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枯木待春
幾秒鐘前,他似乎被霍恩海姆殺死了。
一刀落下,意識消散。
而等到再度睜開雙眼時,卻發現自己來到了另一處場所。
這裏是哪裏?
理查很快戒備地打量着四周,這裏看起來像是一個小鄉村。
而此時的理查,正在這鄉村中的某戶人家屋子內。
不遠處,映入眼簾的首先是蒙灰的玻璃窗戶。
窗臺前,一張老舊的木桌一米寬,桌面上留下歲月的痕跡。桌旁,一對夫婦正站在眼前,正面紅耳赤。
美婦人似乎在爭論些什麼。
理查眼底閃爍微光。
他的腦海中,浮現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是他被瞬間傳送到遙遠的其他地方。
儘管千鈞一髮,他還是躲過了霍恩海姆先生的最後一擊。
但考慮到他現在的腦袋還長在脖子上,這種可能性並不大。
無論在哪個國家,被砍下腦袋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因此,眼下的情景只能用第二種可能性來解釋——
他已經死了,而這裏是死後的世界。
理查打量着周圍的環境,莫名感到一陣心酸。沒想到,他這一生最後的結局竟是如此諷刺。
只不過,按照理查謹慎的習慣,還是需要先了解周圍的環境。
畢竟,在死後的世界再死一次,可就沒人知道會是怎樣的下場了。
這時,耳邊傳來爭論的聲音越來越大,吸引了理查的注意力——
“四枚金幣,不能再低了!”
喑啞的低音炮,讓整個屋子爲之一顫。女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球佈滿血絲。
理查不由皺眉,朝着美婦的身體打量。
女人一身素衣披肩,紫色紗衣覆蓋雪白手臂,雖然面料看起來有些廉價,但瑕不掩瑜,貧窮遮不住她的美貌。
而站在她對面位置上的,是一個身高一米五的哥特蘿莉。
“不行,四枚金幣太不值得,我只願給三枚金幣哦~”
蘿莉的聲音宛轉優雅,脣角微微上揚。一隻黑紗帽戴在頭上,黑色長髮瀑布般垂落,直到臀部,語氣中透露着淡定從容。
哥特蘿莉裙襬微微拂動,纖細小腿白裏透着粉紅,將少女青春的體態展露淋漓盡致。
“提醒你們一句,除了我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會來這裏收留你的女兒~”
一邊說着,少女伸出輕柔的手指,打了個哈欠。
看到哥特蘿莉的面容,理查才終於回憶過來。
十年前,他曾經來過這裏。
那天,理查跟着哥特蘿莉,來到純愛帝國的某個小村莊,進行最後的價格談判。
談判的“商品”名稱叫做麗安娜,談判的對象是女孩的父母。
談判的內容是,將麗安娜賣給理查,做他未婚妻。
此刻,正是談判現場當日的情況。
美婦人站在木桌前,滿臉憤怒地咬緊牙根,眼神死死盯着桌子對面的哥特蘿莉。
這場交易雙方原本同意,但在最後的價格方面,卻發生了分歧。
真是荒唐的一幕。理查心想。
這時,哥特蘿莉輕蔑一笑,接着開口:
“純愛王國內,這種交易是被嚴厲禁止的。而在我們歡愉帝國,任何人類的買賣都要經過我的同意。”
“換句話說,你們寶貝女兒的價格,全由我說了算。”
“明白了嘛,雜魚們?”
“三枚金幣的價格,已經是我給予你們的最大恩惠。只要我願意,可以分文不取,擄走你們的女兒。”
“你們不僅不感恩戴德,反而要跟我討價還價,請問是活膩歪了嘛?”
年輕美婦聽到蘿莉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如果眼神能夠殺人,這狹窄的屋子裏已經被鮮血浸染。
然而,現實總是蒼白無力。
對於這個家庭來說,反抗哥特蘿莉的後果是不可接受的。
“這些金幣,是要給她帶着上路的,萬一盤纏不夠用……”
美婦眼圈有些泛紅,儘管她的眼底仍然充斥憤怒,卻仍然竭力壓低語氣,嘴脣顫抖着說出這些話。
理查望着這一切,內心陣陣刺痛。
他忽然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忽然回到這裏。
——“帶着對自己行惡的所有愧疚,去對接下來遇到的人好好道歉吧。”
在理查臨死前,霍恩海姆先生留下這樣一句話。
而現在,麗安娜父母的憤怒眼神,無疑勾起了理查內心深處的愧疚。
理查明白過來,這是霍恩海姆對她最後的懲戒。
如果能改變既定過去的現實的話,也許會好受一點?
懷着這樣的想法,理查深呼一口氣,朝着遠處的哥特蘿莉開口說道:
“要不,四枚金幣就四枚金幣吧?”
他想要改變事情發展的走向。
然而,這當然不可能。
過於之所以會成爲過去,就是因爲它不可更改。
向鑄鐵一般,烙印在人的記憶裏。
當理查張開嘴,試圖從喉嚨中擠出字眼時,卻發現只能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
呼呼!
那句話,根本沒有辦法說出來,自然也不可能會被其他人聽到。
最終,這對夫婦咬牙接受了哥特蘿莉提議的價格。
“成交。”
沉重的金屬音響起,三枚金幣一字排開,擺在桌子上,反射出刺眼的金色。
哥特蘿莉優雅的打了個響指,脣角微微上揚,對這次交易感到十分滿意。
桌面上,孤零零的三枚金幣反射微光。那是夫婦兩人寶貝女兒的價格標籤,被隨手丟棄在桌上。
如同垃圾一般。
臨走時,哥特蘿莉留下意味深長的笑容,緩緩開口道:
“十年後,摯愛城,迪特街道38號見。”
“可別忘了約定,否則後果自負哦~”
留下一句威脅味濃郁的話,哥特蘿莉的身影就如同煙霧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偌大的房間內,只剩下麗安娜父母兩人呆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幼小的麗安娜,此時尚且不知道,被她的父母賣給了歡愉帝國。
命咴缫言诎抵袠撕脙r碼。
這就是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結局。
至於理查本人,則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的重演,什麼都改變不了。
愧疚感,如同墨水滴落水缸一般,開始迅速蔓延。
他什麼也做不到。
此刻,他纔算是理解霍恩海姆先生最後那句話的分量。
唯有懺悔,才能抵過罪惡。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美少婦忽然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着空無一人的位置。
“十年後,你會真心待她嗎?”
一字一頓地,她從牙縫裏吐出幾個字眼。
理查不由怔在原地,忽然感到心跳慢了半拍。
她在跟誰說話?
理查腦子裏出現這樣的疑問,隱約感到一絲驚恐。
從美婦的視角看去,她盯着的是空無一人的地面,自言自語。
但從理查的視角看,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正被美婦緊緊盯着看!
“我就是在跟你說話,你不要眼神四處亂轉。”
美婦再度開口,給了理查當頭一擊,接着迅速開口道:
“十年後,你有真心待她嗎??”
美婦面色冷若冰霜,回眸死死盯着理查的方向,再度重複道。
這一次,理查就不是僅僅心跳慢半拍那麼簡單了。
麗安娜的母親,居然真的在直接與他對話!
這怎麼可能?
理查感到後背發寒,彷彿被人揪住心口。
她在質問他曾經犯下的過錯。
“我……”
理查張了張嘴,卻發現怎麼都說不出話來。
喉嚨像拉風箱一樣,只能發出破敗的吐氣聲,連一個字眼都擠不出來。
這一次,理查明白自己爲什麼無法說話了。
因爲愧疚。
半個月來,他和麗安娜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如同萍水相逢的路人,他並不喜歡麗安娜,也不在乎麗安娜的死活。
只是爲了完成入侵任務,有必要僞裝自己,將麗安娜當做擋箭牌罷了。
“你果然還是辜負了她。”
這時,美婦臉色陰沉地轉過身,徑直朝着理查所在的位置走過來。
“不,我只是……”
下意識地,理查試圖轉身逃跑。
然而,就像他無法發出聲音一樣,他的四肢也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囚禁,動彈不得。
美婦紅腫着眼睛,伸出一雙手狠狠摁住理查的脖子,掐得他喘不過氣來。
“說,你爲什麼要這樣待她?”
理查拼命掙扎着,猩紅的眼球凸起,試圖努力進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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