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两只猫爬架
門外有僕從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來,朝着趙大公子示意。
“出了什麼事情?”
剛剛因爲拋下了女真人這個燙手山芋而心情大好的趙大公子看見外邊穿着灰衣的家僕的表現,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
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但此人乃是從自己父親還在世時就在家中效力的武人,深受趙家上下信任,趙公子知道沒有事情,他不可能突然來打擾自己,還是召其過來。
“達拉——”
那同樣是一名女真武士,不過相比於出身小酋長之家,還未成年的塔石,眼前的男人身材健壯,袖口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滿是刀劍的傷痕,僅剩的左眼銳利,宛如鷹隼。
哪怕是最沒有軍事經驗的老農,在看到此人的第一眼,都會明白麪前是身經百戰的胡人武士。
“靈堂那裏有些不太對勁……”
聽到耳旁的武士附在耳邊輕聲低語,趙公子瞳孔猛地一縮。
自己的父親,趙老爺的屍體可還在那裏。
靈堂會出什麼事情?
難道就真如那瘋道人所說,最近鎮上這些豪族家中接二連三的出了喪事。
並非是什麼巧合?
而是上天示警!
想到這裏,趙大公子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他起身,但片刻,聽到耳旁從靈堂那邊傳來的哭聲,他又感覺有些不對。
“元斩U師和卸嗟茏釉卺崽茫呀洶雮�時辰都沒有動靜了——”
確實,這很不對勁。
畢竟馬上就要準備悼亡儀式,召喚亡者生魂,對其進行超度。
按理說那些淨土宗的僧人早就應該吹打起來。
開始造勢,並佈下相應的儀軌法陣了。
但是直到現在,從靈堂傳來的只有女人們的哭聲。
雖然趙大公子按理說也應該是那些哭聲中的一員。
但一方面是要招待劉真,這對於家族之後的仕途很有好處。
畢竟他們不像其他的遼東豪族,能夠憑藉武力維持自己的地位。
科舉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另一方面,佛門的渡亡法事,趙大公子作爲有功名在身儒教士子,自然很清楚所謂送死者靈魂進入極樂世界是怎麼一回事。
佛道兩教爲了自己在失去政權之後的生存,將人類的死後事描述的十分的玄幻。
這是爲了他們能夠從民間獲取供養的角度考慮。
而儒教對於死亡之後的事情就講的很直白了。
儒教並不反對鬼神的存在,如果不這樣,他們也團結不了大多數的豪族用儒教“敬天法祖”的這一整套力量體系維持帝國的統治。
但是儒教對於所謂的人類死後靈魂轉生,進入極樂世界的說法嗤之以鼻。
就如範縝的《神滅論》所言。
“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刃,形之於用,猶刃之於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無刃,舍刃無利,未聞刃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
儒教在這方面講的很明白,畢竟他們不需要靠着這玩意從人民身上搜刮出油水。
他們已經通過權利鬥爭,徹底掌控了這個國家的政權,要錢的話直接層層攤派向下加稅就行。
輪迴轉世?借屍還魂?在這個世界永遠只是少數人的專利。
趙大公子很清楚自己家族是達不到這個層次的。
而人類的軀殼死去,魂魄七日而散。
佛教的渡亡便是要加速這個魂飛魄散的過程。
直接將其魂魄化爲碎片,免得吸引來某些以人類爲食物的邪祟妖物,給生者造成什麼麻煩。
而今看來,卻是這方面出了問題。
“帶上家中護院,我們一起去看看元斩U師——”
趙公子思索片刻,沉聲說道。
一旁的女真武士聞言臉色沉重的點了點頭。
金臺寺在方圓數百里都頗有名氣。
這元沾髱煾沁|東數得上的高僧。
如果就連他都無聲無息之間出了意外。
那趙家家中攤上的事情該有多麼可怕——
兩人簡直是想都不敢想。
“屬下這就去召集衛士,誓死也要保護公子的安全——”
對於獨裁者而言,某些時候,異族士兵往往比漢人士兵更加忠铡�
就如同李世民身旁作爲護衛的突厥武士,朱棣身旁的蒙古親兵。
畢竟他們可不會像是那些同宗豪族趁着權利交接的時候趁亂給你一刀。
趙公子轉過身,看着劉真,略帶歉意的說道。
“招待不周,恕我——”
“我跟你一起去,我還有朝廷官身庇佑,一口浩然正氣在胸,等閒妖魔不能傷我的。”
劉真出言打斷了這位趙公子的話。
而不僅僅是這個原因。
劉真轉過身去,看着隨着那名女真武士暗來此報信,像是觸動了某些東西的神經一般。
空氣不知何時變得格外的溼潤了起來。
劉真甚至能夠感覺到有水漬凝結,從自己的臉上緩緩劃過,帶來一陣陣酥麻之感。
而門外,一層薄薄的水霧在午時大日懸空之時縈繞在趙家祖宅周圍。
甚至是徽至苏麄�牛毛鎮。
彷彿一張無形的大手從天而降,將整個鎮子中的人徽衷谄渲小�
一如多年前的那個同樣冰冷而溼潤的午後。
伴隨着靈堂內愈發悽慘尖利的婦女啼哭之聲,門外的迷霧愈發的濃郁了起來,忽然一道驚雷在門外的空地上憑空顯現,劇烈的白光擴散,劉真恍然,彷彿從面前的迷霧中看見了多年前那座熟悉的破舊道觀。
當時自己爲了湊足進京趕考的盤纏,已經三天未能喫飯,餓的頭昏眼花,拿着家中唯一一隻下蛋的母雞準備去集市上叫賣。
趕考的路費,對於大多數普通士子而言都是一筆天文數字。
多數人往往只有一次或兩次機會。
稍有不慎,便是舉家負債,家破人亡。
那是自己最爲惶恐的一段歲月。
而那東西似乎感知到了自己的惶恐,就那樣突然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並給予自己完全的指引。
第374章 死
那座黑色的,宛若能看透人心的道觀。
面前那破舊道觀門前的牌匾上“破風觀”三個大字讓劉真感覺是如此的熟悉,但在趙家庭院中卻又顯得是如此陌生和可怖。
廟中那無頭的文昌帝君之像,宛如死去多日又重新強行復活的軀體。
全新的未知的存在接管了這具已經腐爛至極的身軀。
並通過空氣中那些可憎至極的聲音將祂的意志傳達於人間。
祂已經注意到了這些地上的螻蟻。
劉真心中一沉。
耳旁那不時傳來的一聲聲似遠似近的“劉真”的呼喚——
無疑已經證明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而劉真看着身旁腥烁鳟惖纳裆闹写蟾庞辛瞬聹y。
旁邊的趙大公子臉色也同劉真一起變得難看至極。
他和劉真對視了一眼,彼此瞬間便明白對方也聽見了面前這個突然出現在的破廟幻影的召喚。
“好像只是幻影——”
耳旁弓弦迸發之聲響起,伴隨着兩支小箭順着塔石的拉起弓弦射入迷霧之中,牢牢的釘在面前的土牆上。
塔石見此輕咦了一聲,說道。
“不要貿然行事——”
劉真看了一眼身旁這個虎的未免有些過分的少年。
說道。
雖然他大概率不知道這位未來“清顯祖”的真實身份,若是朱厚熜見到必然要好生觀察一番這位“身懷天命之人”。
然後從宗室裏面挑一名朱氏貴女嫁給他當老婆,看看還能不能像原本的歷史上把自己親愛的龍虎大將軍生出來。
況且,對於清廷和水德的關係,朱厚熜一直都很感興趣。
“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劉真攔下塔石之後,問道。
“沒有啊?”
名爲塔石的少年聽到這位明廷御史的詢問,面露迷茫之色。
而落在劉真的眼中,自然讓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幾分。
這突然出現在迷霧中的破風觀,真就是衝着當年和自己一同在此地祭拜過文昌帝君的幾人來的嗎?
但不等劉真詢問趙大公子當初一同參拜那尊詭異的神像的另外幾人如今身在何處。
從靈堂和後宅附近便突然傳來了一陣驚恐的喊叫聲,其中夾雜着女子悽慘的呼喊。
令劉真身旁的趙大公子的臉色愈發的蒼白了幾分。
“不好!芸娘她們那邊出事了!”
趙大公子臉色焦急,他此刻也顧不得面前之霧氣出現的詭異。
他催促身旁剛剛倉促招募了幾名護院來到身旁護衛的女真武士。
從身後取下了那柄趙家祖上傳下來的鎮宅寶劍遞到那獨眼武士的手中。
“去靈堂,保護老主母!”
面前的女真武士聞言,將這柄古樸的祭祀長劍抽出了半截。
伴隨着寒光爍爍,一陣煞氣撲面而來。
顯然他手中所握的長劍曾經是一等一的殺人兵器,並且看其劍身保持的如此完好,顯然不是戰陣之用。
而是被人特意祭煉,用以鎮宅保家的靈劍。
女真武士抽出長劍,將其緊緊的握在手中,在向趙大公子沉重的點了點頭之後。
立刻帶着身後的護院們朝着靈堂的方向奔去。
而此時,趙大公子回頭,朝着劉真苦笑了一聲,從袖口掏出了一張摺扇,說道。
“賤內那邊怕是出了什麼事情,還請勞煩劉兄同我走一趟了——”
“身爲朝廷命官,此乃份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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