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钱青黛
許老栓聽到“現銀結”三個字,幾乎都愣住了。
直到夥計不情不願地過來搬箱子,他才猛地回神,連忙去搭手,嘴裏“哎、哎”地應着,臉上那種又驚又喜的神色,壓都壓不住。
許阿禾也明顯鬆了口氣,只是她沒像她爹那樣露在臉上,而是更快地開始點箱、記數,生怕對方臨時又做手腳。
不多時,銀子真結了出來。
白花花的銀錠落在木盤裏,撞出清脆的聲響。
許老栓捧着那盤銀子,手都在抖。
他跑冬路、冒風雪、挨匪驚,圖的也就是這一刻。
等出了厚平碼頭行,走到街角人少的地方,許老栓終於忍不住,衝着鄭毅深深作了一揖。
“鄭爺,俺也去……俺也去真不知道該說啥了。要不是您,今天這車貨怕是又要被人硬生生啃掉一大塊。”
鄭毅伸手把他扶住:“舉手之勞。”
“對您是舉手之勞,對俺也去父女倆不是。”許老栓眼圈都微微發紅,“您這是實打實幫俺也去掙回了辛苦錢。”
許阿禾站在旁邊,也鄭重低了低頭。
她不像她爹那樣情緒都寫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裏,分明有一種壓不住的感激。
“鄭爺。”她輕聲道,“謝謝。”
鄭毅看着這父女倆,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們這買賣,不該再這麼跑下去了。”
許老栓一愣:“啊?”
“北路越來越險。”鄭毅道,“這回有官兵,下回未必就有。你年紀大了,她一個姑娘,賬算得再清,也擋不住半路一把刀。”
許老栓神色頓時黯了些。
這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懂歸懂,眼下沒有別的活路。
鄭毅看向許阿禾:“你會記賬,會點貨,也識行情,比很多鋪子裏的賬房學徒都強。”
許阿禾怔了一下,下意識道:“我這點本事,也就是在家裏記記小賬……”
“夠用了。”鄭毅打斷她,“先從小賬做起,也比繼續跑冬路強。”
許老栓苦笑:“鄭爺,俺也去何嘗不想。可這種活,不是說找就找得着的。白河城裏頭,有門路的看不上俺也去這種外路人,沒門路的又未必信阿禾一個姑娘家。”
鄭毅點了點頭,然後道:“那就回鴻叱强纯础!�
“鴻叱牵俊备概畟z都愣了。
第943章 妖力寒潮
“那邊現在正缺人。”鄭毅語氣平穩,“新來的人多,鋪子多,坊市也在擴。會算賬、能識貨、手腳又利索的人,不愁沒位置。她若能找到個記賬的活,你們爺倆以後就不用再這麼長途來回折騰。”
許阿禾眼神一下子動了。
她顯然是真的心動了。
不是因爲鄭毅這話說得多動聽,而是因爲她清楚,這或許真是一條路。
這些年她跟着她爹跑出來,見的人和事都不少。她比尋常姑娘更知道,安穩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要自己硬找出來的。
而鴻叱牵膊皇菦]聽過。
近來南邊行商口中,提得最多的就是那個地方。說那城裏招人,開市,給活路,規矩又重。有人說好,有人說險,可不管怎麼說,那至少說明,那裏有變數。
而變數,對他們這種人家來說,有時候就是機會。
許老栓還有些遲疑:“俺也去父女倆,真能行?”
“去碰碰邭猓惶潯!编嵰愕溃熬退阕钺釠]留下,至少也比一趟趟拿命跑北路強。”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是去了,可以先打聽鴻叱悄戏恍麻_的幾家鋪面,或者城外新設的賬房招募。別一頭扎進最熱鬧的地方,先找能落腳的。”
許阿禾認真聽着,把這些話都記進了心裏。
她沒有再說什麼“我們這種人不配”“哪有那麼容易”之類的喪氣話,只是在片刻之後,輕聲道:“好。等這趟回去,我和爹商量一下,開春後就去看看。”
許老栓看了看閨女,又看了看手裏的銀子,終於也慢慢點了頭。
“俺也去聽鄭爺的。總得給阿禾找條能安生點的路。”
話說到這兒,幾個人都明白,這段同行的路也差不多到頭了。
許家父女此來白河城,就是爲了把貨脫手。如今貨賣了、錢到手,按他們原本的打算,便該趁着還沒進更深的北地,趕緊折返。越往後走,貨路不是他們能碰的,命也不是他們能賭得起的。
而鄭毅,則還要繼續往前。
白河城,只是他的一箇中途落腳點。
街角風雪捲過,吹得人衣襬輕輕作響。
許老栓沉默了會兒,忽然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硬要往鄭毅手裏塞。
“鄭爺,俺也去沒別的本事。這十兩銀子,您收着。不是買您的人情,是俺也去心裏過不去。您要不收,俺也去晚上都睡不塌實。”
鄭毅看了那布包一眼,沒接。
“銀子自己留着。去鴻叱牵傄邪采礤X。”
許老栓急道:“可——”
“你若真想謝我,”鄭毅平靜道,“那就把這條路走好。別再爲省幾個錢,把命扔在半道上。”
許老栓一下說不出話了。
許阿禾也沒再勸,只是定定看着鄭毅,忽然認真行了一禮。
不是尋常小家女兒那種略略一福,而是很鄭重、很直的一個禮。
“鄭爺,我們記下了。”
鄭毅點了點頭。
……
半個時辰後,白河城北門外。
許家的灰騾車已經掉了頭。
車頭朝南,車尾朝北,車板上的木箱空了大半,只剩些自用雜物。少了貨,車也輕快了不少。
許老栓坐在車轅上,勒着繮繩,回頭看了鄭毅好幾眼,像是想再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憋出一句:“鄭爺,您往北走,千萬當心。”
“好。”
許阿禾坐在車裏,沒有再像最初那樣把戒備擺在臉上。
她望着鄭毅,輕聲道:“到了鴻叱牵粽鎸ぷ呕盥罚崛粲袡C會,我和爹會記得給您捎個信。”
鄭毅淡淡一笑:“先把自己的日子過起來再說。”
許阿禾也笑了笑。
那笑很湥瑓s比她一路上任何時候都鬆快。
隨後,許老栓揚起鞭子,輕輕一甩。
灰耳朵打了個響鼻,拉着舊車慢慢往南去了。
車輪軋過雪地,留下兩道湝的印子。父女倆的身影在風雪和薄白日光裏一點點遠去,最後只剩一個小小的輪廓,轉過道口,消失不見。
鄭毅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緩緩收回目光。
周小六從後頭牽馬過來,小聲道:“東家,咱們也該走了。再往前,官道就沒這麼好認了。”
“嗯。”
許川把備好的斗篷遞來,問道:“還按原先那樣走?”
鄭毅望向北方。
白河城以北,雪明顯更深,也更靜。
遠處的天地像被凍成了一整塊,蒼白,遼闊,空得幾乎不見人煙。官道到了這裏,已經不像南邊那樣被踩得發黑,而是越來越細,像一根溁疑木�,勉強縫在無邊雪野中間。
再遠些,能隱約看見連綿的黑色山影,像伏在地平線上的獸脊。
風從那邊吹來,比白河城裏更冷,也更幹。
可鄭毅眼裏,卻一點點亮起了別的東西。
不是興奮得發熱的那種亮,而是一種終於走到門前、終於要掀開簾子的期待。
南邊那些城池、衙門、家長裏短、小買賣、小心思,他一路都看得很仔細,也看得不厭。因爲那是世道的底色,是活人的煙火氣。
可他心裏清楚,真正屬於他的路,不在那裏。
他是修士。
從踏上這條北行之路開始,他就在等這一刻。
等凡人的車轍一點點淡下去,等商旅的喧鬧一點點散開,等城池的輪廓被甩到身後,等這片雪境真正露出自己的骨頭。
周小六搓了搓手,望着北邊那幾乎看不見盡頭的雪原,忍不住咧嘴:“孃的,這地方瞧着就不像給尋常人待的。”
許川沉聲道:“前頭開始,怕是連正經驛站都少了。”
鄭毅把斗篷披上,目光依舊停在北方。
“那纔有意思。”
離開白河城後的第三天,官道便徹底斷了。
準確地說,不是路沒了,而是人走出來的痕跡越來越淡,最後被一場接一場的大雪抹平,只剩周小六憑着經驗,還能勉強辨出哪片雪殼底下埋過舊車轍,哪一段坡勢適合牽馬慢行。
再往前,連他也開始搖頭。
“東家,不能再照商路走了。”周小六站在一片結着硬冰的矮坡上,抹了把臉上的雪沫,“前頭這些地方,去年就少有人跑。今年雪又大,舊路全埋了。再帶着車走,容易陷進去。”
許川也沉聲道:“而且越往北,風裏那股味兒不對。”
鄭毅抬頭,望向前方。
天地間幾乎只剩兩種顏色。
白,是無邊無際的雪原。灰,是壓得極低的天幕。
偶爾有幾塊黑色岩石從雪裏探出,像凍僵後露出的骨頭。風從極遠處滾來,帶着一種極淡卻清晰的腥氣,不像人間城池裏的血腥,更像某種長久盤踞在荒野裏的東西,被寒風一點點吹散開來。
鄭毅知道,從這裏開始,前頭就真的不是普通人該來的地方了。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周小六和許川。
“你們兩個,到這裏爲止。”
周小六一愣:“東家?”
“前頭你們跟不上了。”鄭毅語氣平靜,“再走,只會拖慢我。往東南折回,去最近的驛點等我。若半個月後我沒去,你們就自己回鴻叱恰!�
許川皺眉:“可——”
“沒有可是。”鄭毅看着前方那片雪原,聲音淡淡,“這段路,已經不是靠刀和經驗能走的了。”
周小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老實閉上了。
他是聰明人,知道鄭毅這一路都在收着。如今收不住了,說明前頭的東西,已經不是他們能碰的。
許川沉默片刻,抱拳道:“東家保重。”
鄭毅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再糾纏,很快便牽着馬,帶着最後一點輜重,朝東南方向退去。雪原上,三個人的腳印很快分成兩股,一股漸遠,另一股則筆直往北。
直到那兩人的身影徹底被風雪吞沒,鄭毅才繼續前行。
……
一人獨行,天地頓時安靜了許多。
沒有車輪聲,沒有馬匹噴鼻,也沒有周小六時不時冒出來的碎嘴。只剩風聲,雪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鄭毅沒有再刻意壓着修爲。
他體內靈力微微一轉,腳下積雪便像被一層無形的力輕輕託開,每一步落下都極穩,速度也比先前快了數倍。寒風吹到身前,便自然分開,連衣角都只輕輕擺動。
越往北,那股妖氣便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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