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門環是鐵鑄的,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鏽跡。
門楣上沒有掛匾,只在門框上刻了兩個小字——“松煙”。
鄭毅走到門前,沒有敲門。
他先聞了聞。
門縫裏透出來的空氣帶着一股濃郁的墨香——松煙的味道,比巷子裏那股隱隱約約的焦香濃得多,濃到幾乎能嚐到舌尖上有一絲微苦。
是上等松煙徽墨特有的氣味。
這種墨在研磨的時候會散發出松脂被火燒過之後混着冰片和麝香的冷香,寫字的人管它叫“墨韻”,但此刻從門縫裏滲出來的這股味道,濃得有些過份了,不像是有人在磨墨,更像是有人把一整鍋熬松煙的原料全部燒糊了。
他抬手,用指節敲了三下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剛纔重了一些。
門環在鐵墊上輕輕彈跳,發出叮叮的迴音。
巷子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牆那頭某戶人家裏有人在劈柴,斧頭劈下去的聲音隔着一堵牆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心跳。
還是沒有應。
鄭毅轉頭看了蘇檀一眼。
蘇檀的手已經搭在刀柄上了。
她的刀在鞘裏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拔出來,但拇指已經推開了刀鐔,露出了一小截冷白色的刀刃。
季小云往後退了兩步,退到巷子拐角的地方,背靠着牆,手伸進袖子裏,從袖口掏出一把很小的匕首——繡娘用的那種裁布刀,刀刃不到兩寸,但磨得很利,在暗處閃着幽藍色的光。
鄭毅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有鎖。
門軸在門臼裏無聲地轉了一下——這門是新裝的,門軸裏上了油,轉起來沒有任何聲響。
門板往裏滑開了半尺,一股更濃的松煙味從門縫裏湧出來,濃到幾乎能看見空氣裏飄浮着的細微煙塵。
鄭毅側着身子從門縫裏閃了進去,蘇檀跟在後面,刀已經拔出來了,刀身橫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
季小云留在門口,背靠着門框,手裏攥着那把裁布刀,眼睛盯着巷子裏其他幾扇門。
門裏面是一間不大的鋪面。
光線很暗,窗戶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紙,外面的光透進來只剩下一種昏黃的、渾濁的色調,像是一張被茶漬泡過的舊紙。
四面牆上排滿了木架子,架子上擺着大大小小的墨錠,方的、圓的、長條的,有的用搴醒b着,有的裸放在木託上,每一塊墨錠表面都泛着那種松煙徽墨特有的、啞暗的光澤。
屋子正中間是一張長條木桌,桌上鋪着一塊灰色的氈子,氈子上擺着硯臺、水盂、墨牀和幾支毛筆。
毛筆是洗過的,筆尖還帶着一點溼潤的墨色,擱在筆山上。
桌上還放着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焦了,燈油幹了,看樣子是燒到一半自己滅掉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蘇檀用刀尖指了指桌子旁邊的地面。
地上有一灘水。
準確地說,不是水——是墨。
一灘墨汁灑在青磚地上,墨跡從桌子邊緣開始,往四周蔓延了大約三尺。
墨汁濺開來的形狀很不規則,邊緣有拉絲——說明灑出來的力道不輕。
桌子上的一方硯臺翻倒了,硯臺裏的墨已經流乾了,硯臺底部還有一層沒流完的濃墨。
不是碰倒的。
硯臺好好地放在桌子正中間,如果不是有人撞到桌子或者摔倒的時候伸手打翻了它,它不會倒。
蘇檀蹲下來,用手指在墨跡邊緣蘸了一下。
墨還是溼的。
指尖上沾了一層濃稠的黑色,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松煙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氣。
她的臉色變了。
“墨裏有血。”
鄭毅已經看到了。
墨跡在地面上蔓延的邊緣,有幾滴顏色和周圍不一樣——不是純粹的黑色,是黑裏透紅,是墨汁和鮮血混在一起之後形成的一種暗沉的、發烏的紫褐色。
他繞過桌子,走到櫃檯後面。
櫃檯後面的地上趴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藍色的棉袍,棉袍的後背被什麼東西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口子邊緣的布料翻卷着,露出裏面灰白色的棉絮。
棉絮被血浸透了,變成了一種發黑的暗紅色。
那人臉朝下趴着,一隻手臂壓在身下,另一隻手臂往前伸,手指張開,指尖摳在青磚的縫隙裏——他死之前在爬,想往櫃檯後面的方向爬。
櫃檯的抽屜被拉開了,裏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抽屜底部鋪着一張舊報紙。
鄭毅蹲下去,把那個人的臉翻過來。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方臉,皮膚黑黃,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鬍子,鬍子梢沾着墨汁和血。
他的眼睛半睜着,渾濁的眼珠已經失去了光澤,嘴微微張開,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痕一直流到耳朵根。
他的脖子側面有一道很細很深的傷口,從下頜骨下面一直劃到鎖骨上方——這是致命傷。
刀口又細又深,乾淨利落,沒有反覆切割的痕跡。
一刀斃命。
和厲寒喉嚨上那道傷口如出一轍。
“呂掌櫃。”鄭毅低聲說了一句。
雖然他從沒見過這個人,但他知道這就是呂掌櫃。
墨駝巷裏開松煙墨鋪的,不會再有別人。
蘇檀走到他身邊,低頭看着那道傷口。
她看了很久,目光從傷口移到死者的手指——那五根摳在磚縫裏的手指,指節發白,指甲縫裏塞滿了青磚的粉末和墨泥。
他死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手指摳進磚縫裏,使勁往櫃檯的方向爬。
蘇檀順着死者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櫃檯下面堆着幾摞宣紙,用油紙包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
灰是完好的,沒有被碰過的痕跡。
她又看了看死者趴着的姿勢——他的身體不是衝着櫃檯抽屜的方向。
抽屜已經被拉開了,裏面的東西被拿走了,但死者沒有往抽屜那邊爬。
他往櫃檯下面爬。
蘇檀蹲下來,把那些宣紙一摞一摞地搬開。
搬到最後一摞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下面那摞宣紙壓着的地方,青磚的顏色和周圍不一樣——這塊磚的表面比周圍的磚更乾淨,磚縫裏沒有積灰,邊緣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她用刀尖插進磚縫,輕輕一撬,磚塊鬆動了。
磚塊鬆動的瞬間,一股混雜着潮氣和舊紙味的黴腐氣息從地底漫上來。
磚下面是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不大,巴掌見方,表面生了一層薄鏽,但蓋子上沒有灰。
這個盒子最近被人動過——也許不是呂掌櫃,也許是呂掌櫃剛把它藏好就被人殺了。
蘇檀把鐵盒子拿出來,放在桌上。
盒子上沒有鎖,蓋子一掀就開了。
裏面是一沓紙。
不是普通的紙——是信紙、便條、竹紙、甚至是包裝用的糙紙,各種各樣的紙,大小不一,材質不同,唯一的共同點是每一張紙上的墨跡用的都是同一種墨。
松煙徽墨。
墨色發灰,磨開之後有一股很淡的松香味。
和季小云描述的一模一樣。
蘇檀把最上面那張信紙展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但沒有任何個性特徵——就是那種最標準的、讓人看過就忘的館閣體:
“九月初三,臨安清河坊沈宅。
不留活口。
酬金白銀三千兩。
事成之後,城外土地廟神像底座下取尾款。”
這行字的墨跡和信紙本身都已經有些舊了,紙張的邊緣微微泛黃,摺痕處起了毛邊。
蘇檀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
她又拿起第二張紙。
這是一張便條,紙質很粗糙,顏色發黃,上面的字跡和第一張完全不同——是另一種字體,行書,筆勢迅疾,但同樣用的是松煙墨:
“六月初八,蘇州織造府,提調張鶴鳴。
只取一人,勿傷家眷。
酬金已付,不必回覆。
閱後即焚。”
第三張紙是一張撕下來的竹紙,邊緣不齊,像是從一本賬簿上扯下來的:
“三月初一,嘉興水西門外,漕邊⒑味ɡぁ�
殺一儆百,留全屍。
酬金減半,餘款以貨抵。
貨在何府西廂房第三個櫃子裏,自取。”
蘇檀一張一張地往下翻。
每一張都是任務通知——有暗殺朝廷命官的,有刺殺地方富紳的,有勒索綁架的,有製造滅門慘案的。
第1018章 這就是交代
信紙的材質五花八門,字跡千變萬化,但每一條信息的末尾都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呂掌櫃把夢魘每一次下達的任務通知全部保留了副本。
不是夢魘讓他保留的——夢魘的規矩是“閱後即焚”,每一條任務通知上都寫着這四個字。
但呂掌櫃沒有焚。
他把每一張通知都藏在了櫃檯下面的鐵盒子裏,藏了至少幾年。
他在暗處記錄着夢魘的每一筆血債,像是在獨自撰寫一部沒有人會看到的黑暗編年史。
而他自己最終也死在了那個組織手中——那個用松煙墨書寫死亡名單的組織,用同樣的墨汁混着他的血,灑在他藏了半輩子祕密的青磚地上。
蘇檀翻到最後一張紙的時候,手停了下來。
這是最新的一張。
信紙很新,摺痕還很清晰,墨跡比前面那些都新鮮,湊近了還能聞到那股淡淡的松香味:
“臘月初一,蘇州城北墨駝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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