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和和
只見在寬敞的訓練場裏，無數藤曼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使人彷彿置身於遠古森林之中。
光線昏暗，訓練場上方的燈光被植被遮掩，顯得模糊不清。
江蘺努力地睜大了眼，想去分辨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幾秒後，她的眼睛才緩緩適應了裏面黑暗的環境，讓她得以看清裏面的景象。
訓練場內，女孩目之所及，半空中掛着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全是剛纔進去的挑戰者！
他們身穿統一的基地制式服裝，僅在尺碼上略有不同，年紀統一在十幾歲，有男有女，各不相同。
之前感受到的狂亂的靈能波動已經盡數消弭。
如今，隔着玻璃，江蘺只能依稀感受到一股令人放鬆、提不起敵意的好聞香味。
可就是這樣才更加詭異。
訓練場裏的人被藤曼纏着脖子，吊在半空，面色青紫，兩眼翻白。
藤曼上還有潔白的花朵盛開，裝點着周圍的一切。
而在被掛在半空的人影、如發不出聲音的風鈴般搖搖晃晃間，江蘺居然會覺得自己放鬆？
她頭皮炸開，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花眠呢？
江蘺突然想到。
在這樣詭異的環境之下，那個身體嬌弱，多說幾句話就會小喘氣，平日裏總是睏倦樣子，用毛毯蓋着大腿的輪椅女孩，去哪了？
江蘺不知道，於是她強忍不適，準備推門進去尋找。
當然了，她們兩人的關係僅比萍水相逢稍好一瞬，真要遇上了什麼危險的話，江蘺肯定是會毫不猶豫地離開的。
畢竟，花眠又不是自己的那位網友。
沒必要拼命救她。
可下一瞬，江蘺就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很離譜。
因爲那個女孩，正臉上帶着微笑，視周圍於無物，不緊不慢地推動輪椅向她這邊過來呢。
如墨的黑髮、幽綠的星眸、脣齒髮白、眉眼略帶憔悴......
再加上週圍搖搖晃晃的掛件、如紀錄片裏古老森林的訓練場、又想到她的靈能......
這一切的一切，無不在向江蘺說明着一件事——
這都是花眠做的。
江蘺打了個寒噤，看着緩緩靠近的輪椅女孩，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你......這些都是你做的？”
她遲疑一瞬，盯着花眠的眼睛，問道。
花眠聞言，愣了一瞬，看起來似乎是沒反應過來她說的什麼，直到有掛件輕輕搖晃，她才反應過來，禮貌微笑：
“是的，前輩。”
“你的實力這麼強？況且，只是比武而已，你也沒必要...這樣吧。”
江蘺退到門邊，語氣清幽默默開口。
她本想說，沒必要殺死這些挑戰者，可江蘺突然想起來了一件事——
在神意會的教育中，死亡，並不是一件太過可怕的事情。
那些“家長”、那些“老師”，他們會告訴這些人造人孩子們，人類降世就是爲了爲神靈大人奉獻，死亡時自然會回到神靈身邊。
當然，神靈不喜歡自殺的孩子。
所以，在這個從來沒有見識過外面世界的孩子眼中，她此刻，是否認爲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也正如她所想。
“前輩在說些什麼呢？”花眠歪歪頭，好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
“他們現在都回歸了神靈大人的懷抱哦，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況且，這些廢物活着也只不過是浪費糧食而已，憑他們，怎麼能完成神靈大人的任務？還是再回去歷練一下比較好。”
她這樣說。
像是完全不理解江蘺爲什麼如此反應。
江蘺暗地裏咬緊了牙，拳頭輕輕攥緊，如新雪般的長髮無風自動。
倒不是自此憎惡討厭花眠，而是......
覺得有點悲哀。
三年前，自己初次見到她時，雖然花眠信仰虔眨挂矝]變成現在這樣。
可如今，在漫長的教育和暗示中，這孩子也被扭曲了三觀嗎？她有自己偶然獲得的終端，瞭解了雲城外面的事情，所以還能對此保持清醒冷靜。
可花眠呢？她從小出生在這裏，家人是神意會、老師是神意會、朋友們也是神意會。
她能逃脫這可怖的痪W嗎？
江蘺換位思考，自問，恐怕不能。
“留着他們爲神靈大人貢獻豈不是更好，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般...天賦的。”她努力將自己代入神意會的聖女。
“啊？”
花眠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驚訝表情：
“當他們質疑神靈大人選擇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存在必要了，同爲聖女的前輩，在我看來纔是真正能做出貢獻的人。”
“捨棄他們，不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嗎？”
江蘺啞然，想要再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反駁後輩說的這些話，因爲聽起來，她真的是站在神意會角度考慮的。
自己也是聖女，不該反駁她纔是。
人體風鈴輕輕搖動，地面上影影綽綽，風聲細微，滿室花香。
“是我考慮不周了。”
江蘺低下頭，嘴脣翕動，良久吐出一句。
直到此刻，江蘺才如此深切的認識到，自己，到底和這些基地裏的孩子，有怎樣的不同。
信息量的差異決定了她們三觀之間的巨大差異。
就像是一條漫長直線，只要在開始時稍微出了點小小的偏差，那麼最終，她們的目的地將會天差地別。
她更想自己的眠眠了。
江蘺垂眸，默然離開。
於是偌大的訓練場內，一切重歸靜謐。
............
......
植物操控。
花眠是對外這樣稱呼自己的靈能的。
反正也沒人可以跳出來說你的靈能不是這個巴拉巴拉。
靈能檢測儀可以檢測到周圍靈能發動，但又不能知道別人的靈能是些什麼。
花眠的【生命傳輸】，在三級時，便可以自如操控植物了。
而她一通過藥劑覺醒，就是三級，所以她對外說自己的靈能是操控植物，也並沒有任何人懷疑。
只是，這個靈能，目前來看，似乎是有些太強了。
“......”
訓練場內，只剩花眠一人，顯得有些過分安靜，伴着上面搖搖晃晃的屍體，更是可以稱得上詭異。
可花眠不在意。
畢竟這都是她弄出來的東西。
她面色微微紅潤，眼神平淡地操控着輪椅向場外走去。
基地不比遊戲，不會在這些人造人們死後刷新出一大波家長來找她討個公道，因爲她們說到底不過只是人造人罷了。
不是親生孩子，只是績效。
就算有人績效被毀，心有不甘，也沒人敢找她這位殺人不眨眼的聖女大人麻煩，她們生怕自己也被送去見那位神靈大人。
花眠推開門，瞥了眼投影上的監控後離開，然後，她纔開始思索起剛纔的事情。
她殺了不少人，沒錯。
花眠承認這一點。
不過，這個選擇，是她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
花眠不是個什麼嗜殺的人，若是這羣孩子，有一絲一毫拯救的機會，她都會猶豫自己要不要殺死她們。
畢竟人造人雖不享受雲城的人權，但加諸於她們身上的痛苦也是切實的。
只是，她沒有辦法。
這些孩子，等她們長大，到十六歲後，是定然要被送去雲城那邊深度洗腦的，花眠不清楚神靈到底是什麼，但看起來，它的洗腦能力很強。
至少，花眠沒辦法讓這些孩子清醒過來。
三觀已經歪了，再想糾正，難上加難。
花眠今年八歲，還需八年，她才能離開這間基地，去往雲城。
而在那之前，這些人造人，都會成長爲神意會的骨幹、精英，爲柳家統治雲城的野心添柴加火。
俗話說的好，斬草要除根。
所以，要是能打擊敵人後備力量的話，花眠也絕不會手軟。
就在剛纔短短的幾分鐘裏，花眠用靈能，殺死了神意會的後備精英34人，說不定，這裏面就有未來的五級六級靈能者呢。
轉念一想，她其實也救了不少人，讓更多的己方成員免於被她們襲擊。
或許是有點歪理了，不過她不後悔。
作爲九巨頭的掌門人，雲城的頂點，在過去，在現實中，花眠的一舉一動確實能影響到遠多於這幾十個人的人。
在九巨頭龐大車輪的滾動下，或許有更多的人因她而破產、絕望、去世。
可那終究不是她親眼所見。
花眠閉上眼，感受着體內充盈了許多的生命力，默然垂首。
她爲了不被研究員看出生命汲取的效果，只少少地抽離了一部分那些挑戰者的生命力，但因爲她們都是靈能者，所以總量也絲毫不少。
這些生命力，甚至足以讓她中和體內現存的黑晶。
當然，想治好壞死的神經，還是遠遠不夠的。
想延長人造人的壽命，更是差的遠。
但治癒每天的病痛已是足夠。
可是，花眠沒有用它做些什麼，她只是將其默默存在了身體裏，等待着將來會派上用場的一天。
至於那點疼痛？
花眠怕疼，但是還忍得住。
就這樣，一路一個人也沒見到的回到自己房間，她拿出了懷裏的終端。
那裏，有一個名字正在閃爍。
【江蘺】
溗{色的全息光點照亮了女孩的眼睛，順着萬千秀髮描摹出她無可挑剔的輪廓。
然後，她微微一笑。
【眠眠：江姐姐我放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