也早就對那個不成器的東西不滿了!”
他語氣轉冷:“他嗜血成性,仗着有幾分用天材地寶硬生生堆砌出來的修爲,整日裏不幹正事,就喜歡做些巧取豪奪,殺人越貨的勾當!行事狠毒,毫無底線!”
他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沉重的負擔:
“只可惜……那混賬東西,畢竟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他抬頭望向洞天頂部虛無的光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追憶和痛苦。
“母親臨終之前,一遍遍叮囑我,一定要照顧好這個不成器的幼弟……這是她唯一的,放不下的牽掛。”
絡腮鬍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顯露出內心的掙扎:“所以,這些年來,無論他在外面做了多少惡事,闖下多大的禍,只要他能活着回到我面前,我這個做兄長的,就只能硬着頭皮去給他收拾爛攤子,擦屁股!”
他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感:“偏偏這小子,雖然壞事做盡,欺軟怕硬,卻也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滑溜得很!”
“這麼多年,他惹是生非,仇家不少,可每一次都能靠着那點邭夂突^化險爲夷,總能活着回來!”
他攤開手,滿是無奈:“所以啊,我也一直拿他沒有辦法!總不能親手弒弟吧?那讓我九泉之下,如何面對母親的囑託?”
說到此處,他再次看向張雲帆和魏思菱,眼中那份複雜的感激和卸下重擔的輕鬆變得無比清晰:“現在好了!這小子終於踢到了鐵板,惡有惡報,死在了道友你的手上!”
他再次拍了一下胸甲,發出鏗鏘之聲。
“道友,你是替我解除了一樁壓,在心口多年的天大麻煩!我是真心感謝你。”
說着,壯漢大手隨意地一揮!
嗡!
一道靈光閃過,一張古樸厚重的實木方桌憑空出現在幾人之間的空地上。
緊接着,他手指連點,靈光閃爍間,各種靈果仙珍,香氣撲鼻的熟食肉脯,還有幾壇尚未開封便已酒香四溢的陳年佳釀,瞬間鋪滿了整張桌面,琳琅滿目,令人食指大動。
壯漢豪邁大笑,率先拿起桌上一個最大的酒罈,拍開封泥,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抓起兩隻海碗,咕咚咚倒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盪漾。
“我與道友一見如故,心中暢快!”
“今天,咱們就不醉不歸,如何?!”
爲了表示找夂吞故帲瑝褲h仰起脖子,將滿滿一大碗烈酒一飲而盡。
酒水順着他濃密的鬍鬚流下,他暢快地哈出一口酒氣,將空碗重重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張雲帆被這壯漢的豪爽氣概和坦蕩言辭所感染,尤其是對方那番關於麻煩解除的肺腑之言,聽起來情真意切。
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不由得放鬆了幾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下意識地就伸手端起了桌上另一碗倒好的酒。
然而,就在他的嘴脣即將碰到冰涼的碗沿,那濃郁的酒氣已衝入鼻腔的剎那。
識海中,鄭毅的冷笑聲響起:“我說小子,你該不會真以爲眼前這個披甲莽夫,是個什麼表裏如一,光明磊落的豪爽漢子吧?”
那聲音如同冰水澆頭:“你難道就從未想過,眼前這一切,這所謂的感激涕零,推心置腹的訴苦,熱情洋溢的酒宴,都只不過是他精心編排的一場表演?”
鄭毅的聲音帶着洞悉世事的冷酷:“他的目的,就是爲了讓你這蠢小子麻痹大意,放鬆警惕。心甘情願地喝下這碗他精心準備的,不知摻了什麼東西的毒酒!”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張雲帆鬆懈的心防!
張雲帆端酒碗的動作瞬間僵住!碗沿距離嘴脣只有毫釐之差。他心中劇震,下意識地在識海中反駁:“啊?!這……這不可能吧?前輩!”
他努力回憶着壯漢的表情和話語:“我怎麼覺得,這位道友神情坦蕩,話語真眨幌袷悄欠N陰險狡詐之輩呢?”
鄭毅的嗤笑聲更加刺耳,充滿了朽木不可雕的鄙夷:“是不是陰險狡詐,先放一邊不論。”
他拋出一連串如同重錘般的問題,狠狠砸向張雲帆那點可憐的判斷力:“你告訴我,這傢伙姓甚名誰?師承何門何派?家住何方?”
“他在修行界是何種風評?是素有俠名,還是惡貫滿盈?”
“你對他過往行事爲人,可有一絲一毫的瞭解?”
“僅憑他一番不知真假的自說自話,和幾碗不知底細的酒水,你就敢信他?”
這一連串直指核心的問題,如同狂風驟雨,瞬間就將張雲帆那點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感沖刷得七零八落!
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僵在那裏,臉色變幻不定。
是啊,這些問題,他好像……一個都回答不上來!
除了知道對方是那鐵烏龜的兄長之外,他對眼前這個豪爽請酒的壯漢,根本一無所知!
那碗近在咫尺,香氣誘人的美酒,此刻在他眼中,彷彿突然變成了某種黏稠詭異的毒液,散發着不祥的氣息。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溼了他的後背。
張雲帆端着那碗香氣四溢的酒,僵在原地,嘴脣距離碗沿只有一絲縫隙,卻如同隔着一道天塹。冷汗順着他的鬢角悄然滑落。他在神識之海中,帶着一絲僥倖和掙扎,緊張地向鄭毅求證:“前輩…”
他的意念都帶着顫音:“您看這位道友,神情坦蕩,言語懇切,一舉一動都透着豪爽磊落之氣,實在不像是那種喜歡玩弄陰炙阌嫷年庪U小人啊?前輩您…是不是太過謹慎,想得太多了?”
他努力尋找着理由說服自己,也試圖說服鄭毅:“況且,以他展現出的修爲境界,比我強橫了不知多少倍,若他真想替弟弟報仇,直接動手便是,雷霆萬鈞之下我恐怕難抵擋!”
張雲帆越想越覺得合理,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動:“他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又是訴苦,又是設宴,還要用這種下毒的陰衷幾H手段?這不是多此一舉,平白折損他強者的顏面嗎?”
然而,識海深處,鄭毅的反應卻讓張雲帆如墜冰窟。
這位神祕莫測的前輩,此刻竟是一副事不關己,甚至帶着點無辜的口吻,他的語氣輕飄飄的:“你第一次見到這個莽漢,朕不也是頭一回見?”
鄭毅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誇張的無奈和調侃:“小子,你該不會把朕當成是那種擺攤算卦,掐指一算就能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的江湖騙子了吧?什麼都能給你算得明明白白?”
他彷彿在攤手聳肩:“朕可沒那通曉萬事萬物的本事。”
張雲帆整個人都懵了!
“可是前輩!”
他急得在識海里幾乎要跳腳:“您剛纔明明斬釘截鐵地說……說這可能是毒酒,是他在演戲騙我啊!”
不等他質問完,鄭毅那帶着幾分戲謔,幾分慵懶的笑聲再次響起,如同無形的羽毛搔颳着張雲帆緊繃的神經:“朕剛纔不過是告訴了你一種“有可能”發生的情況罷了。”
他語氣一轉,變得如同深淵般幽冷:“修士的世界,波譎雲詭,爾虞我詐,人心隔肚皮的事情還少嗎?你憑什麼就斷定,朕剛纔說的那種可能,就一定不是事實呢?”
第670章 這傢伙看着不像好人
每一個反問,都像重錘敲打在張雲帆動搖的心防上。
鄭毅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而沉重,帶着一種歷經滄桑的告戒:“修行之路,逆天而行,何其不易!多少人耗費數百年,上千年的苦修,都未必能窺得大道門徑,寸步難進!”
“然而,在這條路上,有時候僅僅只是做錯了一個選擇比如,輕信了一個不該信的人,喝下了一碗不該喝的酒,就有可能讓你這苦苦掙扎求來的道行,瞬間化爲烏有,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欣賞張雲帆內心的掙扎:“眼前這個壯漢,他也許真的心懷感激,毫無惡意……”
“但也可能……包藏禍心,暗藏殺機!”
他拋出了最終的選擇:“是真是假,是好是壞,就看你敢不敢賭上自己的性命,去相信他那一碗酒的找饬恕!�
僅僅是通過這些充滿玩味,又帶着冷酷審視的話語,張雲帆就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識海中這位天天把“朕”掛在嘴邊,神祕莫測的老怪物前輩,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深惡意。
這惡意並非針對那壯漢,更像是在享受將他張雲帆置於兩難境地,看他惶恐不安,備受煎熬的樂趣!
那碗近在咫尺的美酒,此刻在張雲帆眼中,彷彿變成了世間最可怕的毒藥。
喝還是不喝?
信,還是不信?
每一個念頭都重若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豆大的汗珠,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額角滑落。
原本張雲帆是真的不怎麼在意,他看起來憨直,那張總是帶着點樸實笑容的臉上似乎藏不住事,但骨子裏卻是個心思極其敏銳,對周遭氣息變化洞若觀火的人。
這種敏銳近乎本能,是他天生的能力。
這件事張雲帆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連現在附身在意識之海中的鄭毅都不知道。
也正是因爲這種能力,張雲帆才能一次次化險爲夷。
分辨真假提前準備,在幫助別人的時候,不至於被人反過來坑一把。
但凡接近他的人,無論是刻意僞裝的熱絡,還是暗藏算計的試探,只要心中存了一絲一毫不該有的心思,那些細微的眼神閃爍,氣息波動,甚至是肌肉的微小緊繃,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難以逃脫他那份深入骨髓的感知。
在眼前這個正拍開泥封,抱起酒罈的豪放漢子身上,他沒有感覺到任何針對他的,帶着惡意的敵意。
對方的氣息坦蕩如曠野,眼神明亮如炬火,一舉一動都透着股粗獷的真铡�
但是!
神識之海之中,那位前輩的提醒,冰冷殘酷,實在是太可怕了。
那話語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針,深深扎進了他的神魂深處。
可怕到,他只要稍微在心底觸碰一下那個念頭,哪怕僅僅是回憶前輩話語的餘音,一股寒意就會瞬間從尾椎骨炸開,沿着脊柱瘋狂攀升,頭皮發麻,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彷彿有無數冰冷的蟲蟻在皮膚下游走,讓他產生一種墮入無底深淵,被無邊黑暗和徹骨寒冷吞噬的毛骨悚然之感。
在這弱肉強食,步步殺機的修真世界,哪一個修士不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
哪一個不是拼盡了性命,經歷了無數次在鬼門關前徘徊的生死考驗,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慘痛代價,忍受漫長歲月的孤寂煎熬,才能掙扎着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可也正如那位前輩所言,冰冷而殘酷,不管你之前付出了多少血淚,承受了多少難以想象的苦楚,闖過了多少刀山火海般的兇險。
只要聽錯一句話,僅僅是一句話!一個微小的,甚至可能是無心的失誤。
輕信了一個不該信的人。
之前所有用生命和血淚鑄就的一切,所有的修爲,地位,夢想,甚至是存在的痕跡,頃刻間就會如同被狂風席捲的沙堡,轟然崩塌,化作虛無,最終只留下破碎的泡影,成了那遙不可及,一觸即碎的鏡花水月。
這種毫無預兆,毫無反抗餘地,瞬間就會失去一切根基,被打落塵埃,萬劫不復的極致恐怖,讓張雲帆只覺得腳下堅實的地面驟然消失,整個人正以無可挽回之勢墜向冰冷黑暗的深淵,徹骨的寒意凍結了四肢百骸,連心跳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冰手狠狠攥住。
壯漢卓立羣見張雲帆臉色變幻不定,眼神時而銳利時而渙散,身體緊繃如拉滿的弓弦,愣在那裏半天沒有動靜。
那副心神劇震的模樣,他自然也能推測張雲帆此刻在想什麼。
畢竟,類似的情況,他也見過許多了。
誰讓自己有那麼一個行事卑劣,總不幹人事的弟弟呢?
卓立羣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瞭然。
“呵呵,看來道友不善飲酒,那也沒有關係,”卓立羣的聲音依舊洪亮,但那份爽朗之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感。
“我就自己喝了。”說着,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剛纔的邀請從未發生,他再次仰起那覆蓋着短硬胡茬的下巴,喉結有力地滾動着,將手中那散發着濃烈酒氣的粗陶酒罐高高舉起,琥珀色的酒液如同小型瀑布般傾瀉而下,不少酒水甚至順着他的嘴角,鬍鬚肆意流淌,浸溼了胸前的粗布衣襟。
他行事作風跟剛纔一般無二,那股子睥睨豪情,不拘小節的勁兒,豪爽得簡直讓人覺得,若再對他抱有任何陰暗的揣測,反倒是自己心胸太過狹隘,心思太過陰暗了。
而且,張雲帆能明顯地感覺到,就在卓立羣收回酒碗,自顧痛飲的瞬間,對方那濃眉之下,明亮如星的眼眸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失望。那並非刻意的輕視,更像是一種原來不過如此的瞭然,一種對預期落空的輕微嘆息。
這絲失望,如同細小的芒刺,不輕不重地紮在了張雲帆那因恐懼而異常敏感的自尊心上。
莫名的,一股強烈的,混合着不甘與被輕視的羞惱感衝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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