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1162章

作者:一钱青黛

  院子裏什麼都沒有。平靜的,黑漆漆的,石板上映着淡淡的月光。

  但院牆外面有火光。不是一盞兩盞,是很多盞,橘紅色的光映在院牆的上方,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暗紅色。

第984章 往南跑

  鄭毅把匕首別在腰間,轉身推了推曹芳的肩膀。

  曹芳睡得正沉,被推醒的時候整個人彈了一下,差點從牀上滾下去。

  “怎麼了?”

  “外面有人。很多人。”鄭毅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曹芳能聽見,“穿甲冑的,帶刀的。”

  曹芳的臉在一瞬間變成了灰白色。

  “是……是誰?”

  “不知道。但不會是小販。”

  鄭毅把赤牙踢醒。赤牙在地上滾了半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剛要開口說話,被鄭毅捂住了嘴。

  “別出聲。”鄭毅的手掌壓在他嘴上,力道不輕,“外面有官兵。把靴子穿上,跟緊我。”

  赤牙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睡意全沒了。他點了點頭,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穿靴子,穿反了一隻,又脫下來重穿。

  鄭毅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正房的燈忽然亮了——沈鳶也醒了。她從窗戶裏看見鄭毅站在院子裏,立刻吹滅了燈,摸黑穿好衣服,打開了門。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靜,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官兵?”她問。

  “嗯。”

  “多少人?”

  “不知道。至少幾十個。”

  沈鳶的手指在門框上攥了一下,鬆開了。

  “曹叔叔呢?”

  “在後面。”

  曹芳從東廂房裏出來的時候,腿在抖。他扶着門框才勉強站穩,嘴脣哆唆着,一張臉白得像紙。

  “鄭公子……我沒有……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真的沒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氣音。

  鄭毅看着他,沒說話,走過去,一把揪住了曹芳的衣領。

  曹芳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全是驚恐和委屈,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鄭公子!我真的沒有!我對天發誓!我曹芳要是出賣了鳶丫頭,叫我天打雷劈,叫我全家——”

  “別說了。”

  鄭毅的聲音不高,但很硬,硬得曹芳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裏。

  沈鳶從正房臺階上下來,走到鄭毅和曹芳之間,伸手搭在鄭毅揪着衣領的那隻手上。

  “鄭公子,不是曹叔叔。”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他不會出賣我。我爹信他,我也信他。”

  鄭毅低頭看了沈鳶一眼,又看了曹芳一眼。

  曹芳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無聲地流,淌過臉上的褶子,滴在鄭毅的手背上。

  鄭毅鬆開了手。

  “我知道不是你。”他說。

  曹芳愣住了。

  “那你還——”

  “沒時間了。”鄭毅打斷了他,轉身看了看院牆的方向。外面的火光更亮了,腳步聲已經從巷口移到了巷子裏,有人在拍隔壁的門,拍得很響,“官兵圍了曹府,不管是不是你出賣的,今天晚上之後,你在湖州就待不住了。他們會抓你,會審你,會問你和沈家的關係。你撐得住嗎?”

  曹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撐不住的。”鄭毅替他回答了,語氣沒有任何責怪,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你是一個做糧食生意的普通人,你沒有受過那些苦,你扛不住。你扛不住,你就會說出你知道的一切。你知道的不多,但足夠讓他們知道沈鳶還活着。”

  曹芳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嘴脣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以我必須帶你走。”鄭毅道,“不是因爲你出賣了我們,是因爲你留下來會死。”

  沈鳶的手從鄭毅的手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她看了鄭毅一眼,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有光在閃,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赤牙已經穿好了靴子,把那把短刀別在腰後,站在院子中間,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毅在北地見過的神情——那是獵手在追蹤獵物之前、全身血液都在加速流動時的神情。

  “後院有沒有出路?”鄭毅問曹芳。

  曹芳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地壓了回去。他的聲音還在抖,但已經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

  “後院的牆外面是一條水溝,不寬,能跳過去。過了水溝是一條小巷,巷子通到城南的大路。”

  “走。”

  鄭毅率先朝後院走去,步伐很快但不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赤牙跟在他後面,手按在刀柄上,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沈鳶走在中間,她的肋骨還沒好利索,跑起來會疼,但她咬着嘴脣,一聲沒吭。曹芳走在最後面,他的腿還在抖,但他在努力讓自己跟上前面人的腳步。

  後院不大,靠牆種着一棵枇杷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的月光。牆是青磚砌的,大約一人高,牆頭上長着青苔,在月光下泛着一層暗綠色的光。牆外面果然有一條水溝,能聽見細細的水流聲。

  外面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有人在敲曹府前院的門,敲了三下,停了片刻,又敲了三下,比剛纔更重。

  “開門!官差!”

  曹芳的臉又白了幾分。

  鄭毅沒有往後院的門走。他走到院牆跟前,蹲下來,兩隻手交疊在一起。

  “赤牙,上。”

  赤牙沒有猶豫,一腳踩在鄭毅的手掌上,鄭毅往上一託,赤牙借力躥上了牆頭。他騎在牆頭上,往下看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水溝不寬,能跳”,然後翻身跳了下去,落在牆外的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鄭毅轉向沈鳶。

  沈鳶看着那堵牆,深吸了一口氣,把裙襬撩起來塞進腰帶裏,露出裏面穿的那條在北地改過的棉褲。她走到牆根底下,學着赤牙的樣子,一隻腳踩進鄭毅的手掌裏。鄭毅託了她一把,她雙手攀住牆頭,肋骨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咬着牙,手臂一使勁,整個人翻上了牆頭。

  她在牆頭上坐了一瞬,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銀白色。她低頭看了鄭毅一眼,嘴脣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翻身跳了下去。

  赤牙在牆外接住了她,扶着她站穩了。

  鄭毅轉過身,看着曹芳。

  曹芳站在枇杷樹下,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嘴脣已經咬破了,血珠子從嘴角滲出來,但他沒有跑,沒有退縮,只是看着鄭毅,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害怕,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

  “曹掌櫃。”

  “在。”

  “你家的丫鬟、夥計,有沒有信得過的?”

  曹芳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鄭毅的意思。他想了想,嘴脣哆嗦了一下。

  “有一個丫鬟,叫春草。在我家做了六年了,是個老實孩子。”

  “她能信嗎?”

  曹芳猶豫了。

  “春草……她應該是能信的。她老家在北邊,在湖州無親無故的,是我收留了她——”

  “夠了。”鄭毅打斷了他,走回來,蹲下來,“上來。”

  曹芳踩上鄭毅的手掌,鄭毅把他託上去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他的分量——不輕,但鄭毅的腿沒顫。曹芳翻牆的動作笨拙得多,他趴在牆頭上喘了好幾口氣才翻過去,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被赤牙和沈鳶一起扶住了。

  鄭毅最後一個翻牆。他翻過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前院的門已經被撞開了,火光湧進了院子裏,有人在高聲喊“搜”。他翻上牆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穿甲冑的兵丁從前院衝進了後院,手裏舉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臉——年輕,大約二十出頭,眼睛裏有一種執行命令時特有的冷漠。

  那個兵丁看見了牆頭的鄭毅。

  兩個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對視了不到一息。

  鄭毅翻下了牆。

  “走。”

  四個人跳過了水溝。水溝不寬,但沈鳶落地的時候還是踩進了水裏,冰涼的水灌進靴子裏,她打了個哆嗦,但腳沒停。赤牙在前面開路,鄭毅在後面斷後,曹芳被夾在中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巷很窄,兩邊是高牆,月光照不進來,黑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四個人在黑暗中奔跑,腳步聲在巷子裏來回彈跳,疊成一片混亂的、分不清是誰的聲響。

  前面傳來赤牙的聲音:“巷口有光!是大路!”

  他們衝出了巷口。

  城南的大路在月光下展開,路面上鋪着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月光照在上面像鋪了一層薄薄的水銀。路兩邊是各種鋪子的後牆,黑漆漆的,沒有窗戶,偶爾有一扇小門嵌在牆上,門板已經腐朽了,門環上掛着一把生鏽的鐵鎖。

  赤牙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

  “往哪邊?”

  鄭毅追上來,掃了一眼地形,朝南邊一擺頭。

  “出城。”

  四個人沿着大路往南跑。城門口的方向鄭毅白天已經看過了——南門是湖州城最小的一個門,夜裏關得最早,但守城的兵丁最少。他知道。

  身後傳來喊叫聲,離得還遠,但正在靠近。

  曹芳跑得最慢,他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呼吸聲粗重得像一頭被追趕的老牛。沈鳶跑在他前面,明明肋骨還在疼,明明靴子裏灌滿了冷水,但她沒有停下來等,也沒有回頭看。她知道停下來就是對所有人不負責任。

  赤牙跑在最前面,兩條長腿邁得飛快,像一匹終於撒開了繮繩的馬。他不時回頭看鄭毅一眼,確認方向沒錯,然後繼續跑。

  跑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城牆出現在前方。

  不高,大約兩丈,城牆上長滿了爬牆虎,枯萎的藤蔓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整面牆罩住了。城門在左手邊,木門已經關上了,門後堆着拒馬和路障。

  “翻牆。”鄭毅說。

  赤牙第一個衝上去,徒手攀着爬牆虎的藤蔓往上爬。藤蔓很粗,有些已經枯死了,一抓就碎,他把腳踩在牆磚的縫隙裏,手腳並用,像一隻敏捷的猴子,幾下就翻上了牆頭。

  沈鳶站在牆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堵牆。比曹芳家的牆高得多,而且沒有鄭毅在下面託她了。

  赤牙騎在牆頭上,把一隻手伸下來。

  “沈姑娘,抓住我。”

  沈鳶踮起腳尖,手指勉強夠到了赤牙的指尖。赤牙往下一探,攥住了她的手腕,鄭毅在下面託着她的腰往上送,兩個人合力把她拽上了牆頭。她的肋骨被硌了一下,悶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鄭毅聽見了。

  鄭毅託曹芳上去的時候費了很大的力氣。曹芳比他重得多,而且已經跑得幾乎脫力了,整個人癱軟得像一袋沒有扎口的麪粉。鄭毅咬着牙把他往上頂,赤牙在牆頭拽着他的衣領往上拉,曹芳的衣領勒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臉都紫了,但他一聲沒吭,只是一下一下地蹬着牆磚,像一隻被困在陷阱裏的野獸在拼命掙扎。

  最後是鄭毅。他後退兩步,助跑,腳蹬在牆面上,手抓住一根粗壯的藤蔓,借力往上翻。藤蔓斷了一根,他的身體往下墜了半尺,另一隻手及時抓住了牆頭的磚沿,手指扣住磚縫,把自己拉了上去。

  四個人騎在牆頭上,被夜風吹着,看着腳下的湖州城。

  城裏有火光,很多火光,像一條火蛇在南邊的街巷裏遊動,正在往南門的方向移動。

  “他們知道我們往南跑了。”赤牙說。

  “不一定知道。但他們在猜。”鄭毅翻身下了城牆,落在城外鬆軟的泥土上,仰頭看着牆頭上的人,“下來,別摔着。”

  沈鳶跳下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穩住了。曹芳跳下來的時候直接摔在了地上,赤牙把他扶起來,他的手掌擦破了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城牆外面是一片菜地。菜地裏種着白菜和蘿蔔,白菜的葉子被霜打蔫了,攤在地上像一朵朵枯萎的花。蘿蔔還在地裏,白胖的蘿蔔頭從土裏拱出來一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四個人踩着菜地往南走,腳下是鬆軟的、被霜凍過的泥土,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走了大約一里地,身後湖州城的燈火漸漸遠了。城牆變成了一道黑黢黢的長線,橫在天和地之間,像一把被人遺忘在桌上的舊尺子。

第985章 土地廟

  曹芳忽然停下來,彎着腰,兩手撐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鄭……鄭公子……”

  “喘勻了再說。”

  曹芳喘了很久,終於直起腰來。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春草……”他說,“春草要是被他們抓了……”

  鄭毅看着他。

  “你剛纔問我,春草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