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狐狸要吃飯
數十位長老之中,有一個縮在最角落的人。
摩訶渾。
他死死盯著蕭青的背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剛剛不久前,他還親眼看著摩訶幽被蕭青一指碾死的。
現在他又親眼看著摩訶老祖。
整個摩訶古族的定海神針,被同一根手指打飛。
摩訶渾忽然覺得腿軟,扶著身邊一位同僚才勉強站穩。
他暗自下定決心,從今天起,見到蕭青繞道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蕭青和摩訶老祖身上,只有摩訶羽最先察覺到不對勁。
身後有一股靈力在紊亂的波動,時強時弱,毫無章法,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摩訶羽連忙回頭,看見長子摩訶天的臉色像死人一樣白。
不,不是憤怒的慘白。
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灰敗。
摩訶天的瞳孔劇烈收縮著,額頭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周身仙品天至尊後期的靈力本該如潮汐般規律咿D,此刻在經脈之中橫衝直撞,攪得他的氣息飛速跌落。
一旁的摩訶烈臉色大變,抬手按向摩訶天的肩膀:“少族長!穩住!“
摩訶天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滾開!“
他在崩潰。
他想起了聖淵大陸那一劍。
蕭青以靈品天至尊之身,一劍劈裂了摩訶無量身。
混沌之力侵入他的經脈,像附骨之疽,讓他在密室中閉關多年,日日夜夜承受那種力量的反噬。
那些年,他在密室中反覆推演蕭青那一劍。
他甚至找到了好幾個破綻,理論上可破的破綻。
於是摩訶天開始了閉關,療傷,重新打磨根基。
可今天。
蕭青已突破聖品天至尊,一指擊敗了手持陰陽瓶的老祖。
摩訶天發現,他推演了多年的那些“破綻”,在絕對的境界碾壓面前,什麼都不是。
他連讓蕭青出劍的資格都沒有了。
此生無法追趕!
這個念頭狠狠扎進摩訶天的道心深處。
他想起年少的自己,覺醒摩訶陰陽血脈的時候,老祖摸著他頭說的那句話:“你將會是摩訶古族下一個突破聖品天至尊之人。”
想起父親把所有希望寄託在他身上的目光。
想起族人一提起“少族長摩訶天”時眼中的崇敬與驕傲。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燈塔。
可現在,燈塔倒了。
他發現海對面的船早就駛進了星河,而他連槳都沒來得及劃。
他不服……
可他心裡清楚,他不是不服。
他是不甘。
而不甘的背後,是無力。
“天兒!”
摩訶羽一個箭步衝到長子面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靈力如同實質般湧入他體內,強行鎮壓住暴動的血脈。
“穩住心神!”
摩訶羽的聲音像一柄重錘砸在摩訶天心神深處。
“此非你之過。”
“乃時代更迭之必然。”
摩訶天的身體突然一震。
他從父親眼中看到了什麼。
不是責怪,不是失望,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一個父親看著兒子在絕路前撞得頭破血流,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父親……”
“別說了。”
摩訶羽的手掌在長子的肩頭用力按了一下。
“你是我摩訶羽的兒子,給我冷靜下來!”
摩訶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的靈力波動漸漸平復,氣息重新穩定在仙品天至尊後期。
但他睜開眼時,摩訶羽心裡咯噔一下。
那雙曾經銳利如刀的眼睛,灰了。
像是刀口被磨平了,再也劈不開任何東西。
摩訶天沒有崩潰大哭,沒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的,垂下雙手,像個被抽空了魂魄的空殼。
這比崩潰更讓摩訶羽心疼。
人群中,摩訶烈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他和摩訶天相處數百年,從沒見過少族長這副模樣。
那個年紀輕輕便踏入仙品天至尊的天之驕子,那個讓整個摩訶古族引以為傲的少族長,此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摩訶老祖看在眼裡。
他沒有去勸摩訶天。
有些坎,只能自己邁。
邁不過去,聖品天至尊的瓶頸,摩訶天這輩子都別想碰了。
他轉向蕭青,語氣比之前更加平和,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說道:“天帝,老朽說話算話。”
“萬古塔,即刻為你開啟。”
摩訶老祖繼續說道:“不過,老朽有兩件事相求。”
蕭青看向摩訶老祖,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第一件事……”
摩訶老祖語氣認真的說道:“如果天帝能取走萬古不朽身,可否留下一道不朽本源印記,鎮於萬古塔中?”
他頓了頓,解釋道:“萬古不朽身在此沉睡數萬年,它的不朽本源已與萬古塔融為一體。”
“塔中留有一道本源烙印,我摩訶古族後輩便可藉此參悟不朽真意。”
蕭青微微點頭,回應道:“可。”
“第二件事。”
摩訶老祖神色鄭重,說道:“摩訶古族願與天庭締結盟約,過往恩怨一筆勾銷,從今往後不再敵對。”
“老朽只希望天帝承諾……”
“摩訶古族不強求天帝的庇護,也不奢望與天庭共享榮辱。”
“只求天帝一句準話,只要摩訶古族不主動冒犯天庭,天帝……便不會對摩訶古族出手。”
摩訶老祖說完,拱手彎腰,低下頭。
數萬年來,他從未在任何活人面前低頭。
蕭青看了他片刻,開口說道:“印記之事,本帝答應了。”
“盟約……”
他頓了頓,語氣不急不緩:“摩訶古族存在了十多萬年,想來明白一個道理。”
“盟約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心裡的,本帝不喜虛的,也不跟你玩那套飲血為盟。”
“只有一句話。”
“若不犯我,自無相犯。”
摩訶老祖抬起頭,深深看了蕭青一眼,然後拱手鄭重道:“夠了,這句話,老朽記下了。”
摩訶羽站在老祖身後,聽到這話,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若不犯我,自無相犯”這八個字的分量。
這不是盟約,這是底線。
摩訶古族可以在底線之上活下去,但再想對大千世界諸般勢力頤指氣使,已經不可能了。
摩訶羽想起蕭青在浮屠古族的所作所為,想起浮屠玄那個老頑固最終低頭,讓蕭青取走無盡光明體。
如今浮屠古族不僅沒衰落,反而因為與天庭結盟,元氣恢復得比以前更快。
也許……這對摩訶古族來說,不是壞事。
他看向長子摩訶天,心中一嘆。
若摩訶天能從今日的打擊中走出來,或許也能因禍得福。
可若走不出來……
摩訶羽不敢往下想。
“請隨老朽來。”
摩訶老祖親自在前引路,領著蕭青踏入摩訶界。
摩訶羽率領一眾長老緊隨其後,族人們則在沿途兩側退開,低垂著頭,無人敢直視蕭青。
摩訶界內的天地寬闊得不像話。
山脈連綿,大川奔流,三輪永不落下的大日同時懸掛在天穹上,將每一片樹葉都鍍上金光。
可此刻這三輪大日的光芒,似乎比平時黯淡了幾分。
不知是被蕭青那一指的餘威所懾,還是摩訶界本身也在為今日的變局默然。
沿途的摩訶古族族人站成兩排。
有人眼中藏著不甘,有人面色麻木,也有幾個年輕人偷偷抬頭打量蕭青。
他們聽過蕭青的事蹟,但親眼見到本人,還是覺得和傳說裡不一樣。
傳說裡的蕭青凶神惡煞,殺人如麻。可眼前這人一襲青衫,步伐從容,像是來串門的。
“那就是天帝?”
人群中,一個七八歲的摩訶族少年小聲問旁邊的母親。
母親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了聲音:“噤聲!”
隊伍後方,摩訶烈扶著摩訶天跟在人群中。
摩訶天低著頭,腳步機械的跟著,每一步都踩得不輕不重,像個提線木偶。
摩訶烈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