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魏家的人正在臨安城裏自相殘殺,一天兩天消停不了。
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把沈鳶接出來,帶回臨安,讓她親眼看着那些屬於她家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回到她手裏。
想到沈鳶,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匕首的柄。
那個丫頭,那個從湖州一路跑到北寧城、跑了兩千里路的丫頭,蹲在柴房裏啃冷餅的時候,還不知道她爹爲什麼而死——只是因爲一個筆洗,只是因爲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看上了和他一樣的東西,只是因爲那個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四十八條人命,一萬零七百兩家產,三年流離失所,起因就是一個筆洗。
荒唐。
這個詞在鄭毅腦子裏轉了一整天,還是沒有找到比它更合適的詞。
“你在想什麼?”蘇檀問。
“想一個筆洗。”
“筆洗?”
“汝窯天青釉的。”鄭毅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宋徽宗用過的東西。
顏色很好看。”
蘇檀沒有聽懂。
但她沒有再問。
她看得出來鄭毅現在不想說話。
她騎着馬跟在鄭毅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沿着官道往北走。
馬蹄踩在乾燥的泥路上,揚起細細的塵土,塵土被風吹到路邊的麥田裏,落在嫩綠的麥苗上,像是給每一棵麥苗都鍍了一層金色的邊。
兩天後,北寧城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座小城和幾個月前鄭毅離開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
城牆還是那麼矮,城門口還是那幾個懶洋洋的守城兵丁,街面上的青石板還是坑坑窪窪的。
鄭毅進了城,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城西的一條小巷子裏。
巷子口的那棵歪脖子槐樹還在,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互相抽打,發出噼啪的聲響。
他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院子裏,沈鳶正蹲在井邊洗衣服。
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袖子捲到肘彎以上,露出一截瘦瘦的手臂。
手臂上有幾道舊傷疤,是逃亡的路上留下的——被荊棘劃的,被刀鋒擦過的,被碎石絆倒磕破的。
但她還活着。
她把衣服從水盆裏拎出來,擰乾了,站起來準備往晾衣繩上搭——然後她看見了門口站着的人。
手裏的衣服掉進了水盆裏,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布衫下襬。
她站在那裏,兩隻溼淋淋的手垂在身側,指縫間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打在腳下的青磚地上。
“鄭大哥。”她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帶着一點不確定,像是怕叫錯了人。
鄭毅點了點頭。
“收拾東西,跟我走。”
“去哪?”
“臨安。”
沈鳶的眼睛閃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忽然鬆動的什麼東西。
她沒有問爲什麼。
她只是轉身跑進屋子裏,從牀底下拖出一個藍布包袱,又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把小匕首——那把匕首比鄭毅的還短,刀柄上纏着褪了色的紅線,紅線裏編着一枚銅錢。
那是她爹留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
她把匕首插在腰帶上,包袱挎在背上,跑出了屋子。
蘇檀站在門口,看着這個從屋子裏跑出來的丫頭。
十六七歲,瘦得厲害,鎖骨從領口裏凸出來,像兩根橫着的樹枝。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經歷過那些事情的人。
蘇檀看着她,然後從馬背上解下水囊,遞過去。
“喝點水。
路很遠。”蘇檀的聲音還是那種冷灰色的調子,但她遞水囊的動作很輕,輕到水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沈鳶接過水囊,抬頭看着這個穿墨綠色袍子的女人。
她們對視了一息。
然後沈鳶說了一聲謝謝,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把什麼吵醒。
三人三馬,出了北寧城的城門,沿着來時的官道往南走。
沈鳶騎的是鄭毅從北寧城車馬行裏租來的一匹小母馬,栗色,溫順,跑不快,但走得穩。
她把包袱放在馬鞍前面,雙手抓着繮繩,腰挺得很直——她爹教過她騎馬,說做生意的人不會騎馬不行。
她大概很久沒有騎過馬了,剛上馬的時候腿有點抖,但很快就穩住了。
蘇檀騎着棗紅馬走在最後面,時不時往後看一眼,確認沒有人跟蹤。
她的警惕已經變成了習慣——自從厲寒死在她面前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放鬆過肩膀。
鄭毅騎在最前面,那匹灰馬的蹄子在官道上踏出穩定的節奏,他的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黑色的剪影落在土黃色的路面上,隨着地勢起伏不斷變形——上坡的時候縮成一團,下坡的時候又扯得又扁又長,像一張被反覆揉皺又攤開的皮子。
三匹馬揚起了一路的塵土,塵土被南風吹得飄起來,飄進路邊的麥田裏,飄進遠處的村莊裏。
兩天後的傍晚,他們回到了臨安。
臨安城還是那座臨安城,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城門口的守衛多了,盤查也嚴了。
不是官府加的兵——是魏家的人。
魏承海和魏明奎各自派了人在城門口守着,名義上是“緝拿殺害家主的兇手”,實際上是在互相監視,生怕對方把魏家的東西偷偷叱龀侨ァ�
鄭毅沒有從湧金門進。
他繞到了城西的偏門,那裏守備鬆懈,守門的兵丁抱着長槍靠在牆根打瞌睡。
三個人牽着馬,混在一隊進城的菜農中間,無聲無息地進了城。
城裏的氣氛比城外更古怪。
街面上的人少了,店鋪關了一半,那些還開着的店鋪門口都站着一兩個面色警惕的夥計,眼睛四處亂瞟。
空氣裏有一種繃緊了的、隨時會斷裂的東西,像是暴雨來臨之前那種悶得讓人喘不上氣的寂靜。
街談巷議裏,所有人都在說同一件事——魏家亂成了一鍋粥。
家主死了,旁支內鬥,碼頭停工,貨棧關門,夥計們領不到工錢,成羣結隊地蹲在魏家大宅門口討說法。
大管家錢老頭把自己鎖在偏房裏,三天沒有出門,裏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
鄭毅牽着馬走過御街的時候,看到了魏記綢緞莊的門面。
門板關着,門口那塊“魏記綢緞”的鎏金匾額還在,但匾額上被人用爛泥巴糊了一塊,像是有人路過的時候順手砸上去的。
街對面的沈萬源綢緞莊倒是開着門,門口的木牌還在,上面的字從“價比魏記低三成”變成了“魏記關門,沈萬源獨此一家”,字跡張狂,像是喝了酒之後寫的。
沈鳶站在街心,看着那塊被爛泥糊住的匾額,看了很久。
她認得出那兩個字——“魏記”。
半年前她爹的貨棧門口也掛着一塊匾,寫的是“沈記”。
後來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匾燒成了焦炭,從門楣上掉下來,摔碎了。
“走吧。”鄭毅說。
他們穿過御街,繞到清河坊背後的一條巷子裏。
孟桓在那裏租了一間小院子,院門朝北,藏在兩棵大槐樹後面,不臨街,不引人注意。
鄭毅推開院門的時候,孟桓正蹲在院子裏磨刀。
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鐵屑,變成了暗灰色的泥漿,順着石頭邊緣淌下來,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他抬起頭,看到鄭毅身後的沈鳶,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沈鳶腰間那把纏了紅線的匕首——厲寒也有過類似的習慣,在刀柄上纏東西。
厲寒纏的是黑線。
孟桓低下頭,繼續磨刀。
“進來。”鄭毅把沈鳶帶進正屋,從懷裏掏出那本賬冊,放在桌上。
然後他把那張清單抽出來,鋪在沈鳶面前。
“這是你家的東西。
湖州總棧一座,碼頭倉位兩處,貨船三條,庫房存貨若干。
一萬零七百兩。”他頓了頓,手指點在清單末尾那個血紅色的印章上,“全部被魏承淵吞了。”
沈鳶低頭看着那張清單。
她的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個人在很久之後忽然看到了自己家的名字,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數字和地點,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湧的震顫。
“這個——要怎麼拿回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讓你去拿。”鄭毅說,“魏承淵死了,魏家現在亂成了一團。
魏承海和魏明奎在爭家主,魏承澤在渾水摸魚。
第1006章 厲寒少爺是個好人
三個人都沒有魏承淵的手段,也沒有魏承淵的狠勁。
這就是機會。
你拿着這本賬冊和這張清單,去臨安府衙告狀。
告的不是沈家的滅門案——那個案子牽扯太大,一時翻不了——告的是魏家僞造借據、侵吞沈家產業。
證據都在,契書是僞造的,借據上的簽名是臨摹的,一查就知道。”他指了指桌上的帳本,“魏承淵雖然死了,但他僞造的契書還在魏家的賬房裏。
只要官府去查,一定能查到。
人死了,罪還在。
吞掉的產業,吐得出來。”
沈鳶看着清單上那些一行一行的字。
湖州總棧,四千兩。
碼頭倉位,兩千五百兩。
貨船三條,一千二百兩。
庫房存貨,三千兩。
這些數字她以前不懂,她爹教她看賬本的時候她總是偷懶。
但現在她能看懂了。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塊磚,每一塊磚都是她家那座被燒掉的房子的地基。
“告狀。”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嚼這兩個字的味道。
“告狀。”鄭毅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臨安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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