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汐尺
柯明慶心想著,扭過頭,透過遠眺室開啟著的房門往外望去,可以看見一條環形的階梯。
過了一會兒,紅蓮華操控混天綾,把柯明慶鬆開了些許、再緩緩放下,讓他一屁股坐到了桌子對面的木椅上。
她右手一揮,桌子上的蠟燭當即被點燃。
“簌”的一聲,昏暗的室內亮了起來。此時夕陽已經快沉入大海,在暗藍色的世界裡海鷗飛過,燈塔燈火通明,向外擴散出一點點燭火,照亮了隨風飛落的鳥羽。
柯明慶的臉龐被照亮了,他仍舊用偽裝者天賦保持著白傑克的模樣,受傷而開裂的嘴角,空洞而幽邃的眼睛。
紅蓮華抱著炎尖槍,倚在窗臺邊吹海風,鬢角的髮絲輕輕搖曳,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白傑克,你今天不只是氣質不太一樣了,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沒平四那麼賤了。”
她頓了一下,揶揄道:
“怎麼?到了自己上場就沒辦法演得那麼自然了?果然你沒有我想的那麼壞。”
“我是一個毫無疑問的、不折不扣的壞種,紅蓮華小姐。”柯明慶頓了頓,“而且其實我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從你手裡逃脫。”
“那你為什麼不走?”紅蓮華斜眼看著他,“趕緊像平時那樣變成一片煙飄走不好麼?”
“我不是不走,只是正好沒什麼事幹,所以才陪你玩玩……白傑克喜歡和別人玩耍。”柯明慶說。
他說謊了。實際上,在被混天綾捆住之後,柯明慶發現自己施展不了絕大部分的技能,只要是藉由自身釋放的能力都不行。
但真理之扉可以,因為這是藉助外物來釋放的能力,而他早在紅蓮華出現的那一刻就已經把紙人喚出來了。
此時此刻,小紙人正抱著膝蓋蹲在柯明慶的掌心裡,透過指縫窺探著外界的情況。
實在不行柯明慶可以用柏拉圖的“洞穴理論”來讓自己暫時脫離此處,沒了混天綾的束縛,他想逃跑起來可就簡單多了。
柯明慶真的很好奇,三姐打算整什麼蠱。反正他閒著無聊,家裡還有一具劇場人偶替著,多陪她玩玩也不會闖出什麼禍來。
這時候,他的眼前忽然彈出了一個超人種面板。
【黑木瞳:你還好?我看見新聞了,新聞上說你被紅蓮華抓走了。】
【柯明慶:我沒事。】
“好好好,你只是不走而已,那我還得感謝你留下來陪我咯?”紅蓮華問道。
“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夏寧稚小姐?”柯明慶反問,“如果是那場火災事件的線索,我不是早就已經給你了麼?你又何苦大費周章地把我綁起來?”
“為了不讓你綁架我的家人,又或者繼續在外面胡作非為,我只好先關著你了。”紅蓮華坐了下來,說,“有意見麼?”
“我還能有什麼意見呢?”
柯明慶幽幽地嘆了口氣,抬起頭來,直視著她面具後深紅色的眸子。
“你知道麼?我以前當暑假志願者的時候,在這裡認識了一個老爺爺,他就住在這座燈塔裡。”紅蓮華說,“後來他去世了,我就把這個地方打掃了一下,當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她頓了頓,突然嘆了口氣:
“我初三的時候和爹爹鬧彆扭了,離家出走。當時就在這座燈塔的臥室裡睡了一個晚上,一個人孤零零地聽著大海的聲音入睡。當時我爹居然沒來找我,他滿腦子就只有警察局的事情。”
柯明慶低著頭,默默地看著森白的手指,“不要說我已經知道的事情好麼,紅蓮華小姐。”
“哦?你真,的,已經知道了麼?”
夏寧稚幾乎一字一頓地說著,摘下了金屬面具,戲謔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真的有那麼無所不知?”
柯明慶總感覺看見姐姐的臉很尷尬,於是移開目光說:
“你離家出走的那一天,在這座燈塔醒來之後有看見烏鴉麼?”
夏寧稚一愣。
她想了想,然後輕輕點頭:“聽你這麼一說,我當時好像是看見窗臺上停著一隻烏鴉。”
柯明慶聳聳肩,又問:
“再問你一個問題:當時你已經成為紅蓮華了麼?”
“我那時還沒有。”夏寧稚搖了搖頭,臉色忽然變了,“等等,你的意思是……”
“沒錯,在你初三離家出走的那一天,你的父親其實已經找過你了。”柯明慶說,“你醒來時看見的那頭烏鴉就是證據。”
夏寧稚陡然沉默了,她一步一步往後退去,臉色陰晴不定。
“你難道還沒看出來麼?”柯明慶抬眼,盯著她的眸子,“你的父親為什麼總是會突然消失?為什麼你們家附近的電線杆上總是停著那麼一兩頭烏鴉,明明小區裡其他人的住宅沒這種情況。”
這一刻,夏寧稚徹底反應了過來。
海風吹拂而過,她眸中的那一抹火光忽明忽滅,彷彿將熄的蠟燭。
一會兒,她抬起深色的眼睛,呆呆地說:
“他是,雨鴉?”
“不然呢。”柯明慶面無表情,“噢,事實上我一個月前就已經提醒過你了,但你好像並沒有放在心上。”
“不可能!”夏寧稚截口道。
她擰起了眉頭,喃喃自語:“我老爹就只是一個喜歡抽菸和上班摸魚的麻瓜警察大叔,平時喜歡玩消失只是因為他喜歡一個人待著!”
“雖然他的同事經常投訴他無所事事,一到辦案時間就見不到人,但其實大家都是很尊重他的……”
說到這兒,她的語速卻越來越慢,緊皺著的眉頭緩緩鬆弛開來,眼神逐漸放空,臉上還帶著正在放大著的不敢置信:
“而且他如果真的是雨鴉,他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瞞著我們那麼多年,他不可能……”
似乎隨著越來越多的回憶湧上心頭,她越是證實了腦海中的這個想法,到了最後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嘴唇卻還微微翕動著。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老爹……怎麼會是雨鴉?”
柯明慶嘆了口氣:“別發揮你們家族一貫的自欺欺人精神了,如果他不是雨鴉,那你得怎麼解釋,一個月前你跟蹤過柯銘威,然後你跟丟了?”
他歪了歪頭,“難道一個普通人,可以做到像那樣把你甩掉麼?”
“我老爹……真的是雨鴉?”過了一會兒,夏寧稚才呢喃道。
“對。”
雨鴉。
雨鴉……
雨鴉?
夏寧稚的腦海中亂成了一鍋粥,她只覺得那個如烏鴉一樣陰翳、詭譎的男人正逐漸和柯銘威的身影重合,他們的眼神如出一轍的深邃。
片刻後,夏寧稚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忽然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臉頰鼓了起來,她一邊拍著桌子一邊哈哈大笑:
“所以所以,他那一天把自己的粉絲T恤買到了家裡,要阿慶和大哥穿上?!我靠,爹爹原來還有這樣的一面?”
柯明慶汗顏了。
他心說不愧是三姐,上一秒鐘還在那鬱鬱寡歡,彷彿世界觀受到了不亞於國足拿到了世界盃冠軍一般的衝擊,下一秒鐘就能樂呵呵地接受這個事實,並且拿著烏鴉人的糗事取樂了。
“噢,我可不會時刻關注你們的家事,紅蓮華小姐。”柯明慶用蹩腳的翻譯腔說著,“不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們的恐怖烏鴉人就是這麼一個悶騷至極的人物。”
夏寧稚還在笑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抱著肚子猛捶桌子,震得燭火一明一滅的,半晌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嚴肅起來:
“抱歉,我本來不想笑的,但如果我老爹真是雨鴉,那他也太好笑了,居然還帶著我們去英雄公司參觀他的肖像……真的假的?”
半晌,她搖了搖頭,豎起大拇指說:
“如果超級英雄有一個悶騷排名大比拼,我絕對帶上我全家給老爹投上一票。”
柯明慶吸了下鼻子,入夜後的大海很涼,他打了一個噴嚏。
“所以,阿慶的異能就是遺傳了老爹?”夏寧稚歪著頭想著,抬眼看向柯明慶,“我之前還在納悶他為什麼會覺醒異能呢。”
柯明慶的臉龐微微抽搐。
他說:“我必須宣告一點,柯明慶是養子,怎麼遺傳你老爹的基因?紅蓮華小姐,你的當務之急是到醫院檢查智力。”
“哦,突然弄混了不行麼?”夏寧稚哼哼,“阿慶都來我們家這麼多年了,誰還把他當養子?私生子還差不多!”
柯明慶仰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後腦勺靠到椅背上,心說三姐實乃神人也,和她較勁沒有半點兒好處,只會把自己氣出內傷。
“所以,我爹爹其實知道阿慶的身份?”
“不,他還不知道。”
“對哦,如果他知道了,怎麼可能會讓阿慶捲入他和鐘錶客之間的事情嘛!”
夏寧稚連連點頭,像是心頭一座大山落下。
她頓了頓,又搖了搖頭,“不對,這不是更過分了嗎!老爹居然把一個無辜的、不認識的小孩當成引出鐘錶客的誘餌?”
柯明慶點頭:“是的,雨鴉就是一個這麼壞這麼壞的人,我白傑克可以作證。”
“誰都可以說我老爹壞話,唯獨你不行!”夏寧稚忽然說。
“為什麼?”柯明慶問,“難道我白傑克就沒有人權麼?”
“總之就是不行。”
“好吧,我現在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什麼好訊息?”
“我給你的某一個家人發了資訊,讓他來這裡見我。”柯明慶打了個呵欠,咂巴著嘴,漫不經心地說,“我勸你趕緊走,免得被他們知道你和我之間保持著聯絡,還在這種地方玩著陰溼的捆綁Play,那你知道結果會怎麼樣嗎?”
夏寧稚一愣,隨後狐疑地問道:
“我的哪個家人?”
“你爸爸、你妹妹和你弟弟之中的一個人。”柯明慶迅速列出了一個名單,畢竟夏寧稚只知道這三人的身份。
夏寧稚想了想,正色道:“你不會告訴了我爸爸吧?”
柯明慶點頭:“是的,紅蓮華小姐……設想一下,柯銘威曾在你初三離家出走的時候來這兒找過你,假如他現在走過來之後,知道了這座燈塔其實是紅蓮華的秘密基地,你覺得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頓了頓:“而且他如果發現了你是一具神話載體,你和你妹妹私奔的計劃可就泡湯了。”
夏寧稚怔了一下,皺眉道:
“我還沒確定他就是雨鴉……你別想唬我,我不會隨便把你放走的,死心吧。”
柯明慶嘆了口氣,心說笨蛋也有笨蛋的固執。
“好吧,其實我叫來的人是藍鴿先生。”他改口說。
“你叫我弟弟幹嘛?”夏寧稚不解。
“這樣一來不是正好麼?你弟弟的房間空了,你可以趁現在飛回去,看看他房間的書架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柯明慶聳聳肩,“那樣就沒必要每天都像現在這樣疑神疑鬼,自我內耗了。”
夏寧稚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眸光流轉,即使在知道柯銘威就是雨鴉時,她臉上也不曾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白傑克……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麼?”她抬起頭來,輕聲問,“到底是不是我把我弟弟的父母殺死了。”
“有些事得自己去面對,才算長大。”
柯明慶歪過頭,眺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發呆,“別把你的煩惱強加給我。”
夏寧稚垂下了眼。
燈塔內一片寂靜,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了口:
“其實我也有問自己,‘夏寧稚夏寧稚你是白痴麼?為什麼要在意那麼多,也許你弟弟早就已經忘啦,他才不在意誰放了那場火,燒死了他的好爹爹和好媽媽……’”
她輕聲說著,偏過了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可我就是這麼蠢,有時想從過去走出來真的很難……而且我已經沒有未來了。”
說到最後,她解開了捆綁住柯明慶的混天綾。
“看在你告訴了我老爹的秘密的份上,你走吧。”
夏寧稚張了張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其實我只是想逃避一下,找個人說說心裡話而已,所以才把你綁過來陪我聊天,對不起哦,白傑克。”
柯明慶低頭望著耷拉在地上的紅色綢布,沉默了片刻,才開了口:
“的確,你可能沒有值得稱道的過去,甚至你的未來只是一片空白,但至少你還有現在……如果為了一直在為看不見的東西發愁,你可以把握住的這一分這一秒都要走掉了;如果我是你,我就會趁現在向他們好好告別。”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不知道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桌子對面那個紅著眼睛的少女說。
夏寧稚愣了一會兒,似乎不敢相信這麼一句話是從這個怪人嘴裡說出來的。
過了一會兒,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柯明慶已然從窗臺上一躍而起。
這個森白的人影自燈塔的最頂端墜入了大海,化作一片迷霧瀰漫開來。
柯明慶的本體自然是無法變成殘煙的,但他使用了E級技能——“迷失之霧”,湝地混淆了一下三姐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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