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沙罗双树
“你恨他們？”
“當然。”大鬍子眼中滿是仇恨，用嘶啞的聲音道：
“我曾經也是逐火之蛾的一員，在大撤退時，與整個中隊被丟在這，然後在崩壞獸、死士、變異獸夾縫中生存。你知道嗎，他們後來還有臉聯繫我，希望我幫他們招募志願者！”
“難怪你說歡迎來到地獄，精神上的背叛比肉體上的病痛更令人絕望。”萊恩面無表情，並沒有被這悲慘遭遇影響，“我不是替他們開脫，但人類想要生存下去，底線必然被一再調低，就像你們一樣，生存本能壓倒一切道德。”
大鬍子啞口無言，如果這個男人突然掏出個治療崩壞病的特效藥，他敢保證，這種頹喪立刻會變成貪婪。
誰都想活，只是他們沒辦法活。
“所以我才覺得你們不一樣，你沒有說漂亮話，而她是真心在幫忙，雖然這沒有什麼用，但至少讓我們感覺到沒被完全拋棄。”大鬍子默默答道，露出一絲慘笑：
“我還有朋友在外面，或許人類終究不會滅亡，或許文明還會延續，起碼這個責任在你這種人手裏，比那些人好太多。”
他說着，從迷彩服裏掏出一本陳舊的筆記，放到萊恩的手裏面。
“這是我半年一來所記錄的東西，或許對你有用，畢竟我以前也是情報部的特工。”
筆記的封面早已斑駁不堪，萊恩摩挲了一下，在詫異的同時又湧起一陣諷刺。
這可比精神誘導有用多了，如這洞窟裏絕大部分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而這個大鬍子特工出身，對於精神侵蝕有些抗性，想問出來沒那麼簡單。
他的目的只是爲了情報，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覺得我們很實眨俊�
“有點這個原因，主要是我討厭躲在後面發號施令，把活生生的人當做耗材之人，像你這種肯深入第一線的大人物實在太少了，萊恩博士。”
見大鬍子叫破了自己身份，萊恩並不意外，既然是情報部出身，肯定看過第三律者的資料，而他奢求的，也不過是被當成人看罷了。
普通士兵看到這些崩壞病患者都會厭惡，即使醫學部早已說明人與人之間不會傳染，可他們依舊被當成怪物摒棄，存在於世上的唯一價值，是爲了成爲研究素材榨乾自己。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與你們一樣，都只是求生者。”萊恩淡淡答道，並沒有半點驕傲。
“但你擁有力量。”
萊恩瞥他一眼，指向忙碌的洞穴：“所以我面對的也是律者，需要保護更多的人，承擔更多的責任，與你毫無區別。”
的確，毫無區別。
大鬍子第一次笑了，萊恩這種單挑律者的怪物在本質上確實和自己一樣，有多大能力就去做多少事情。
“我叫皮諾。”男人主動伸出了右手，與萊恩重重一握。
忽略掉聲望和力量，大家都是這末世中的求生者罷了，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當萊恩握上他的手，也明白了這個男人爲什麼轉變態度。
他要的只是平等地尊重罷了，被當做人看說起來很簡單，但做起來，卻又難如登天。
“之後有什麼打算？”
“繼續留在這，拖一天算一天。”
“等死？”
“大家都會死，死在這起碼還自由一些，萊恩博士，我知道你有權限能爭取特殊待遇，可我們也受夠被監視的生活了。”
這番話出於肺腑，讓萊恩也絕了感謝的想法，他連自己的命令都無法掌握，就別在那自作多情了，以這裏絕大部分人的狀況，根本撐不到藥劑研發出來。
“我尊重你們的選擇，附近的崩壞獸都被清空，你有充足時間收集物資，死的舒服一點也好。”
“呵，我算是理解，那位小姐爲何說你溫柔了。”皮諾苦笑一聲，這位博士確實夠特別。
他還想說些什麼，這時櫻跳上了巖洞，表情不太好看。
“出什麼事了？”
“一支小隊遇襲，已經與渡鴉失去聯繫。”櫻依舊言簡意賅。
萊恩一挑眉，脫口問道：“律者？？”
“沒有傳回任何圖像，但按渡鴉判斷。”櫻語氣一頓，眼中流露出幾分凝重。
“是一頭審判級崩壞獸。”
第一百三十九章 律者,來了!
夜雨淅瀝瀝的落下，讓山谷變得一片泥濘，也澆滅了殘存的火焰。
谷地兩側的山崖被轟得粉碎，泥石流截斷道路，泥漿中混雜着密密麻麻的崩壞獸殘肢，看起來就像一條巨大的蜈蚣。
雨點敲擊在金髮女人的臉上，失去光芒的湛藍雙眸望着黯淡夜空，倒映出一個灰金色頭髮的少女。
少女稚嫩的臉沒有表情，正仔細端詳着強大的戰士，過了許久，輕輕歪頭。
“爲何，如此愚蠢？”
隨着少女的視線，能看到只剩下半截身體的‘剃刀’，其腰部以下已經消失不見，手裏還緊緊握着一把厚重砍刀。
以她爲中心，成百上千的屍體堆積在一起，死士與變異獸流出的鮮血被雨水一衝，在山谷內形成了一汪赤紅的湖泊，而在血湖之中，又夾雜着許多身穿黑甲的戰士。
“做得好，伐樓那。”
一顆巨大如蛟龍似的腦袋伸了過來，它身上佈滿了傷痕，還有沒燒盡的餘火，少女輕輕撫摸着，再瞥了眼地上屍體，眼神中的疑惑變成了輕蔑。
如此簡單的引誘，他們就忙不迭的咬上來，先是被獸羣耗盡力氣，隨後葬身於伐樓那手中，自始至終，她都在一旁靜靜看着。
不過人類也變得更加強大了，區區十來個人，居然能造成這種破壞。
細長的眉毛稍稍皺起，她感覺這具身體曾經的記憶已不再適用，按蘿絲的記憶，要剿滅這種規模的崩壞需要幾千人的軍團拼死奮戰。
但這麼大的兵力調動根本瞞不過她，反而是這種十幾人的滲透小隊，能夠深入一百多公里。
律者閉上了眼，夜風呼嘯，恰如傳來回響，須臾後，雙眸睜開。
“老鼠不止是一隊。”
她彎腰撿起了泥水中的信息終端，但看了一眼，又扔回泥中。
這玩意加了密，律者沒有電子方面的權柄也無法解鎖，迎着風雨，輕啓雙脣。
“計劃有改變，逐火之蛾派出了融合戰士，他們從北邊潛入了。”
嘩啦啦......
雨聲不斷，律者耳中卻聽到一個冰冷的男聲，彷彿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意料之中，那麼‘他’來了嗎？”
“未知，但如果這些融合戰士人數夠多，也會帶來威脅，如果發現你我任何一人，人類都會拼盡全力。”
“拼盡全力？他們現在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但三千萬人類的生命，不足以讓你我之間任何一個隕落。”
聲音停滯了片刻，唯有雨聲與冬雷依舊，整個不列顛的地圖在他們腦海中展開，幾秒鐘內得出結論：
這點人遠遠不夠，但如果能加上‘他’，勉強可以。
律者的絕對理性充滿了優勢，爲了目標，他們自己的命也是其中一項條件，現在的問題是‘他’到底有沒有來。
“老鼠總歸要掃除，原本的計劃不變，讓伐樓那先去試試吧。如果‘他’真的在，那麼我與你，就拼盡全力留下他。”冰冷的聲音配上理智，就彷彿是個機器人。
“可行，但在此之前，我會讓接管的獸在各處發動攻擊。”風之律者緩慢答道。
“意義何在？”
“人類是一種喜歡多想的生物，而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想的更多。別擔心，獸會不停地降臨，消耗完這一批，我再去接管就是了。”
風之律者聽到了同伴的贊同，揚起了右手，在又一批獸羣趕到的時候，將混雜在一起的崩壞能釋放出去。
劃破風雨，掠向遠方。
......
“第三小隊全滅？”
洞穴中，萊恩一愣，想起了那個大大咧咧的金髮女人，這還沒見面呢，她就掛了？
“推測是全滅，起碼‘渡鴉’到現在也沒有聯繫上，只標定了他們最後消失的位置，還有作戰報告。”櫻一手摁住抱自己大腿的小女孩，一邊將戰術終端遞了過去。
原來如此，剛乾掉了上千名敵人組成的大型崩壞源，然後就被一頭審判級崩壞獸給突襲了，我就說融合戰士不可能這麼弱小的。
萊恩看了眼日誌，大約有了想法，利用崩壞能集聚效應弄出來的高能量源毫無疑問是誘餌，只是第三小隊太倒黴，遇上了釣魚佬。
如果是正面對抗，一小隊融合戰士足夠纏住審判級崩壞獸。
‘損失慘重啊，早就跟他們說過別自信心爆棚，用經驗去看待崩壞。’萊恩揉了揉發脹的腦袋，十幾名融合戰士需要至少五倍的失敗品。
想了想，她正準備摁下通訊鍵，結果‘渡鴉’搶先打了過來，剛剛連通，就看到卡利斯那張俊朗的臉。
“博士，你收到壞消息了吧。”男人一臉平靜，別說歇斯底里，連一絲憤怒都找不到。
這份城府異於常人，萊恩擺了擺手：“別扯淡，說說怎麼辦吧，我建議把所有的融合戰士，還有歐洲分部的兵力調集過來，對面在用計郑屈N律者就一定在這。”
他斬釘截鐵，崩壞獸都傻乎乎的，怎麼會懂釣魚，背後肯定有律者指使。
“我也這樣認爲，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爲什麼？”萊恩沉下臉，同樣看不到半點憤怒。
“因爲穆大陸也出事了，具體情況你看看就知道。”
畫面一轉，終端上出現了戰術地圖，移動的紅點讓萊恩皺起眉。
穆大陸同時有十幾處攻擊，約克，聖迭戈，第五研究所全部在戰鬥之中，然後不列顛中部的防禦線外也是密密麻麻的紅點。
這顯然是異常情況，散落各處的崩壞獸正集合起來，有規律的發動攻擊。
看到這一幕，萊恩頓時明白了卡利斯爲什麼做不到。
他如果把部隊調到不列顛北部來圍攻，其他戰線出問題怎麼辦，特別是約克，地下堡壘還沒有建設好，萬一律者突然跳出來，逐火之蛾的指揮中樞就完蛋了。
“這可能是疑兵之計。”
“我知道，但最壞的預案中不止有一位律者，每一個疑兵都必須被謹慎對待，事實上，我已經駁回了議會對你的調令。”卡利斯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慢條斯理道：“哪怕中部防禦線被攻破，那後果也不堪設想。”
防禦線外，那密密麻麻的崩壞源讓人頭皮發麻，事實上預備隊已經調去支援了，各種要求終止行動的命令如雪花般飛來。
“但你仍然要繼續計劃？”
“是的，我也認爲這背後都是律者在搗鬼，不討伐她，被動防守完全沒有意義，你應當知道，下位崩壞獸連炮灰都不算。”
這個人有點意思。
萊恩露出一抹微笑，這卡利斯算是看透了本質，也捨得下賭注。
“那我們就想辦法斬首，至少要確定律者在哪。”
“我同意，渡鴉會全力監控崩壞源，一旦律者出現，立刻聚集兵力討伐。”
嘴裏這麼說，其實部隊已經被調動起來，律者如果突然出現，短時間內根本派不出援軍，特別是愛莉希雅，議會說什麼也不會讓她走的。
其實萊恩也不敢讓愛莉希雅走，逐火之蛾那羣老傢伙掛掉無所謂，像梅、維爾薇可不能出意外。
“好，我來想辦法。”
不等卡利斯告別，萊恩直接掛斷而來通訊，他總覺得這個男人在隱瞞什麼，但現在不是深挖的時機。
他抬起頭，看了眼正揉着女孩腦袋的櫻：“你去維納爾小隊那，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就是下一個目標。”
“他們應該有防備了吧。”櫻的手稍頓，表情重歸嚴肅。
“防備也沒用，戰爭又不是擂臺，沒有公平可言，至於撤退——”萊恩兩手一攤，語氣無奈：“而且說來也是可笑，現在咱們正在別人地盤上作戰。”
廢棄區域哪有什麼主場優勢，只要對方願意，沒有直升機能進來。
“好，我立刻就去。”櫻已經懂了意思，她和懲罰之劍都是魚餌，要把律者給釣出來。
剛轉過身，衣角便被拉住，櫻遲疑片刻，轉過身來蹲下。
“莉絲，我很快就回來，你要照顧好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櫻已經別過頭，沒有與女孩對視。
“嗯，只、只是布熊快做好了，到時候請您幫忙縫上耳朵好嗎？”女孩鼓起勇氣。
櫻動了動嘴脣，略顯猶豫的起身，隨後果斷扭頭，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萊恩一直沒有插嘴，直到櫻離開，才瞥了眼大鬍子。後者努努嘴，他就在一個角落裏看到個枯瘦的婦人，重度的崩壞病感染，吐氣若絲，多半活不過明晚。
他呼吸停滯了一瞬，隨後默默搖頭。
萊恩不是神，沒辦法揮揮手就拯救一條生命，只看向皮諾：“把孩子帶出去吧，崩壞病也不是無藥可救，起碼他們侵蝕率不算高，說不定能撐到藥劑開發出來的那一天。”
“你願意幫忙，我沒有拒絕的道理。”皮諾當即點頭，把孩子交給這兩人，他放心。
隨口決定一件事，萊恩都沒去想後續處置，只慢慢翻閱筆記，他速度很快，只能聽到‘嘩啦啦’的翻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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