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色梦乡
但外面傳來的聲音並沒有留給陸絆太多的時間。
他聽到，那原本陰沉的樂曲成爲了某種旋律，某種他有些熟悉的旋律。
“……向神而祈，此世今生，肉軀哀悽，浮夢已逝……”
這是陸絆在山上的鳥居迷路時聽到的歌謠！
他直接用撬棍撬開了地牢的門，讓紅葉扶起那位虛弱的畫家，自己走出地牢。
來到塔樓上，眺望中庭，陸絆看到，那演出已經進行到了白熱化的階段，無數怪物聚合在一起，而在他們環繞的事物中間，佇立着一名巫女。
那巫女身穿傳統的白衣，緋袴，手裏拿着滿是鏽蝕痕跡的神樂鈴，周身有霧氣纏繞，似乎正在翩翩起舞。
所有的怪物都朝着她匍匐，低頭，像是朝拜着什麼。
“這就是，禍巫女？”
陸絆隱隱觸碰到了這座島嶼最深的祕密。
第110章 【琉璃火】
如果說之前羣魔亂舞的地獄景象足以讓人理智崩潰的話，那麼現在，卸喙治镔橘朐诘兀^對污穢的世界中僅僅剩下那一抹潔淨的巫女起舞的場景，確實有那麼一點兒韻味。
這巫女不同於陸絆之前看到的略顯淒涼慘淡的模樣，更像是來自過去的投影，一塵不染，赤足站在那污穢凌亂的中庭裏，紅白與漆黑，純潔與骯髒，瘋狂與理智，生與死，在這一刻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這歌謠迴盪在整座島嶼上，所有的人，所有的生物，所有的建築，此刻都沉寂了下來，聆聽着這不知道從哪裏，不知道從何時傳來的歌謠。
就連陸絆，都覺得心情平靜了下來。
不，不對。
這種平靜的心態並不正常。
陸絆覺得自己的血液正在冷下來，一切的執念都要消散，只有死亡，纔是唯一的歸宿。
他看到，霧氣自那巫女的身上蔓延開來，席捲了那些怪物。
怪物發生了進一步的異化。
好幾只怪物聚集到一起，變成了一隻步履蹣跚，六隻腳的巨大蠕蟲，那蠕蟲的口器裏滿是尖牙，層層疊疊，就像盲鰻的嘴。
翱翔天空的鳥兒發出一聲尖嘯，隨即腦袋分裂，那裂開的傷口迅速癒合，變成了兩個頭的模樣，那兩個新生的腦袋似乎產生了分歧，相互啄食，轉眼間跌落海中，被一頭巨大的怪物吞噬。
樹木開始搖曳，那一片片葉子迅速枯萎，變黑，從枝頭生長出了一顆顆沉甸甸的飽滿的果實，那果實翻轉過來，竟然是一顆顆人頭。
天空中，那巨大的詭異的淨琉璃人偶也發生了變化，它的腹部裂開，深綠色的膿水如雨落下，那綠色的雨水澆灌在大地上，所及之處，光溜溜的蘑菇狀的植物生長，那些怪物徜徉在膿水形成的小湖泊裏，愜意非常。
就連建築物，都開始變得蒼老腐朽，牆壁浮現出人臉的造型，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享受。
霧氣朝着陸絆這邊蔓延過來，所有的島奉行都匍匐在地上，朝拜着那名巫女。
毫無疑問，這就是禍巫女，這就是歌島發生一切的元兇。
她到底是不定之霧帶來的，還是她製造了不定之霧，陸絆不太清楚。
但他大概能知道，這座島本身是某個儀式的一部分，禍巫女就是儀式的核心，不知道誰的儀式主導者，現在正靜待一切順其自然發展。
至於儀式最終能製造什麼，陸絆猜測，大概是能夠對抗神子的某種東西。
“事到如今，詩歌祭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陸絆喃喃自語道，他看到紅葉扶起萬夜走了出來。
他並不知道神子的淨火什麼時候會來，是否會來，陸絆只知道，現在必須阻止這濃霧瀰漫。
那白茫茫的，遮蔽太陽的霧氣擴散速度極快，驟然就徽至怂纳磉叀�
比昨夜在神社裏感受到的顆粒感更強的空氣湧入陸絆的鼻子和口腔，已經不是灼燒感能夠形容的劇烈的疼痛一瞬間撕裂了陸絆的肺部和呼吸道，連同胃部，肝臟，腎臟，只要再在這霧中待三分鐘，陸絆將會以最扭曲的模樣死去。
他的手臂浮現出不同的紋路，陸絆能看到，自己的手肘正冒出第三根手，掌心出現了角質層，骨頭在體內野蠻生長，想要破體而出。
陸絆已經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視力，他僅僅能感覺到，前方的紅葉撐開了一道泛着微光的罩子，將萬夜和自己徽制渲小�
那霧氣帶來的撕裂感緩解了一些，但更加劇烈的疼痛湧上來，幾乎要佔據陸絆所有的意識。
他看到自己好像已經不成人形，就算體內正在不斷湧出野草，也難以抵抗這超越人類極限的霧氣侵蝕。
【獲得物品：不定之霧的嘆息】
就連繫統那冰冷淡漠的文字都讓陸絆覺得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他勉強支撐起身子，用自己的第三隻手抓住破破爛爛的包，從裏面掏出了一個瓶子。
那瓶子裏充斥着一道黑色的火焰，火焰裏蘊含着橙紅，滭S，墨綠，湛藍的顏色，就像流動的彩虹，又像旋轉的星河，其中的點點光芒恍如星辰，璀璨耀眼。
【琉璃火】
看到這東西時候，紅葉的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她有些恍然，又帶着些遺憾，但紅葉並沒有說話。
陸絆將那東西朝着霧氣湧來的方向用力一擲，儘管身體千瘡百孔，但他卻感到身體有無盡的力量。
某種虛無之物覆蓋住了陸絆的身體，就像提線木偶一般，陸絆破破爛爛的身體被強行驅動起來，那瓶子就這麼被丟了出去，在距離他大約五十米的地方纔哐當落地。
在濃霧之中，陸絆是看不到那瓶子到底是如何摔碎的，他只能聽見那寂靜的迷霧裏傳來一聲細微的輕響，隨即，光芒燦耀。
有人說，這世界首先有了火，隨後纔有人類，火是文明的象徵，是人類的理性戰勝惡獸的野蠻的利劍。
現在，在不遠處，初生的火焰升騰。
五彩斑斕的光輝在火焰上躍遷，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火焰的燃料，正是這大霧本身。
如同熱刀切過黃油，如同野火點燃草原，那烈焰頃刻間蔓延開來。
那瀰漫整座島的濃霧，就像是一頭受驚的野獸，驟然開始收縮起來。
陸絆隱約看到紅葉身邊的那微光接連閃爍，周圍的霧氣儼然已經不是氣流，而像是有實體的沙暴，一點點敲擊着紅葉脆弱的防護。
霧氣似乎想要通過收斂自己，將那純潔的火焰壓制。
可那樣只能讓自己燃盡得更快。
所有的怪物，異化的動物，破落的建築，灰暗的世界，全都被火焰焚燒。
按照陸絆所知，這火焰將會永恆持續地燃燒下去，將整座島嶼燒盡，將大海都染上焰色，最終和其他地方的淨火一般，將整個和島徽衷诨鸷Ｖ小�
陸絆似乎明白了，爲什麼這裏是“島”。
恐怕是曾經發生在大地之上，人類與穢物的戰爭，最終導致了人類能夠生存的土地都被淨火覆蓋，纔有瞭如今的島嶼。
抬眼所望之處，已經皆是淨火。
“你做到了。”
蒼白與漆黑交織的火焰包圍中，紅葉看着陸絆，露出了一個他前所未見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春日和煦的午後，你拿着一本嚮往已久的，在陽光灑落的圖書館翻閱，正看完一段精彩之處，抬起頭來，發現對面坐着一名拿着和你一樣的女孩，她因你的動作而同樣抬眼，相互確認手中的書本後，那按捺雀躍的笑容。
“你成功地驅散了這一片不定之霧，接下來還有一件事，有關歌島，有關詩歌祭的一切都將結束。”
紅葉抿起嘴，聲音篤定。
“那就是將禍巫女留存的執念徹底淨化。”
“也就是，我。”
第111章 黯黯不曾聞
聽到紅葉的話，陸絆心中最後的一點兒疑惑也解開了。
在這遍地怪物的島上，只需要半天的時間就會被污染侵蝕，連和島神社的宮司都悄無聲息地斃命，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變成了怪物，爲什麼只有紅葉一個人安然無恙。
就算她是曾經的神子候選者，在陸絆都受到了巨大影響的情況下，爲什麼還沒有絲毫的差別。
這些當然可以用紅葉天賦異稟，體質特殊來解釋。
但陸絆現在知道，這是因爲，主宰歌島的禍巫女，就是紅葉。
“百年之前，曾經有一位神子的候補來到歌島，成爲了這裏和島神社的宮司，負責淨化污穢。”
“可是，她沒有想到，這座島早已遭到了污染，除了她之外的社奉行，島奉行的人，都已經被不定之霧侵蝕，成爲了怪物。”
“那名巫女過於溫柔，以至於試圖拯救這些已經失去理性的怪物，可沒想到的是，那片不定之霧真正的目標，正是這位曾經與神子最接近的巫女。”
紅葉表情黯然，哪怕不熄的淨火也無法讓她的臉上再度明媚。
“最後的結果想必你也能想象出來，巫女被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民殺死，將靈魂獻祭給了穢物，穢物並未徹底吞噬她，而是將其污染侵蝕成了自己的代言人，那就是禍巫女。”
“那你……”
陸絆身上長出了茵茵綠草，在火焰導致的越來越高的溫度下，那些草木的末端逐漸變得焦黑，枯萎。
這座島嶼將會在一個月內持續燃燒，並且等到大約五十天後才徹底被水淹沒，而與此同時，淨火會繼續在水中蔓延，擴散，直到數年後，這裏的海牀就會變成完全的地獄。
“你知道不定之霧對人最本質的影響嗎，那就是幻覺。”
紅葉沉聲說道。
“這座島嶼，這場祭典，本身就是一場夢，不定之霧利用禍巫女的力量招引船隻，誘騙他們登島，參加祭典，最終將其同化爲怪物，而那些對世界的認知深入，頗具靈感的詩人，藝術家，畫家，就會受到吸引而登上歌島。”
“久而久之，詩歌祭也就成爲了和島的傳說，真正的祭典。”
聽到紅葉的話，陸絆大致清楚了自己所經歷的事情。
恐怕，無論是橘正宗還是銀平，都是早已在歌島遇害的藝術家，他們成爲了真正的怪物，與整座島融爲一體，欺騙着其他到訪的藝術家。
而萬夜，就是在陸絆之前一個登山這座島的藝術家。
這也就解釋了爲什麼橘正宗和銀平僅僅半天時間就已經異化，而陸絆卻安然無事，這並非因爲陸絆的【光合作用】，而是由於島嶼侵蝕人本身就需要一段時間。
“所以，你想要讓我結束這一切？”
陸絆看向紅葉。
他很難描述現在紅葉的狀態。
她曾經是接近神子的巫女，卻被穢物侵蝕，異化成爲了怪物，百年以來，想必這歌島的詩歌祭已經吸引了許多靈感湧現的藝術家。
她本來會一直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就像舞臺上的提線木偶，就像歌島的淨琉璃人偶。
可是某種巧合之下，她誕生了一縷意志，這意志化爲了陸絆眼前的紅葉，與她一同登島。
可能紅葉這麼多年來，已經重複了許多次類似的舉動。
她期望着有一個人能夠前來，將整座島的靈魂都救贖。
然而，如此往復，紅葉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同行者一個個淪爲怪物，成爲傀儡。
直到，陸絆的出現。
“我本來就是穢物，或許只是那位巫女的些許執念，才讓我像這樣僞裝成想要解救這座島嶼的好人，以此心安。”
紅葉表情苦澀地說道。
“現在，不過是在這淨火之中迴歸本質而已。”
陸絆看到，紅葉來到自己的身邊，兩手放在陸絆的胸口，某種和煦的，溫暖的，令人舒適的力量湧入他的體內，將陸絆那破損出血的內臟修補，將灼燒皸裂的皮膚癒合。
他的意識變得清晰了起來。
很明顯，這座島在淨火的焚燒下，最終將會沉沒，而紅葉，恐怕也難以逃脫宿命。
這是在任務一開始，或者，當紅葉成爲禍巫女時就註定的結局。
她曾經說過，自己想要成爲神子，不爲了權勢或者力量，只是想要保護這個世界，就像過去的神子拯救了自己而已。
而不定之霧，則將這種願望扭曲，令紅葉被自己所保護的人親手送入深淵，又禍害了不知道多少她想要保護的人。
比起肉體或者精神的傷害，這樣的扭曲更加令人恐懼。
“你沒有想過，或許有某些方法可以讓你恢復正常，繼續活下去嗎，比如求助神子之類的，既然你能將萬夜變成正常人，那更厲害的神子是不是也能做到類似的事情？”
陸絆最後問了一句，他也不清楚這個世界的力量到底抵達了怎樣的程度。
紅葉搖了搖頭。
“我已經被徹底污染，只要還一息尚存，那就會對周圍造成污染，如果是神子大人的話，肯定會決然地將我殺死吧。”
陸絆沉默片刻。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至少在最後，讓紅葉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死去。
不是以禍害世間的穢物死去，而是以消滅邪穢的巫女死去。
他站了起來，看着跪坐在地上的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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