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月奇闻
她赤着一雙玉雪可愛的小腳,腳踝纖細得似乎一碰就會折斷。
然而,與這幅稚嫩外貌格格不入的,是她此刻的神情。
女孩稚氣的臉上,沒有絲毫孩童該有的驚慌或哭泣的痕跡,反而是眉頭微蹙,小嘴緊抿,一雙與髮色相同的青金色眼眸裏,沉澱着飽經世事的沉穩與一絲無可奈何的懊惱。
她看着氣喘吁吁,滿臉驚慌的奧托和泰莎,只是隨意地擺了擺小手,動作老成得如同在驅趕一隻聒噪的飛蟲。
“你們兩個冷靜點,我沒事,不要這麼慌慌張張的。”
她開口之時,一股熟悉感傳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一次魔藥研究的實驗失敗了而已。
計算上出了一點點微小的偏差,導致了連鎖反應。”
她頓了頓,看着兩人依舊一臉呆滯的模樣,嘆了口氣,帶着幾分自嘲,又像是在教導後輩般補充道:
“現在,你們應該切身理解,爲什麼外界總說法師是個極度燒錢的職業了吧?”
她抬起小手,指了指頭頂上那個不存在的屋頂,又環指了一圈周圍的廢墟,語氣平淡地如同在談論今天的晚餐:
“看,就像這樣。
稍有不慎,一個細微的配方錯誤,或者一個多餘的魔力震顫,法師們耗盡心血的研究,不僅會付諸東流,甚至連自己的工坊,都能在瞬間炸上天。
重修工坊、重新購買那些貴得離譜的器材和原料,哪樣不需要堆積如山的金索恩?
所以啊,年輕人,以後跟法師相處的時候,永遠記得給自己備好至少三重防護法陣,並且,永遠不要讓他們在你珍視的房產裏嘗試高危實驗。”
就在她說話的當口,眼前的小姑娘一邊無奈地解釋,一邊用赤裸的小腳丫輕輕點了點下方的空氣。
只見那託舉着她的半透明藍色護罩,像一隻有生命的軟體動物般,緩緩地調整姿態,將她輕柔地託得更高一些,穩如一張無形的王座。
她接着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那半徑一米的護罩立刻響應,彷彿得到了號令,迅速向內坍縮、凝聚,最終在她身下收縮成一團晶瑩剔透的藍色凝膠狀奇異物體。
這團物體像一個極具彈性的軟墊,讓她舒舒服服地陷坐在裏面,隨着她的動作微微變形,將她包裹得穩穩當當。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後才繼續對奧托解釋,語氣恢復了研究者特有的冷靜:
“正如我之前向你提過的,奧托,萬能靈藥需要不少穩定用的觸媒,如今在最關鍵的融合步驟上,始終還欠缺一些東西。
我本以爲找到了可以替代部分功能的改良配方,想簡化流程,減少對稀有材料的依賴。
但從眼前的實驗結果來看……”
她環顧四周的廢墟,攤了攤手,似乎有些無奈。
“顯然,改良失敗了,而且失敗得很壯觀。
我都想找個畫師把這裏的景象畫出來掛在我下一個莊園的客廳裏了。”
說着說着,小姑娘察覺到奧托和泰莎投向自己的眼神,依舊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協調感。
兩人直愣愣地盯着她,下巴幾乎快要掉到地上,目光在她那張稚嫩的臉蛋和她那老成的言行之間反覆橫跳。
直到這一刻,她從滔滔不絕的研究模式中回過神來,恍然大悟般用小拳頭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哎呀呀,我差點忘了,你們兩個是新來的,還沒見過我的真容。
那麼,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她在那團交錯的藍色膠質物體上坐直了身體,儘管身形嬌小,卻努力挺起貧瘠的胸膛,試圖營造出一種威嚴的氣勢。
然而這舉動配上她的外表,只讓人覺得像一隻努力模仿雄鷹的小云雀,可愛有餘,威嚴不足。
“我就是烏娜。
至於我的全名……用古精靈語念出來大概需要花上三分鐘,包含了我的氏族名、賜名、自然之名以及我的雙親賜予的真名,我想你們大概這輩子也記不住。”
她擺了擺手,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所以,一切照舊。
你們還是和以前一樣,稱呼我爲偉大的烏娜女士就好。”
小姑娘得意洋洋地陷在柔軟的藍色膠質王座裏,雙手環抱在胸前,歪着頭看着眼前兩個瞠目結舌的同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語氣裏帶着十成十的驕傲與自信:
“怎麼樣?有幸拜會本紀元,不,或許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鍊金法師的真容,是不是感到無上的榮幸?”
她那副神態和說話的口吻,活脫脫是一個成年人,可偏偏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看起來比矮人邁卡還要矮小几分的小姑娘身上。
這種劇烈的反差感,對泰莎這位多愁善感的神官造成了致命的衝擊。
“嗚哇啊啊啊啊!太可愛了!”
泰莎終於再也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幾乎要衝破天際的尖叫。
她雙眼放光,什麼廢墟,爆炸,危險,全都被泰莎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一個箭步就猛衝了上去,速度快得讓烏娜都沒反應過來,然後伸出雙手,以極快的速度,無比精準地將手放在了烏娜的腦袋上,揉起了那頭柔軟順滑得不可思議的青金色長髮。
“額……”
烏娜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
面對在自己頭頂肆虐的雙手,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尖叫,只是像一個看着調皮孫女的老祖母那樣,認命般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唉,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她的聲音透過泰莎的魔爪,悶悶地傳出來。
“放手,神官。
我再說一次,放手!”
她嘗試着用嚴厲的眼神制止對方,但那張可愛的臉蛋配上被揉得亂糟糟的頭髮,實在毫無威懾力可言。
眼見於此,烏娜只好一邊徒勞地試圖從泰莎的魔爪下搶救自己的頭髮,一邊用課堂講學般的語調說道。
“你們要知道,精靈族,即便是像我這樣只有一半精靈血統的半精靈,其生命週期與人類,甚至與你們熟悉的矮人,都有着本質上天差地別的不同。
我們的童年極其漫長,青春期更是可以綿延數十年。
所以,別看我外表是這副模樣,單論年齡,我甚至都足夠當你們的奶奶,不,或許是曾曾曾祖母了。
我說夠了,神官,不要再摸我的頭了!!”
最後那句話已經帶上了幾分氣急敗壞。
烏娜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拍開了泰莎那雙戀戀不捨的手。
她氣鼓鼓地整理着自己被弄亂的頭髮,幾根青絲還不甘地翹了起來,這讓她看上去更像一個鬧脾氣的小女孩了。
她氣哼哼地說道:
“真是一點都不懂得尊老愛幼。
還好有我的寶貝史萊姆在,不然我這會兒連個躲避你們蹂躪的地方都沒有,還得被迫讓雙腳踏上這骯髒的地面。”
伴隨着烏娜的這番抱怨,奧托和泰莎才終於有機會問出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她的雙腳無法觸碰地面,是因爲那份魔力現象引發的感染嗎?
看着兩人疑惑的神色,烏娜的表情沉靜下來,先前的玩鬧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埋在眼底的疲憊與痛楚。
她輕輕拍了拍身下的藍色史萊姆,它立刻會意,延展出一部分,化作一條靈活的觸手,捲來幾塊還算完整的碎石,堆疊成臨時的座位,示意兩人坐下。
待兩人坐定,烏娜纔開始講述。
“你們應該聽邁卡提起過大概。
當時,在那次的冒險中,一股魔力現象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所有人。
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被那股力量所侵蝕,但後果卻不盡相同。”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爲低沉:
“在那一刻,我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爲了保護碎龍之刃的大家不被最致命的第一波衝擊所湮滅,我調動了所有的魔力構建屏障,將自己暴露在了污染最強烈的地方。
因此,我成了那個承受傷害最深也最重的人。”
她伸出自己那雙稚嫩纖細,如同瓷器般的小手,低頭凝視着。
“那股魔力現象遺留下來的感染,在我身上具現化爲一種極其惡毒的詛咒。
哈維爾只是被魔力箭矢擦傷,莉莉安雖然痛苦但至少還能正常行走。
而我……”
她苦笑一聲,緩緩解釋道。
“魔力現象的根源直接侵蝕了我的生命本源,引發了不可逆的詛咒。”
她指了指自己那雙小巧玲瓏的赤裸雙腳。
“更具體地說,詛咒的集中點在我的雙腳。
它切斷了我與大地之間的聯繫,任何來自地面的觸碰,哪怕只是隔着鞋底的接觸,都會讓我感受到如同行走在燒紅鐵板上的劇痛,並且詛咒會以此爲媒介,加速侵蝕我的全身。
因此,我再也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踏上地面。”
這就是烏娜總是用那隻兔子布偶作爲替身,遙控它與人交流,處理事務的原因。
那些蹦蹦跳跳的布偶並非烏娜的什麼怪癖,而是她維繫與外界聯繫時,無可奈何的唯一方式。
這一刻,奧托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萬能靈藥是你唯一的希望?”
烏娜抬起頭,看着他,那雙青金色的眼眸中閃爍着無比堅定的光芒。
“是的,萬能靈藥,它是鍊金術的頂點造物之一,傳說能夠重塑肉體,回溯生命本源。
只有它,纔有可能逆轉這個詛咒,讓我恢復原狀。
這詛咒只是最終的表現,即使用淨魂火種驅逐,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只要那個魔力現象還存在於世上,魔力的污染便會源源不斷的補充過來。
因此,只能依靠萬能靈藥了。
所以,就算這次實驗失敗了,把我的家都炸上了天,我也不可能停下。
我必須繼續進行研究,哪怕是再炸掉十個這樣的莊園,只要我還活着,我就會繼續!”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絕。
她整理好情緒,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靜的鍊金法師。
“但既然我設想的替代配方實驗已經徹底宣告失敗,那麼,我們就只能回到最初的起點,嚴格按照原典配方來進行煉製了。”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正如我之前所說,爲了穩定不老泉,需要七種觸媒。
這七種觸媒,分別對應着物質界的七種基礎氣息,而其中六種,都源自於六位正神的神力。
託我之前那些年冒險的積蓄,這六種材料,我或多或少都有所收藏。
但唯獨最關鍵的一樣東西,靈砂,我手頭的這種素材存量已經用完了。”
“靈砂?”
奧托第一次聽到這種素材。
倒是泰莎接過了話頭,身爲神官,她對這類神聖物品自然有所瞭解。
“那是燈火修會的特產,極其珍貴。
需要修爲高深的神官,在特定的神聖儀式中,用被女神給予的火種去煅燒,淨化高濃度的怨靈粉末,將怨念徹底淨化後,才能凝結出那一小撮如同星塵般的純淨結晶。
這個過程極爲耗費心神和法力,而且失敗率極高。”
泰莎的解釋讓奧托對這東西的珍貴程度有了概念。
而烏娜只是點了點頭,補充道:
“之前在人外魔境,我施展了一個極其強大的法術。
那個法術消耗了我大量魔力,導致詛咒趁虛而入,引發更嚴重的反噬。
爲了治癒反噬,穩住自己不至於徹底崩解,我消耗了手頭幾乎所有的高階鍊金材料和儲備的靈砂。
如今,想在短時間內重新獲得它,極其困難。”
她的眉頭緊鎖,語氣變得凝重:
“一般的靈砂純度不夠,根本無法作爲平衡不老泉的觸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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