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和和
夜風吹起道袍的一角，也將那衣服下的純粹機械身軀暴露出來。
女人認出了它的殺人手法。
也正是因爲如此，她纔會對製造出了這種駭人怪物的公司感到恐懼。
那種殺人手法是義眼過載爆炸，黑客的手段。
而那家公司的名字是......
夢蝶感官/網絡公司。
“非也非也，泡利女士您說笑了。”
艱澀的機械音被拖拽着發出難聽的嗡鳴，元神的臉色沒有變化，聲音裏卻帶上了莫名笑意：
“您作爲這座城市裏首屈一指的修心之人，自然是值得貧道親自一見的，不如說，您壽元無多，我是來邀請您加入我們的。”
“以居士您的天賦，頂多幾年，便可無需肉身困擾，與我等一道探尋精神的永恆。”
機械音...
不，道士這話說的很有自信。
加入夢蝶感網公司，成爲這羣機械怪物的一員，對於一個壽數無多的人來說，是個相當不錯的提議，他們的能力也相當契合，所以......
“抱歉，我還是想繼續我和貴司之前的交易。”
海蒂·泡利拒絕了。
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變成這種東西，或許是因爲她身爲人類的某種堅持，或許是因爲她不想讓妻子在地下孑然一人，又或許，是她放不下自己的兩位女兒。
總之，她拒絕了。
“這樣嘛...那還......”聲音裏的笑意消失不見，“真是令人遺憾呢。”
接着，它的嘴巴微微開合，嘴裏的一大叢綠色硅條暴露出來，微微閃爍：
“貧道這次來，僅僅是給泡利女士您提個醒，以免您貴人多忘事，忘了與我司的交易。”
“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爲生，散則爲氣。居士您想要‘聚氣回生’，死後彌留於世，其中需付出的代價，想必，您也可以理解。”
它在‘代價’二字上加了重音。
海蒂看着它，深吸了口氣，面無表情道：
“所以我要幫你們做什麼事？先說好，故意送死的事我可不會做。”
自己還有幾年可活，能再陪自己的女兒一段時間，所以，她還不至於要豁出命來去完成那場交易。
所以海蒂默默在心裏下定決心，要是要求過分的話她就回絕交易。
“我還能活很久，所以不會隨便替你們出手。”
她的語氣很嚴肅，像是在威脅對方，但很可惜，在這場不對等的言語交鋒裏，對手一開始便佔據了絕對的主動權。
有所欲求的黑客，根本沒法在談判中佔得便宜。
於是叫做清易的道人搖了搖頭。
硅條隨着這劇烈的動作從它嘴裏灑落，又在全息光影所能模擬出的最大距離處碎裂成一片光粒子。
“我此次來，只是爲了招攬居士的，出手之事，我等內部還在商討。”
然後它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當然，最多幾年，我們便要仰仗泡利女士您的手筆了。”
機械音笑得很詭異，也很狡猾。
像是捕食者悄然踩住了獵物的尾巴，卻不喫掉，只是看着它在自己腳下掙扎，享受着折磨別人的樂趣。
女人也說不出話來。
似乎有一隻絞索掛在了女人的脖子上，哪怕陽光正好，她身上也不住湧出寒意。
海蒂盯着全息投影沉默片刻，最終她低下頭，眼裏，無數數據開始流淌。
“那等你們到時候再說吧。”
全息終端被龐大的數據集合衝潰，投影彷彿接觸不良般地閃了兩下後，便消失不見。
這就是海蒂·泡利和清易道人說的最後一句話。
全息緩緩消散，四周又變得暖和起來。
陽光穿過遠處林立着的超高層建築投射下來，或許還伴着半空中的巨頭全息廣告與大樓外牆上的電子屏幕光。
九巨頭的光柱才遠端衝破天幕，浮空電車在不遠處嗡嗡劃過，微冷的空氣中混合着工業製品堆積而產生的機油氣味。
這幕場景熟悉到令人生厭。
但這些往日熟悉的一切，現在卻令海蒂鬆了口氣。
比起這座城市水面下的未知，她覺得還是冰山上的那些巨頭公司好相處一點，至少他們不會如此詭異，把自己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趁着她現在還有幾年可活，今晚回去就把那些隱祕的東西告訴自己的兩位女兒吧，免得她們日後喫虧。
女人這樣想到，同時給自己慢慢點了根菸。
“海蒂？”
她下意識回頭，卻發現不知何時花眠已經上到樓頂，站在她身後，正用略帶擔心的表情看着自己。
這在讓女人被嚇了一跳的同時，也不禁心情好了一點。
自己還有兩個女兒呢。
但突然，她想起了煙還被自己拿在手裏，於是海蒂有些尷尬地將其扔到地上，然後踩了兩腳，帶着歉意地開口道：
“抱歉，心情最近有點不好。”
“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花眠低下頭，把雙手糾纏在一起，看起來有些不安地小聲問。
像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的小獸。
於是海蒂有些繃緊的表情緩緩化開。
她臉上扯出一個略微有些勉強的笑容，然後往前走了兩步，就着冬日的暖陽，伸出手在黑髮少女的頭頂揉了揉。
“不關你的事，你做得很好了。”
逆着光，女人輕聲開口。
“我們回家吧。”
......
第十一章 歡迎回來（6k）
“姐姐，你知道剛纔的聲音是什麼嗎？”
回去的路上，花眠聽見艾希恩這樣問。
她沉默片刻，看着海蒂的背影，小幅度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悄悄做了個手勢。
剛纔，在花眠完成任務來找海蒂的時候，她聽到了海蒂和一個陌生聲音的談話。
機械音，帶着低啞艱澀的質感。
於是她很輕易地在自己的記憶裏找到了這種聲音所對應的勢力。
——夢蝶感網公司。
永生計劃的執行者之一，祕密研究着完整的意識上傳技術的神祕公司。
旗下的道人們根據身體機械化改造、以及意識上傳的程度，以花眠前世修真小說裏的境界劃分。
他們全員黑客。
同樣的，他們也是思想盒這種東西的製造者。
而由於當時，艾希恩正處於與少女鏈接的狀態，所以她也通過花眠的感官聽到了這個聲音。
艾希恩並不清楚這意味着什麼，因爲她們來得有點遲，沒聽到幾句有用的話，但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似乎遇上了點麻煩。
接着便有了現在的對話。
不過花眠肯定是不能和她說這些事的，畢竟這有些驚世駭俗。
而且她現在也沒法和艾希恩解釋自己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她和女孩的關係還沒到那種無條件相互信任的地步。
她們倆現在還小，暗地裏調查什麼倒還好說。
可要真正牽扯進來的話，那還是算了吧。
海蒂也不是喫乾飯的。
所以她就對艾希恩說謊了，一個善意的謊言，不會被發現的謊言。
正和艾希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前方，一襲紅裙的女人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她看着花眠，臉上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猶豫：
“剛纔，你聽到了什麼嗎？”
聞言，花眠並未慌張，她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個茫然的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沒有，我來的時候你就已經在抽菸了。”
聽着這話，海蒂在心裏悄悄鬆了口氣。
沒聽到就好，否則她還要頭疼該怎麼和自己的兩位女兒解釋關於自己和夢蝶公司交易的事。
她心裏清楚，這個時候艾希恩肯定也在旁觀她倆的對話。
所以自己的任何解釋都要是雙人份的，得同時說服她們兩個纔行。
“嗯......怎麼說呢，”海蒂斟酌着開口，“我剛纔和一個很久沒有聯繫的老朋友通話了，之前我們因爲一些原因不歡而散，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聯繫。”
她說到這兒忍不住笑笑，嘴脣微抿，似乎是想起了過去的那些回憶，接着她繼續開口：
“艾希恩你也認識的，是你的那位季姐姐，在當私人运t生的那位。”
“你或許感覺到了，當黑客的同伴，身上沒點改造可不方便，所以我今天就是爲了這事的，而好久沒見，我果然又和她吵架了。”她說着便嘆氣起來。
“我？”花眠微微一愣。
她沒想到話題竟然轉移地這麼快，一眨眼就拋到了自己身上，畢竟很顯然，海蒂·泡利剛纔沒說真話。
而花眠也僅僅只當她放了個無色無味的屁。
或許真的存在一個季姐姐季阿姨什麼的。
但那位海蒂·泡利的朋友，顯然不可能是夢蝶感網公司的人，因爲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花眠還真得佩服這位頂級黑客的交友能力了。
畢竟她還沒聽說過有誰能和那羣機械怪人處好關係呢。
‘她在撒謊。’
而正當花眠這麼想的時候，少女那如冰片折斷的清冷聲音自她腦海裏突然響起。
隨後，她解釋道：
“季姐姐是附近幾個街區手藝最好的地下醫生，但她們的聲音顯然對不上。”
花眠極輕微地點點頭，無聲附和。
而現實中，海蒂也繼續發話了：
“對了，我已經跟她約好了我們會明天過去，所以花眠，到時候就看你啦，實在不想改造的話，就當是出去逛一趟也行。”
她彎下腰，低頭，做出一個拜託的樣子。
夢蝶公司的拜訪打破了女人的所有餘裕。
她本想先伴着女兒們正常長大，等再過兩年，再去考慮改造的事。
可現在，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意外，以及她日後不一定有時間，這件事也不得不趕緊提上日程了。
海蒂是這樣想的。
而另一邊，花眠也本就沒有拒絕她的打算，她對在身上做些不影響靈能成長的小幅度改造，並無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