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渐渐渐渐
矮小的長壽婆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
羽田秀玄停在三步開外,打量着這具縮小的軀殼,一言不發。
對方是個思維敏銳的年輕人,不可能聽漏剛纔的動靜,此刻閉口不言,無非是在暗自盤算退路。
老嫗微微撐開眼皮,渾濁的眼睛落在他臉上,從喉嚨深處擠出乾癟沙啞的聲音:
“年輕人,你找老婆子有何貴幹?”
羽田秀玄笑了笑,“年輕人?君惠小姐,扮成這副模樣喊出這句稱呼,自己心裏不覺得彆扭麼?論實際歲數,我恐怕比你還要年長一些。”
老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瞬間繃緊。
羽田秀玄緩步繞到側面,語氣篤定而散淡:
“如果推斷無誤,你頂替長壽婆的身份,是從三年前令堂離世那一刻開始的。至於那位失蹤的門脅紗織小姐,眼下人在哪裏,你心裏應該比誰都清楚。”
老嫗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良久,她咬了咬牙關,再開口時,喉音已經褪去了蒼老,換成了屬於島袋君惠本人的清亮女聲,只是夾雜着濃濃的苦澀:
“東京來的偵探果然名不虛傳,只花了大半天功夫,就把我拼死遮掩了三年的底細翻了個底朝天。”
羽田秀玄挑眉。
他並未多費脣舌去糾正誤解,只是審視着眼前這具怪異的身軀。
白日裏見到的島袋君惠身姿窈窕,眼下的“長壽婆”卻憑空縮水了一大截。想要憑空抹去三十公分的身高差,除非黑羽快鬥那種精通骨骼縮位的高手,常規的變裝根本不可能做到。
“事情已經敗露,你倒是不見多少慌亂。”羽田秀玄換了個話題。
“慌亂有什麼用處?”島袋君惠慘然一笑,“你們是接了紗織的委託找上島的,我要是不把人交出來,你們無論如何都不會罷休吧。”
羽田秀玄眉頭微動,“交出來?門脅紗織還活着?”
“雖然恨不得讓她嚐嚐粉身碎骨的滋味,可……可那畢竟是從小玩到大的同伴,真到了動手的關頭,哪有嘴上說的那麼容易……”
島袋君惠垂下雙肩,嘆息聲在空曠的殿裏散開:
“她被我捆在了後山廢棄的神社舊倉庫裏,也就是三年前那把大火燒過的地方。”
羽田秀玄沉默下來。
島袋君惠將雙手交疊在裙襬前:
“羽田先生,等今晚的儒艮之箭發放完畢,我自會去警署自首,把紗織毫髮無損地放出來。眼下慶典在即,能請您先回避麼?”
羽田秀玄坐在蒲團上紋絲不動,“非法拘禁他人屬於刑事重罪,就這麼放你登臺,有些說不過去。”
島袋君惠眼睫一顫,眼底掠過一絲絕望,索性認命般將併攏的雙腕伸到他面前:“既然如此,你現在就把我帶走好了。反正我也護不住這最後的儀式了。”
“篤篤篤。”
偏門外傳來村長討好的輕叩聲:“羽田先生,外頭已經開始唱名覈對號碼牌了,還有十分鐘開場,您這邊可談妥了?”
羽田秀玄並未回頭,只是朗聲應道:“村長,麻煩再寬限兩分鐘。”
“好吧,您慢慢聊,我在外頭給您守着。”
門外的腳步聲再次退開。
島袋君惠直愣愣地盯着身前這個男人,眼底的防備被荒謬感沖淡:
“拖延時間也要多審我兩句,這難道也是你們查案的常規流程?”
羽田秀玄迎上她的視線,“只是覺得你有些可憐罷了。”
“可憐?”島袋君惠神色一滯,“是啊,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困在這座孤島上,確實挺可憐的。”
“君惠小姐,頂着老人面孔露出這種神態,實在有些折磨旁人的視覺。”羽田秀玄按了按眉心,“能換回你原本的面貌談話麼?”
島袋君惠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終於伸手摸向耳後。
滿是老年斑與褶皺的硅膠假皮被整張揭下,露出底下被汗水浸得微紅的嬌俏面龐。她反手解開勒進肉裏的麻繩,有些搖晃地站起身來。
巫女服寬大得不成體統,但恢復本來樣貌的年輕女子眉眼精緻。
羽田秀玄直言道:“君惠小姐,長壽婆是由令堂與你接替扮演的把戲,島上的老住民們其實早就心知肚明瞭。”
正在揉捏膝蓋的島袋君惠猛地抬頭,“你說什麼?這不可能!”
“人的衰老是遮掩不住。”羽田秀玄不疾不徐地開口,“上了百歲的老人,眼球結膜必然會出現瞼裂斑、老年環與角膜渾濁,白眼球發黃,瞳孔光澤暗淡。三年前那一夜之後,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熟人,只要看一眼長壽婆突然變得清亮分明的眼睛,誰猜不出皮囊底下換了新人?”
那些爲了保護祕密而嚥下的痛苦、那些逼得母親葬身火海的誓言,在旁人眼裏不過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默劇。
島袋君惠雙眸失焦,膝蓋一軟便朝地面栽去。
羽田秀玄跨前半步,兜住了她的腰,將人攔腰託回了蒲團上。
陷入巨大虛無與悲慟中的女人將臉埋在地上,放聲痛哭:
“爲什麼……要是他們早點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媽媽何必爲了守住那個破祕密活活被燒死在倉庫裏?!爲什麼所有人都在裝聾作啞,偏偏要到了今天才由你來說穿啊……”
壓抑了三年的怨恨與悔恨徹底決堤。羽田秀玄無言以對,任由她宣泄。
“羽田先生,差不多該讓長壽婆登臺了……”門外再次傳來村長焦灼的試探。
羽田秀玄任由她抱着,低聲道:“今晚該是最後一屆儒艮之祭了。”
女人抽噎了一下,胡亂用衣袖擦拭着淚痕:
“沒錯……不管真相有多可笑,這是媽媽和奶奶守了一輩子的儀式,無論如何我也得把今晚撐過去。”
話音未落,她的視線落在了手中被撕扯變形、邊緣開裂的假皮面具上,面色瞬間慘白:
“完了……面具扯壞了。就算立刻重新調色塑形,至少也得半個小時以上……”
羽田秀玄淡淡開口:“恰好,我對這門易容的手藝略懂一二。”
島袋君惠紅腫着眼眶抬起頭,滿臉寫着狐疑。
羽田秀玄俯身從她手中取過那張殘破的假面,從隨身口袋中摸出一支便攜的醫用凝膠與塑形軟蠟:
“而且論起改頭換面的手藝,比起你這套耗時費力的大工程,我大概要熟練得多。”
第228章 我牌呢?
從島袋君惠的房間偷偷拿來了化妝工具,羽田秀玄只用了幾分鐘,就把她重新變成了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嫗。
端詳着鏡子裏的自己,島袋君惠左右轉動腦袋,驚喜道:
“羽田先生,東京來的偵探都是像你一樣多才多藝嗎?真是太厲害了!”
羽田秀玄謙虛道:“或許吧......”
正門外已經十分吵鬧,他正打算提出告辭,就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羽田秀玄抬手看了眼手錶。
5點57分。
不用看手機羽田秀玄也能夠猜到,大概率是和葉發消息催促來了,於是說道:“君惠小姐,我先走了,我們儒艮大會後見。”
島袋君惠昂首,對着他莞爾一笑:“嗯......”
羽田秀玄轉身往側門出口走去,走到門邊,手已經放在了門上,卻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道:
“君惠小姐,抽籤的數字你應該可以控制的吧?”
剛剛問完,羽田秀玄就後悔了。
對島袋君惠來說,這肯定是最後一屆儒艮大會,意義非凡。
而這個時候,讓她去操縱抽籤的結果,無異於利用剛剛幫助了她的情分在道德綁架。
羽田秀玄不喜歡這樣。
所以當看到島袋君惠神色開始糾結時,羽田秀玄立馬道:“抱歉,是我突兀了,還是按原本的結果來好了。”
說完,他拉開門出去,然後緩緩合上了殿門。
動作之決絕,讓島袋君惠想說些什麼都來不及。
沉默了一秒,島袋君惠輕輕地笑了。
既然都已經決心不繼續舉行儒艮大會了,那就算是徇私舞弊一次,也不是什麼大事吧......
……
六點整,山頂神社的拜殿門口,人羣鼎沸。
在一陣陣擊鼓聲中,儒艮大會徐徐拉開了序幕。
以羽田秀玄的身高,足以睥睨在場的所有人,所以只是稍微尋找,就找到了站在最外圍的木之下。
她正和身邊的助理林檎交談,巧笑嫣然。
不過讓羽田秀玄奇怪的是,明明兩人是僱主和僱員的關係,可是對話交流時,卻並沒有任何階級感,一顰一笑間像是老友。
在日本,這還是比較少見的。
似乎是感覺到注視,林檎笑容一收,扭頭看來。
身高太出幸灿腥秉c,在人羣中,實在是太顯眼了一些……
羽田秀玄放棄躲避,大大方方地讓目光和林檎撞了一下,隨即朝着兩人點點頭,收回了視線。
這時,鼓聲停了下來。
兩名公民館的工作人員走到拜殿門口,分別往兩邊徐徐拉開大門,露出了殿中央處,穿着巫女服的白髮老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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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羣中,有人激動地說道:“是長壽婆!長壽婆終於出來了!”
木之下看到,卻有些失望,輕聲道:
“這就是長壽婆嗎?看起來好像和普通的老人家也沒有什麼區別啊……”
她等了一會,沒有聽到回覆,忍不住朝戴了僞裝面具的好友看去。
見對方在愣神,木之下伸出手,在好友面前揮了揮,打趣道:
“千影,讓你不想回國的人,該不會是那位警官吧?人家只是朝我們打個招呼,你發什麼呆呢?”
說着,她似乎來了興趣,思索道:“不過,認真說起來,他似乎沒有結婚,家世能力外貌都很不錯,要是你真的覺得他不錯的話,我絕對會幫你的......”
赤羽千影咳了兩聲,斜眼道:“照你這樣說,那我看到你們兩個坐在一起有說有笑,是不是應該重新審視我們之間的關係了?”
木之下愣了一下。
難道自己應該苦着臉,或者一臉嚴肅嗎?
對方是來談合作的,可不是仇人。
認爲被好友誤會了的木之下,正打算解釋,就聽到赤羽千影輕笑道:
“我是開玩笑的,你不用和我解釋。”
她摟上木之下的肩膀,“以我對你的瞭解,除了你口中的那個人外,你是不會和別人扯上關係的,對吧?”
木之下沉默了一下,緩緩點頭,“嗯……”
這時,人羣開始沸騰。
“是抽籤儀式!抽籤儀式開始了!”
“這次可一定要抽中我啊,算上這次,我都來了三次了!”
“你這算什麼!我從小時候開始算起,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了!應該抽我纔對!”
……
木之下回神,拿出自己的號碼牌看了一眼,便朝前方看去,口中忍不住嘀咕道:
“要是可以抽中就好了……”
殿門前,矮小的長壽婆舉着頂部着火的棍子,在覆着白紙的大門上輕點一下,白紙瞬間從被觸碰處開始着火。
火苗順着某種路徑蔓延下去,詭異地形成一個漢字,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變成:“玖拾捌。”
人羣中,立馬有人驚呼:“是我!是我!我抽中了!”
也有人落榜,罵咧咧道:“八嘎!第七次居然又失敗了!下次再也不來了!”
和葉捧着自己的木牌,看着高興地跳了起來的中獎者,嗓音中充斥着羨慕:“他的邭庖蔡昧艘恍┌伞�
小蘭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沒事啦,後面不是還有兩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