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和和
眼淚早就流乾了，所以只是抽泣。
嗓子也早就啞了，所以只能發出老舊風箱般的喘息聲。
白髮的聖女跪在地上爲自己的行爲懺悔，向那個她對不起的人，向那個早已逝去的人。
可任江蘺再怎麼談起以前，她身後也不會有那聲“我在這呢，前輩”了。
過往的十幾年間，她只將花眠對她的好視爲理所當然，從未注意過花眠每次和她說話時心裏到底是什麼感情。
如果她能再敏銳一些的話，如果她能再果斷一些的話。
爲什麼...
自己當初沒有求證眠眠是不是就是花眠呢？
只是憑着習慣，憑着常識，就下意識否認了這一點。
現在，她就爲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一場暴雨之間，江蘺最愛的人，還有最愛她的人，全都走了，於是這個世界上只剩她一個人孑然獨立。
走之前，花眠甚至沒有對她升起什麼怨恨，反而將自己的生命和靈能一齊化作果實，幫助江蘺擺脫人造人壽命的苦難，幫助她成功突破七級。
如此付出，
怎能不讓江蘺痛心？
江蘺跪在積水裏，眼中，四面盡是過去的倒影。
像是每個人都在對她投以失望的眼神。
“我還不能倒下......”
江蘺緩緩直起身子，自言自語。
白得透明的頭髮因爲淋了雨而粘在一起，黑色的紗裙也溼透了，裙襬上也有些泥濘，一切都是副邋遢樣子，但不知爲何，她身上卻有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生冷氣息。
有點像是落難的女王。
星星點點的寒意從她的身上滲出來，溫度也急劇下降，給周邊蒙上了一層白霜。
許久，江蘺睜開眼，眼底是一片蒼白的雪原。
她大致瞭解七級靈能的用法了。
她也終於徹徹底底的明白，自己再也不會受到黑晶病的困擾了
江蘺嘆了口氣，目光復雜的盯着手裏的小花——雖然眼角還是有些溼潤，但現在，她也不會那麼容易失態了。
“對不起......”
她低聲說。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個，但......我會幫你報仇的。”
江蘺把兩隻終端擦乾淨後，放回了自己的口袋，然後小心將小花捧在胸口，向公園外，她來的地方走去。
空蕩蕩的輪椅在地板上滾着，咕嚕嚕地響。
雨停了有一段時間了，之前偃旗息鼓的霓虹又再度佔據天幕。
浮空的游魚和帶着九巨頭光圈的巨大人像在高樓之間搖擺，廣告化作字幕浮在一旁，卻不發出聲音。
路邊的行人看到江蘺這副邋遢的樣子都皺起眉頭。
這裏可是上城區，流浪漢和落魄的傢伙可沒有資本在這裏生活下去。
巡邏的警察想要把她攔住，帶走，可當他們靠近之時，又被腦子裏的危險預感和那女王般的氣場阻擋在外，不敢逾越半步。
或許只是沒來得及避雨吧，他們爲自己的害怕找着理由。
江蘺沒在意那些人的視線，自顧自地上了浮空電車，坐在窗邊側着頭，眼底是泛着霓虹的倒影。
“你還有好多事沒去做啊......”
“不過我馬上就會帶你去實現的，我記得你說要去看煙火大會吧，下週就有煙火大會了，我們一起去，好嗎？”
江蘺看着玻璃上暗淡的人影，輕聲對她說。
“你之前邀請過我幾次啦，我當時都沒有在意，只是敷衍你說工作很忙，沒有時間，抱歉，那時候是騙你的......。”
“不過，每次我都去了哦，說不定我們在人羣裏還擦肩而過過呢。”
“眠眠，我下次帶你一起去，你不要哭好不好......”
“哭起來都不好看了......”
江蘺吸了吸鼻子，伸手試圖拂去鏡中人臉上的淚痕，可直到手指觸及堅硬冰冷的玻璃，她才發現——
原來哭出來的不是鏡中的花眠，是她自己。
“對不起......”
她對着玻璃流着淚抹了抹自己的鼻子，“但我就是...不知道爲什麼...一直止不住...花眠，到底是爲什麼啊......”
“我這種人......怎麼配得上你......”
“我怎麼值得你的喜歡呢......”
電車在大樓的陰影裏飛速掠過，窗外的風景變幻不息，玻璃上的人影卻始終模糊而溫柔，一如此刻江蘺的身體——輕鬆又溫暖。
釋放靈能時江蘺再也不會冷了。
像是被一個她朝思暮想的少女從後面抱住，溫暖的懷抱讓一切寒意退散，就像是小太陽，幫江蘺驅走了一切溫暖。
可她寧可不要。
兩個人在一起，哪怕只有三年，也比她一個人孤單地度過一生要好，要好得多。
但江蘺再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世上沒有後悔藥，所有的後果都只能由江蘺一人承擔。
因爲啊，過去能和她分擔的那個人，已經被江蘺親手......送走了。
江蘺望着玻璃，淚流滿面。
“眠眠......我先帶你回家。”
“至於那些人，那些傷到你的長老，我也會幫你報仇的。”
...啠.........
......
時間回到一小時前。
天幕上的烏雲還沒散開，大雨瓢潑，蓋出一片濛濛水世界。
清幽的竹林裏，柳輕語打着傘，一路小跑着拖着行李箱從雨中趕來。
進了別墅的門廊，柳輕語收起傘，用力抖了抖，把上面的雨全都抖乾淨後，才把它靠着牆放好。
這傘是復古式的，模仿災變前很久以前的樣式，沒有現代科技的支撐，卻意外地在年輕人中走紅——當然了，復古的總是昂貴的，這傘賣得甚至比普通的傘還要貴些。
“嘶......好冷啊。”
柳輕語把行李箱放在一邊，抱着胸口吐槽了一聲。
明明現在是七月，也不知道爲什麼這場雨這麼冷，連她衣服上的保溫裝置都沒識別出來。
柳輕語有些不想待在外面了，她這樣的美少女被冷得跳腳蠻奇怪的。
終於又能見到主人啦！
她興奮地伸手拍拍門，左手圈成喇叭狀對裏面大聲喊：
“花眠！花眠！花姐姐！我回來啦！”
哐哐哐的拍門聲和少女清脆的呼喊聲迴盪在客廳裏，但許久都沒有人來開門。
柳輕語狐疑地看了看大門。
她明明記得說花眠要給自己接風洗塵的，還說要等她一起喫午飯，怎麼現在不開門呢？
難不成......
“主人！主人！”
柳輕語鬼鬼祟祟地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貼着門，小聲喊道。
可還是沒人給她開門。
什麼情況？花眠不是說要在家裏等她的嗎？怎麼又食言了！真是個壞主人，今晚就去鑽她被窩，不讓她睡覺！
柳輕語撅着嘴，心裏惡狠狠地罵道。
她想着，用黑色圓頭小皮靴踢踢門，然後直接把手按在門板的生物面板上，開了門——她既有生物密鑰也有電子密鑰，但花眠都說了在家等她了，小女僕還是希望能讓花眠給自己開門。
端的是一種儀式感。
柳輕語拖着行李箱，直接就進了門，客廳裏有點暗，外面還在下着雨，小女僕環視一圈，見花眠不在，略微有些失望。
估計是有事臨時出門了吧......
也不和她說一聲，真是個壞主人。
算了，還是她過會來打掃衛生和做菜吧，花眠實在太不可靠了，這種事情還是得靠她，也不知道兩年沒怎麼幹女僕的活了，這種事情會不會落下。
柳輕語上樓把行李箱拖到自己房間，見房間裏沒落下什麼灰，像是有人經常打掃，滿意點了點頭。
還不算太懶。
給花眠個......99分吧。
扣1分是因爲花眠沒好好歡迎她。
下次可要督促着她拿滿分了，不然小女僕可是會生氣的。
東西什麼的都收拾好，小女僕也拿出衣櫃裏的一件女僕水手服換上，對着鏡子看了看，滿意點點頭，嗯，她還是那個活力的美少女。
哪怕去水北那邊當了段時間交換生，也不影響她身上的青春氣息。
她換好了衣服就準備下樓做飯，可在下樓前，小女僕突然想起什麼，鬼使神差地進了書房。
書房裏的恆溫裝置還在工作，空氣中瀰漫着清幽的百合花香，窗外黑黝黝的，牆邊的壁爐卻燒得溫暖而濃烈，不過這不是真的在燒，那火焰是全息投影，營造氣氛用的。
感覺房間的主人像是剛出門不久，她到底去哪了啊......
柳輕語苦惱地撓了撓頭。
“要是花眠過會再不回來的話，就打電話給她吧。”
她說服自己般點了點頭。
柳輕語打量了一番書房後便往外走，打算繼續下樓做飯，可不知怎得，書架微微晃動一下，從上面掉下了一本書。
哐當！！
小女僕頓住腳步，一臉疑惑地把書撿起來。
“怎麼掉下來了？”她一邊把書插回了書架上，一邊自言自語道，“對了，好久都沒看花眠的祕密房間了，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什麼新東西。”
說着她蹲下身，拉下了藏在書後面的拉桿。
咕吱吱。
書架向兩邊滑開，伴着轟轟的沉悶聲響，之前被她偶然發現的保險庫再度顯露在柳輕語的面前。
熟練地輸入密碼，柳輕語閃身從保險庫大門的縫裏鑽了進去。
“怎麼這麼幹淨。”
柳輕語看着周圍空蕩蕩的架子，感覺有些疑惑。
“花眠不去幹那些事了嗎......我還收集了好多個大壞蛋的身份信息呢，要是花眠不想再去的話就只能我自己去了......”
心中感到疑惑，柳輕語小心地查看着小房間的佈局。
四周的桌子上，零零散散的零件都消失不見了，只在一旁放了一個被透明塑料殼包裝完好的精密裝置。
是“幻光”，柳輕語也認識。
裝置的旁邊放了一個紙質的說明書，寫明白了這裝置的各種用法和維修方法，看起來是花眠手寫的，旁邊還放着用於維修的各種零件。
看起來就像是以後沒法幫她修東西了的樣子。
“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