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色梦乡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爲失血過多導致的衰竭，還是認知到這些事情之後的戰慄。
“我有些冷。”
崔斯特忽然中斷了他的講述，說道。
陸絆知道，這是因爲血液正在流失導致的錯覺，這時候，崔斯特的感知系統已經產生了紊亂，他會逐漸失去體溫，此刻，崔斯特蒼白的嘴脣就已經宣告了這個事實。
陸絆在後備箱翻找了一下，只能翻到一條落滿了灰塵的毯子，他將其蓋在崔斯特的身上。
“謝謝，謝謝。”
崔斯特此時就像一位孤立無援的老人，他低聲囁嚅，聲音越來越輕。
“你繼續說，我在聽着。”
陸絆握住了崔斯特的手，儘管那手掌已經血肉模糊，有兩根手指直接露出了駭人的骨頭，但他並不嫌棄這些，依舊通過掌心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崔斯特。
“在旅館裏，我得知了一切，你們的冒險，我們的冒險，呵呵，真是不可思議，我甚至以爲那只是做夢，一個奇怪的夢境。”
崔斯特咳嗽了兩聲，不知道從喉嚨中咳出了什麼東西，車輛顛簸，令他的身體微微搖晃。
“我也知道了我存在於此的意義，陸絆，只要你留在這裏，只要你一直留在這裏，我們就是真實的。”
崔斯特說道，他看向陸絆，瞳孔之中只有陸絆的身影。
“我們是因你而存在的記憶，只要你承認這裏是真實的，那麼，我們就會永遠存在，你可以在這裏度過平凡而普通的一生，結婚，生子，老去，所有的那些苦難都會離你而去，也不會有任何不可名狀的存在會來騷擾你。”
他說道，同時又有些猶豫，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開口。
“甚至就連現在的一切，都會被抹去，我們會回到最開始認識的時候。”
聽到崔斯特的話，陸絆印證了不少自己之前的猜測。
首先，這個世界就有一個巨大的疑點，那就是陸絆認識的崔斯特，希雅，紅葉，琥珀等人，他們的性格是在異域的情況下形成的，這樣的經歷具有不可複製性，而在這個沒有超凡事物的世界裏，他們的狀態卻和陸絆認識的差不多，這就很有問題了。
儘管可以說，一個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撸懡O現在見到的他們都是本人的靈魂在現實世界成長經歷，最終形成的，哪怕在不同的世界，他們也具有相似性。
但現在看來，這些人更像是將完整的靈魂分割出來，注入了對應的記憶之後塑造出來的人格。
而崔斯特，應該就是在失蹤的期間，恢復了原本的記憶。
只是，不知道崔斯特的記憶有多少，到了哪一步。
對於神上之神能夠做到這種事情，陸絆一點兒都不意外。
祂們能夠穿梭時間，將神選者們送到異域的過去，現在，未來，當然也可以將這些神選者的靈魂或者意志拿捏出來，重塑，投入到箱庭之中，上演一臺劇目。
甚至，陸絆也知道，在【黑暗之人】這種惡趣味的傢伙手下，他可能真的會把那些神選者的靈魂完全重塑出來，也就是說，從普通人類正常生理的角度，這些由【黑暗之人】創造出來的，就是他們本人。
擁有所有的記憶，性格，身體狀態，可以說是重生了。
而且，這種重生足以打破命叩拈]環，因爲新生的這些人和之前的是單獨的個體，類似於克隆人，即使真正的崔斯特死了，這裏的崔斯特也可以活下去。
只要陸絆願意，他甚至可以永遠活在這裏，享受普通的人生，當死去之後，又重新復活，再來一次。
金錢，名聲，力量，一切都唾手可得。
過去離別的同伴，無法彌補的遺憾，一直追逐的事物，都能夠在這裏得到實現。
這是完美的新世界。
“你爲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陸絆問道，既然創造這個世界的傢伙的目的是讓陸絆永遠存留在這裏，那完全沒必要藉着崔斯特之口告訴陸絆這些，只需要等陸絆周圍的人都死得差不多，完全絕望的時候再出來給予救贖就夠了。
“因爲在獲得了所有的記憶之後，我也很明白，你並不會甘願留在這裏。”
崔斯特嘆息一聲，開口道。
“因爲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陸絆聞言，沉默了。
崔斯特說得很對。
即便能夠享受到這樣的生活，陸絆也不會選擇沉湎於此。
他很明白自己真正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而且，我如果不和你說這些，你是永遠也不會知道該怎麼離開這裏的。”
崔斯特又說道。
“你知道我該怎麼離開這裏？”
陸絆確認了一句。
“是的，這裏雖然可以近似等價於真實的世界，但也還是有一些和完整的異域不同的地方的。”
崔斯特咳嗽了兩聲，他將毯子裹緊了一些，接着說道。
“我剛纔也說過，只要你願意，我們現在遭遇的危機也會化爲虛無，時間可以從我們最開始認識的時候重啓，所以，從這裏，你也可以推斷出逃離這裏的條件。”
他沒有打啞謎，而是直接開口道。
“那就是我們都死了，陸絆，只要靠近你的這些人，我們這些人都死掉，這個世界的根基就會動搖，當至關重要的人逝去之後，你就能夠回到最開始，在這中途，就有直面那個人的機會，從而掙脫這個世界的束縛。”
崔斯特說道，他聲音嘶啞，像是在壓抑着什麼。
“所以，想要回到你的世界，我們必須死，你必須見證我們的死亡。”
第933章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聽到崔斯特的話，陸絆在驚訝之餘，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因爲這個世界的創造者，或者說【黑暗之人】想要的是讓陸絆永遠沉淪在這裏，那麼身邊這些人的不幸遇難的情況肯定是陸絆不願意見到的，如果只是一人，那還可以說是遺憾。
要是大家都死了，那麼陸絆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就完全失去了，因爲就連這裏都是絕望和悲傷，那陸絆完全沒有留在這裏的意義，那【黑暗之人】顯然也不是想看這種劇情才把陸絆放在這裏的。
所以，正如崔斯特所說，只要陸絆身邊的人都死了，他纔有可能回溯過往，尋找離開的契機。
然而，在正常的日常裏，無論是崔斯特還是希雅，他們都不會意外死亡，所以，陸絆也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觸及幕後。
可現在，在這座島嶼上，陸絆他們卻遭遇到了最大的危機。
不說全部，但至少大部分同伴都可能在這怪物的襲擊之中死亡。
所以……
陸絆回味過來了。
“這些怪物，是外來者的力量？”
就像陸絆最開始的設想，他想要脫離這個世界，必須依靠其他的不可名狀的存在的力量。
而顯然，【黑暗之人】是不會輕易破壞陸絆身邊的環境的。
那麼，這一切只可能是某些覺察到這裏的舊日支配者的手筆。
甚至於，傷害崔斯特，也是那偉大存在的旨意。
因爲就算告訴陸絆，周圍的人都死了就能回到現實，他也不一定就真的能殺伐果斷，痛下殺手。
“你可以這麼認爲，我當時已經受到了那些怪物的襲擊，受到了嚴重的損傷，但佈置這一切的那位卻並不想讓我退場，因此，將我救了回來，在那個瞬間，我也獲得了所有的記憶，所以我才知道，只要你能夠達成條件，那麼完全可以脫離這個世界。”
崔斯特的聲音變得十分輕柔，他就像快要用盡力氣一般，每一個字都像是留在世上的遺言。
“實際上，那一位也給我留下了信息。”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
“只要你留在這裏，我也可以獲得長久的生命，我的人生不會就此劇終，甚至也能擁有美滿的結局。”
“我或許可以遇到一位女士，有一段質樸但不失浪漫的愛情，成家立業，帶新人在局裏繼續打擊犯罪分子，爲柴米油鹽，孩子的學業操心，退休之後，帶着一些工作時候拉下的老毛病，和老朋友們喝茶聊天，最後在孩子們的照顧下離去。”
崔斯特說着，他咳嗽出一灘黑色的淤血，內臟已經逐漸衰竭，臉上毫無血色。
外面很黑，就連大海都難以窺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像是有來自亙古的邪神正在低語。
“我不想死。”
崔斯特看向陸絆。
陸絆很清楚。
沒有人真的能夠看得開。
哪怕是崔斯特這樣的神選者，哪怕他在現實世界中，選擇了那樣的命摺�
但沒有人是真的不懼死亡的。
就算在當時，在那樣的環境下，崔斯特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可再來一次，他是否還會再度選擇同樣的事情？
在很多時候，人們的選擇大多是不得已而爲之。
衝入火場拯救孩子的消防員，在洪水中架起人牆的軍人，與窮兇極惡的歹徒搏鬥的警察，有很多人是在無可逆轉的局勢之中，犧牲自己，成爲英雄。
崔斯特，希雅這樣的神選者，只是被命咭徊揭徊酵粕狭四莻�位置。
他們並非天生就是那樣偉大的存在，他們只是在苟延殘喘的人生和無可避免的死亡之中，選擇了自己的結局。
可現在，給擁有全部記憶的崔斯特再來一次的機會，他真的還會接受那樣的命邌幔�
“哪怕就連我得知這一切，都在祂的算計之中，祂能洞悉人心，祂知道，就算我知道了這些，也不會讓你輕易離開，倒不如說，知曉真相的我，可能會成爲讓你留在這裏的助力。”
崔斯特說道，汽車顛簸，他身體搖晃，卻越來越滯澀，像是一具失去了動力的發條玩偶，隨時可能癱倒在地。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沒得選了，哈哈。”
他忽然笑出了聲，接連便是一連串咳嗽，令聞者傷心。
“撐住，崔叔叔。”
希雅聽到咳嗽聲，她往後看了一眼，又回過頭，距離碼頭已經很近，他們可以找一艘船，用定位系統離開這座島嶼，去往臨近的其他島，或者至少，在海上能夠規避那些怪物的襲擊。
崔斯特看了希雅一眼，又回頭看向陸絆。
“我知道，如果按照我真正的想法，我是不可能讓你離開這裏的，所以，我選擇了留下來，幫助你們抵擋這些怪物，如果在不可避免的危險之中死亡，那我也就沒有遺憾了。”
他抓住陸絆的手，崔斯特的手已經變得冰涼，就像這夜晚。
“我很清楚，你不會爲了回到現實而殺死我，殺死我們，所以，你也應該會明白，我在知道這些後，做出的選擇，假如是我被困在虛幻的世界，而你站在我的位置，你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我能肯定。”
崔斯特認真地說道，他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小，幾乎就像嬰兒。
“沒關係，只是迴歸原本的狀態而已，我早就是一個死人了，但無論如何，能夠給我這樣一個機會，對你說這些話，也算是那傢伙做的善事了。”
陸絆感覺到，崔斯特的手忽然用力。
就像是，跨越了時光，回到了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崔斯特用盡所有的力氣，死死地抓住了陸絆的手。
死亡的痛苦在他的臉上蔓延，可以看到，崔斯特的瞳孔逐漸擴大，隨之渙散，在死亡的瞬間，他會經歷巨大的痛苦，遠超一切。
“記住我們，陸絆。”
崔斯特以嘶啞的聲音說道，他死死地盯着陸絆，像是要將陸絆的身影銘刻進這雙眼眸之中。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你一定拯救這個世界。”
他的臉忽然扭曲，在這個時候，所有的細胞都開始衰竭，意識就如同風中殘燭，只剩最後一點兒便會熄滅。
“媽媽。”
崔斯特口中，含胡不清的聲音代表着他最後的一點兒意識，就像剛出生的嬰兒，崔斯特在最後的時刻，呼喚出了他降生於世時發出的同樣的詞語。
隨後，那細微的光，從崔斯特的瞳孔中消失了。
被颱風耽擱了好久。
第934章 大夢一場
車還在顛簸，但崔斯特已經沒有了動靜。
他裹着那一塊髒兮兮的毯子，就這樣定格在這裏。
他的雙眼中映照着陸絆的臉，黑夜中，這就像是惟一的光。
陸絆經歷過離別，卻也沒有這樣親眼見證友人的逝去。
但他也同樣清楚，這裏不是終點，還不可以停下來。
車停下，希雅回過頭，她還沒來得及出聲，就注意到了崔斯特的模樣。
“崔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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