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澜
駱龍跳了起來:“我是問他怎麼定位的!能確定位置的話我們這七八個第五能級修者加起來難不成還幹不穿!?”
“……”景流明沉默片刻,隨後沉聲道,“王敬仙王教授付出極大代價探測到了普舍頓的位置,現在生命垂危,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探測第二次了。”
電弧纏繞的高大鐵甲也陷入沉默,而就是在這短暫的凝重間,又是一次巨震,使兩人聽到了羣袀凅@惶失措的呼喊。
“駱軍長,範寧大校應該已經開始準備躍遷,很快就會來協助我們一同摧毀普舍頓。”
景流明剛毅的面龐上,眉角微微顫抖。
“但是位置,位置究竟該如何——!”
教堂內,繪師因龍伯的連番喝問而陷入沉默。
知道約莫半分鐘後,他才緩緩開口:“你說得對,這種事,你們九華也不一定做不出來。”
“因爲你們總會用盡一切手段去彌補自己的謊言,讓它看起來真實光鮮。”
“反正只需要做做樣子,犧牲三兩個修者,再發動輿論,就能營造出一副修者盡數願爲常人赴死的壯烈氛圍。”
“鑑於你們的輿論管控力度……也許真能一時半會兒地穩定住局勢?”
他緩步向前,但並沒有徑直走向龍伯,而是找了個位置隨意坐下,看起來十分輕鬆。
戴着青銅面具的男人翹起腿,低笑着問道:“但沒什麼所謂,你覺得願意花十九年的時間培養種子,等發芽開花的我們……會如此急於一時地等待它成熟結果嗎?”
“你們也許可以再用一個謊言和輿論來掩蓋那虛假的本質,但五年呢,十年呢,百年呢?你們又能編纂出多少個謊言來維繫那不切實際的虛僞?”
至此,龍伯明白自己已經不用再和繪師在這個話題上說什麼了——其實他早就知道。
繪師並不是什麼蠢人,天災更不是什麼只會製造襲擊和破壞的三流恐怖組織,能夠設計,安排這樣一個計劃,並將其完善成功到今天的地步,足以證明他們的能力。
他們篤定自己的計劃無論如何都能夠成功的原因,並不是智力或是能力,而是……認知。
——因爲他們就是認爲,九華在修者體系上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是虛僞的;他們們就是認爲,修者必然要凌駕在常人之上,必要形成一個絕對超然,不可逾越的階級。
因此在他們眼中,任何試圖讓修者爲常人服務,甚至於將其社會地位拉至與常人接近的政策和方針,都只是虛僞的,爲了維護階級統治而採取的另類措施。
所以在這樣的認知中,他們的計劃即使一時無法得逞,只要在修者與常人之間埋下一根刺,矛盾層疊積壓下,將來的爆發不過是時間問題。
“……我原以爲,你們太過天真,太過自信。”
龍伯也搖頭笑道:“但我忘了,你們就是這樣的人。”
跟想當然,天真,自信,沒有任何關係。
只是因爲着手安排,製造這個計劃的人,他打心底就認爲,修者是絕對凌駕於常人的,同時他也打心底認爲,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準確來說,是像他這樣的“聰明人”,也都一定這樣想。
男人慢悠悠地說道:“讓我們站在你的角度重新看一遍這個計劃,嗯……杖唬瑥哪愕乃季S出發,只要普舍頓一旦啓動,九華就必然要在珍惜人才與普通公民之間做出抉擇,哪怕他們會做做樣子實施救災,但終究也會因爲根本無可抵擋的大災難而選擇撤離——否則這場地震不知道要犧牲掉多少人力物力,及時止損,纔是一個政府應該做的,不是嗎?”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挑眉道,“假如這個地震,沒來得及發生呢?”
這回繪師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龍伯好一會兒,隨後忍不住輕笑起來,與龍伯那彷彿聽到什麼天大樂子的捧腹大笑不同,繪師的模樣似乎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樂子,但笑得很……愉快。
“龍伯,先坐吧,站着聊不累嗎?”
十指交錯的繪師溫和笑道:“首先,你可能對【普舍頓】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以及它究竟能產生什麼樣的效果,沒有一個明確概念。”
龍伯攤手:“願聞其詳。”
“【普舍頓】只是代號,它的正式全稱是……【元靈場崩擾發射器】。”
他豎起一根食指:“你猜這個東西是什麼時候開始立項的?”
“嗯……”龍伯聳了聳肩,“五十年前?”
“不,是一百六十四年前。”
繪師輕聲道:“在海外諸國無比艱難地於元靈科學領域跋涉的時期,它就已經作爲最高項目被確立下來。”
“它凝聚了整整一百六十四年,三四代最傑出元靈學者的智慧,經歷了無數失敗與重鑄,消耗的資源需以天文數字計算。”
“哪怕是你們九華,也沒有能力造出這個器械。”
“時代是進步的啊,龍伯。”
繪師慨嘆道:“仍要依靠挖掘遺蹟和墓葬才能得到發展的法術,就算積澱千年……就能擊敗彙集了近百年來最高智慧結晶的元靈科技嗎?”
他將普舍頓造成的效果簡要講述給了龍伯,內容與九華修管局修者們緊急分析出的結果大差不差。
只不過,繪師有更加具體的數值。
“想要撕開徽肿牌丈犷D的元靈亂流,就必須以第七能級起步的法術進行轟擊;想要使物理攻擊穿透兩百多米的地殼,並且不被地震產生的能量消耗就更是天方夜譚。你們手中,有什麼牌能夠摧毀普舍頓?哦……如果真的連命都不要的話,那位範寧大校倒是可以駕駛九華的救災設備深入地底——但那有用嗎?”
他張開雙臂,悲憫地嘆息道:“就算有這樣的勇氣……再退一萬步,就算你們真的有殺傷力到了那種程度的武器,又該如何找到普舍頓呢?”
“啊,當然,我知道黑繡刀已經追查到了諸多信息,可是……”
繪師緩緩起身,聲音肅殺寒厲,冰冷嘲弄:“僅僅只是那一點夠用嗎?你以爲……我們會將埋入普舍頓如此至關重要的步驟,全都以工程掩蓋這如此單一的方式進行?”
“還是說?你打算用那四個音響來交叉分析普舍頓可能存在的位置?只能定位到模糊範圍的分析,有意義嗎?”
“或者,你現在一直打開着與九華總部的溝通,把我和你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全都傳了過去?”
青銅面具被繪師微微抬起,他露出下半張臉,嘴角的諷意鮮明刻薄。
“那麼……在知道我進來之前,就已經截斷所有通訊渠道這個消息後,你又會怎麼想呢?”
“——龍伯?”
繪師的聲音像是鋼鐵平靜卻有力地一下一下轟砸在地面,平穩,無情,冰冷,不留破綻,無懈可擊。
天災是與九華對抗卻仍能殘喘下來的組織,是能夠擁有【普舍頓】這種設備的組織,是能以無比可怖的執行能力,安排能力,硬生生將這個隨時能予以九華巨大打擊的計劃,伏以整整十九年的組織。
它不是什麼動漫或是小說中,對主角方喋喋不休,將自己的計劃以嘲弄,戲謔地口吻一覽無餘展現出來後,卻被主角方簡簡單單三言兩語就輕易看破,搞到破防,當場自閉,實際計劃安排無比弱智,像小丑一樣的搞笑角色。
——若是這樣的搞笑角色能將九華置於如此險境,那九華又是什麼?
“……所以我多少有些敬佩於你,繪師。”
龍伯慨嘆道:“作爲棋手,在戰術上的排布,你應該已經做到了極致。”
“你的誇讚讓我倍感榮幸。”繪師單手置於背後,笑着微微躬身,“我同樣認可你的勇氣與能力,龍伯,你是個了不起的角色,爲那個國家效力,對你來說,太屈才了。”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一個重新活過,站起來的機會。”
他朝龍伯伸出手:“現在,站在我們這邊,來到我們這裏,都還來得及。”
而以龍伯爲名的男人卻只是看着繪師臉上的青銅面具,突然輕笑道:“繪師,你覺得戰術上的極致,就足以代表勝利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嗎?”
“任何計侄加衅渖舷薮嬖冢旊p方棋手都抵達了那個天然的瓶頸,剩下來的……便是雙方個人能力的對決。”
“而很不幸,繪師。”
龍伯一字一頓道:“我比你更強。”
他手向前伸,但當然不可能是去握繪師的手,而是……虛握住了某個東西。
“你知道,我最喜歡的棋是哪個嗎?”
男人這般微笑道:“我來告訴你,那是——”
他手中那枚虛無的棋子越過了雙方之間的河界。
“——卒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頂大車! 2.6w/4.8w
當【九華】成功躍遷到安林區時,下方的境況已經相當慘烈。
即使在玉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搭載和整備,第一時間躍遷到了震級最高的區域,並第一時間展開搜救,在【九華】最初降臨的那個區域,也有整整六十三人不幸喪生。
而同樣埋有普舍頓的這個地區,由於沒有【九華】那麼完備的救災設施,即便景流明率領的部隊再如何努力,傷亡也在不斷擴大。
——因爲普舍頓所製造的災情已經越來越可怖。
主控室的門自動打開,沒有脫下天聲靈甲的駱龍矮着頭鑽進,景流明則跟在他的身後。
“範大校,九華上還有多少資源可以調動?”
“能安排的人手已經全安排下去了,破拆針……總計四百六十四根,我在操縱,別耗我精力!”
短時間的極高強度作業讓範寧的額頭上遍佈汗珠,他剛駕駛深掘機不要命地一頭撞進元靈亂流當中與地震當中,僥倖擊破普舍頓後返回,而現在又要面對如此龐大的工作量,範寧幾乎沒有餘力和景流明與駱龍商量後續。
於是景流明便轉而看向範寧的副官:“王小姐現在怎麼樣?”
“已經恢復意識了,她想要再次嘗試定位普舍頓,但我們的醫師可以肯定,倘若再來一次,她必死無疑,所以給她打了大劑量的麻醉針。”
“只要能夠定位到普舍頓。”副官直言道,“我們可以通過深掘機——”
“我們就是爲了定位的事來的。”駱龍打斷了他的話,“要是能定位到,哪還用這小子下去送死?加上九華上的修者,現在這裏有整整八個第五能級,老子還真就不信打不穿那玩意了!”
副官面露難色,看向雙目滿是血絲,沒有餘力參與到他們對話中的範寧。
目前能用的探測手段已經全都用過——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普舍頓的位置是根本探測不出來的,想要用最直接的方法探查,那也就只有用王敬仙那種用命換答案的方式。
可擁有地靈脈,且在勘脈術上的造詣超凡脫俗,更因爲己身強大而自負到持有那種程度的決意與勇氣的人,這個世界上也只有王敬仙而已。
現在,他們去哪找第二個不可能存在的王敬仙?
主控室內陷入了無比壓抑的沉默,向來跳脫的範寧都因龐大的壓力一聲不吭,更不提他人。
假如能夠定位到,就算不是那麼精確的數值,就算只是縮到一個夠小的範圍裏都可以!但在任何探測手段都沒有作用的情況下,到底該如何……
“有通訊接入!是黑繡刀!”
景流明霍然一驚:“快連通!”
範寧一揮手,姬長秋的聲音便出現在主控室內。
“各位長官,長話短說,我知道現在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定位普舍頓的位置。”
“根據我們其中一員的報告,我們鎖定了一整個建築工程集團,這個工程集團下的一個建築物就埋了第一個被擊破的普舍頓,我們已經排查了所有可疑的建築物地點,也許這些建築物下方同樣就埋有普舍頓!”
“草,漂亮!”一直一聲不吭地範寧大叫起來,“快點傳輸信息!”
黑繡刀分析提供出的情報瞬間投影在主控室上方,所有人一眼掃過一排地點,神情緊張無比。
“安林區兩個,羅生酒店,白雲山莊……他媽的,不對!都不在這裏!”
景流明一拳錘在牆壁上,他立刻明白過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不只這一個!他們有後手!”
“姬長秋!你們那邊還有什麼情報嗎!”
“時間……不夠。”
通話那頭,男人聲音顫抖着,艱難無比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時間不夠。
黑繡刀已經盡了最大的力,倘若不是他們在情報上的關鍵突破,季離情就不會去那個小區,而顏鹿自然也不會知曉地震的根本原因,更不談最快擊破普舍頓。
他們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以雷霆之勢接觸到了天災的計劃核心——雖然之前是天災刻意誘導而暴露,但之後對建築集團的調查無疑是已經將刀口揮向天災的脖頸。
只是……他們的對手同樣不可小覷,在正常平和時期,黑繡刀可能只需要再花兩個月,甚至是一個月,便有極大概率將天災的所有佈置連根拔起,直接鎖定並破拆普舍頓。
可現在,災難已至,即便已經做到最極限的他們,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出什麼東西。
——天災正是算準了這一點,他們對黑繡刀的刑偵能力相當瞭解,知道哪怕計劃再如何周密也會在極短時間內被抽絲剝繭,但那又如何?就算對方接觸到了關鍵所在,只要在時間規劃上……恰好處於計劃開始的階段,就算是黑繡刀,也只能在時間的鐮刀下引頸就戮。
“不……我們可以,不會不夠!”
像是要說服……不,是必須說服自己,姬長秋的聲音瞬間重新變得冷硬:“我們會找出普舍頓,用盡方法,就算時間再如何緊迫,我們的一定可以……等等,什麼?!”
他那驚異無比的呼喊聲讓主控室又是一陣喧鬧,駱龍身上不停放電,“到底怎麼了,說話!”
“網絡……網上……原來如此……就是這樣,我們有辦法了!”
姬長秋狂喜的話語還沒有說完,主控室內便又有人報告道:“外部有誰在播放音響……怎麼回事,他們自稱……”
“……天災?”
坐在控制室內的葉四滿臉緊張。
一直跟他搭夥的旱魃跑出去閒逛,而他有傷在身,必須在基地待命,待命就待命吧……閒着沒事也能跟龍伯下下棋,結果下着下着,龍伯突然來了一句“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握着拳頭的男人回憶起不久前自己和龍伯的對話。
“沒什麼好害怕的,叫你調個音響而已。”
龍伯的聲音悠然傳來,同時,他的卒子成功兌掉了葉四的馬:“不要緊張。”
“可龍伯你說這是大事啊。”中年男人有些唯諾,“萬一我搞砸了怎麼辦。”
“你之前幹活的時候也沒搞砸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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