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色梦乡
身後傳來了悲鳴,陸絆通過滿是裂紋的後視鏡能看到,在巴士的後方,好幾只鼠人也同時爬進了車內,正在攻擊石頭和瑪麗。
砰——
瑪麗一槍擊中了最前面那鼠人的腦袋,暗黃色的汁水和血肉就這麼炸裂開來,但另一隻鼠人立刻趁機撲了上去,將瑪麗推倒,三瓣嘴打開,暗色的舌頭勒住了那名中年生物學者的脖頸,隨即,利齒接踵而至。
“嗚!”
瑪麗發出了低聲的嗚咽,她的喉嚨被尖牙撕開,血流如注的同時,綠色草木也自那猙獰的血肉間萌發。
那鼠人稍稍抬起頭,準備再咬一口,徹底將瑪麗的喉嚨撕裂的時候,槍聲響起。
砰——
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撿起了瑪麗的槍,他雙手顫抖着,只一槍就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而那襲擊瑪麗的鼠人,半邊腦袋炸開,渾濁的腦漿流到了瑪麗的身上,與她傷口的污血混合,顯出某種瑰麗詭異的色彩。
瑪麗掙扎着想要呼吸,但喉嚨被撕裂,大動脈的血堵住了氣管,她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吸氣卻難以獲得任何氧氣,即將被活活憋死。
旁邊,石頭的身下流出了淡黃色的液體,他全身顫抖,難以再做出任何動作,只能眼睜睜看着兩個鼠人朝着自己和瑪麗移動,那駭人的口器散發腥臭,宣告着他們的死刑與終末。
陸絆的撬棍一插,將啃咬他左手的鼠人身體貫穿,疼痛似乎令鼠人的動作遲滯了片刻,同樣的疼痛也令陸絆意識變得清醒起來。
他腦殼裏,某種蠕動的生命正等待着破土而出,迎接新生,那瘙癢感化爲劇痛,折磨着陸絆的理智。
在這樣絕望的情境下,陸絆張開了嘴。
“■■■■■——”
某種源自亙古的,宏大而淡漠的聲音自陸絆的口中迸發。
在那一瞬間,某種更加絕對的存在佔據了陸絆的大腦,那凌駕於瘙癢感和疼痛感的,是源自人類本能的恐懼與敬畏。
陸絆能感覺到大腦皮層的溝壑之間,某種熾烈的火焰正在焚燒一切,倘若此刻有體溫計測量,他可能會親眼目睹自己的體溫超過四十度的剎那。
這是言彈。
這是【遺言】。
陸絆先前在江城大劇院收錄下來的,源自古老者,源自偉大存在的囈語,現在正迴盪在廢都荒野的巴士車廂內。
只片刻,襲擊陸絆左手的那鼠人狹小的雙眼便瞪得又大又圓,暗黃色的豎瞳動搖起來,它發出了嘶吼。
陸絆先前聽過的,彷彿狼羣,又像是人類哭泣一般的嘶吼。
車內其他的鼠人也同樣發出了吼叫,那些攀附在車身,車頂的鼠人,伴隨着難聽尖銳的嚎叫,失去了力氣,被高速的巴士甩了下去。
陸絆無暇顧及這些,他一邊發出囈語,一邊驅車向前。
他很清楚,這一片草地具有某種讓植物肆意生長的力量,只有離開草地的輻射範圍,才能緩解自身的植物化。
在陸絆復讀的囈語之中,那些新綠的嫩芽彷彿也停止了生長,此時,陸絆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里,那些野蠻生長的草木就像被電流掃過,微微顫抖,彷彿畏懼,不敢冒頭,竟然硬生生地蜷縮了回去。
他身邊那鼠人渾濁的雙眼已經全黑,它的身體表面如同被某種生物入侵了一般鼓動起來,就像有氣泡在皮膚和肌肉之間想要尋找突破口,馬上就要膨脹炸裂一般。
“■■■■■——”
令人瘋狂的囈語之中,那鼠人鬆開了陸絆的手,朝着車外跌落。
陸絆看了一眼那鼠人,然而下一刻,一道黑影覆蓋了那灰白色的鼠人。
是魚。
陸絆在自己的囈語導致的高燒中很難辨認出那是什麼品種的魚,或者是否是地球上的魚類,至少他看到那佈滿鱗片的身體和巨大的眼睛,鰓,鰭,和滿是堅硬牙齒的嘴時,腦中第一反應就是魚這個形容。
那巨大的,甚至接近巴士長度的暗色的身影在幽綠的草叢中徜徉,一口便將跌落的鼠人咬到嘴裏,隨即開始“上浮”。
陸絆順着魚的身影抬頭,看到那一條魚將鼠人已經摺斷的身體丟到天空,那屍體就像失去了重力的束縛般輕飄飄地懸浮起來,隨即,更多的魚聚集過來。
這些魚從那些致命的草叢中靈活地游出來,並不受植物的任何影響,它們在半空中分享着那鼠人的屍體,陸絆發現,就連那暗黃色的血液都並未落到地上,而是如煙霧般四散開來。
他看到,那些魚兒飛速享用完鼠人之後,似乎嗅到了鮮血的氣息。
它們擺動身體,朝着巴士,蜂擁而至。
第047章 魚
這纔是這一片草地真正的食物鏈頂端。
陸絆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浮現出了這樣的念頭。
他看到,那一羣魚兒並未直接衝撞巴士,而是環繞在車的旁邊,像是伺機待發的獵手,只要陸絆稍加出錯,就會發動攻擊。
陸絆口中的囈語彷彿就是關鍵,即便是這些龐然巨物,也難以抵抗囈語的侵襲,但顯然它們的耐受性要稍高,只要不接近到咫尺,就不太受到影響。
不知道是誰先支撐不住。
陸絆在腦髓被燃燒殆盡的煎熬中,看到了此生罕見的情景。
那一片廣袤的,無人生還的草地裏,超過三米高的草叢搖曳,幽綠的光芒如同大海,映照出漆黑幽邃的天幕。
寂靜的草叢裏,無數黑影遊曳而出,彷如憑空出現般,朝着巴士聚集。
那些都是魚。
形狀略有不同的魚,翱翔於天際,就像在水裏生活的那些普通平凡的同類在水草裏穿梭一般。
陸絆沒有去數它們的數量。
他只直視前方。
後視鏡裏,喉嚨被扯碎的瑪麗已經沒有了任何動靜,她的軀體上,野草正緩慢地生長,將血肉同化爲培育自身的溫牀。
石頭雙眼滿是血絲,他兩手捂住耳朵,蜷縮在地上,鼻孔和眼鏡,嘴巴已經流出了鮮血。
那兩個車內的鼠人,身體內的某種東西鼓動,終於到了極限。
嘭——
兩個身體炸裂開來,四肢飛濺,染黃了整個車廂。
陸絆看到這一幕,把握住了些許靈感。
他閉上了嘴。
那令人癲狂的囈語驟然消失不見,整片草叢,陷入到只有引擎的轉動與輪胎的摩擦那般的噪音之中。
在這片刻的安寧中,陸絆叫了一聲。
“把這些屍體丟出去!”
他是對着石頭叫的。
幾乎同時,陸絆用撬棍抵住了油門,彷彿與自身融爲一體的撬棍精巧地抵住踏板並被固定,令巴士保持着最大速度朝前奔馳的姿態。
他快步往後,直接撿起鼠人殘破的腦袋,丟出窗外。
那醜陋的腦袋飛出窗外時,竟然沒有以拋物線墜落,而是像地面失去了吸引般,懸浮在在半空,很快就被高速奔馳的巴士甩掉。
無人看見的夜空中,那頭顱頃刻間吸引了魚兒們的注意,一時間,這一片草地沸騰起來,超過十條魚兒放棄了與巴士同行,轉而去啃噬那美味的鼠人腦袋。
陸絆繼續將兩個鼠人的身體殘骸丟出窗外,引得魚羣們爭相追逐,在半空中撕扯起來。
他最後看到了已經停止呼吸的瑪麗。
這中年婦女的身體已經長滿了野草,像是被花團宕氐纳倥�
陸絆默唸一聲抱歉,將瑪麗的屍體抬起來,通過車門甩出了車外。
最後跟隨着巴士的幾條魚也放棄了追逐,圍繞着瑪麗的屍體盤旋起來,你一口,我一口,啄食着瑪麗的屍體,頃刻間將其分解。
石頭看向陸絆的眼裏,驚恐中有着敬畏。
“離我遠點。”
陸絆說了一聲,抬手,手指纏繞住眼底冒出來的嫩芽,猛地一扯。
那爬山虎一般的嫩芽頓時抽搐起來,就像鐵線蟲一般掙扎蠕動,令陸絆的眼壓升高,右眼變得通紅。
但陸絆沒有留情,只一圈又一圈纏在手上,將這新芽完全拉扯了出來。
長着嫩葉的新芽在陸絆的手中扭曲,他將其丟出了車外。
回到駕駛座上,陸絆撿起撬棍,坐上座位,左手握住方向盤,右手則扯動左手上臂,那被鼠人咬出來的傷口中探出的草木,如法炮製般將其扯出,丟出窗外。
同時,陸絆口中,那源自遙遠羣星的囈語再度響起。
“■■■■■——”
他身上那些伺機而動的草木搖晃顫抖起來,不再生長,不知是否錯覺,就連巴士周圍,路邊的草叢的熒光,都開始變得黯淡。
石頭坐在最後一排,捂住了耳朵,努力忍受着陸絆的囈語。
陸絆看到,前方,不遠處,熒光已經消失。
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見到黑暗。
片刻之後,巴士駛出了這一片草地。
或者說,陸絆看到,這草地正在收縮。
它就像一個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朝着巴士左邊的區域移動。
“原來如此……就像鼠潮會定期移動,這草地也會自己移動。”
“異常活躍的草地,土壤,空氣,以及那些魚兒,構成了某種特殊的生態系統。”
“鼠人……利用了這樣的生態?”
停止囈語的陸絆趁着大腦還沒降溫,思考着。
“這些鼠人本身似乎不會受到草地的影響,和魚兒一樣,難道說,兩者之間形成了某種共生?”
“鼠人負責襲擊路過的車輛,草地將其消化,最後成爲魚兒的營養,而這些草地所需要的營養,或許來自於那些飛在天上的魚兒?”
廢都的野外,這些生態似乎自成一體。
陸絆倒是很能理解,爲什麼身爲賞金獵人的“獵犬”以及身爲生物學家的瑪麗對這草地沒有什麼瞭解和預警了。
因爲恐怕見證了這詭異“生物”的旅行者,還尚且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你很幸摺!�
想到這裏,陸絆對蜷縮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石頭說道。
“你見證了這片廢墟上一種獨特的生態結構。”
“幸撸俊�
石頭對陸絆的說法感到難以置信。
他腦子裏還殘留着陸絆的囈語,總感覺有個聲音一直在他耳畔迴響,某種石頭不理解的知識正在試圖改變他的大腦結構。
這令石頭臉色鐵青,就像暈車一般,想要嘔吐,可胃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我以前在書上看過,說鼠人原本也是人類。”
爲了試圖緩解這痛苦,石頭回憶了一下自己曾經閱讀過的內容。
“他們曾經擁有一座城市,就在廢都還不是廢都的年代。”
“那城市甚至比廢都更加輝煌,更加繁華,更加熱鬧,是真正的希望之城。”
“他們依靠城市中央的礦山,發掘出了稀有的礦石,以這些礦石作爲燃料,建造了巨大的機械。”
說着說着,石頭的語調變得平靜起來,痛苦似乎遠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傾訴與回憶正在和腦袋裏那喋喋不休的囈語達成某種和諧的共識,他甚至感到無比地美妙,想要一股腦兒將腦中所想全部傾訴出來。
“可是他們向下挖掘,向下挖掘,終於挖掘到了可怕的事物。”
“一夜之間,整座城市塌陷,成爲了廢墟。”
“人們都以爲這座城市遭遇到了災難,沒有人存活下來,可實際上,他們都活了下來。”
“活了下來,並且被那可怕的事物支配,變成了無法見到陽光的生物。”
“他們變成了鼠人。”
聽到這裏,陸絆稍稍側過頭。
他看到,這臉上滿是血污,嚮往着廢都而經歷了一番生死冒險的年輕人,此刻臉上正露出一個陰冷而詭異的笑容。
第048章 你還是去自首吧!
那陰翳的笑容僅僅持續了片刻,石頭便露出了睏倦的表情,就像所有的精力都被抽空一樣,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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