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推理文豪 第813章

　　“這種大小的，應該有幾百萬円的價值。”

　　“這也太厲害了吧！”

　　“話雖如此，但很多龍涎香都是假的，松浦小姐，你的這塊是真的嗎？”

　　“嗯，應該是吧。”

　　保奈美說完話，將那塊白色塊狀物體遞到了我手中。

　　大小與芒果種子差不多，重量和觸感都很像輕石，跟龍涎香的特徵一致，可能是在哪裡碰到了，有部分缺角，我將鼻子湊近斷面，深吸了一口氣。

　　保奈美繼續開口：

　　“我不曉得龍涎香是什麼味道，試著用打火機去點，發現味道里面有一絲甘甜，聽說龍涎香會和塑膠，油塊搞錯，但這明顯不是燒塑膠的味道，油塊的話一般都是油臭味兒，老師您覺得呢？”

　　“噓！”

　　我很少發出這麼嚴厲的聲音，但我實在無法抑制高漲的情緒。

　　閉上眼睛，我的意識飛回了兒時居住過的土佐市。

　　——

　　“綠，我想要和你商量件事……”

　　在朋友松浦保奈美的拜託下，我前往了她大學的研究室。

　　夏天很熱，陽光灼燒著我的肌膚，很後悔沒有多塗點防曬霜。

　　我就讀的文學院距離保奈美的藥學院有一公里。

　　平時很少去，不過，聽爸爸說，肌肉和感官這些東西，不用就會機能衰退。

　　“想要當偵探，就得養成走路的習慣。”

　　三年前我考上了京都大學，因為一直想嘗試離家生活，所以這三年來，我都在租房裡獨居。

　　來到了保奈美的實驗室，冷氣瞬間冷卻了我汗淋淋的身體，濃烈到嗆人的味道也撲面而來。

　　“綠，你來啦！”

　　穿著白袍的保奈美出來迎接我。

　　她與我同年，是東京人，原本她是想要當藥劑師的，後來對香料痴迷起來，於是改變了計劃，想要成為調香師。

　　保奈美對我介紹了很多我沒聽說過的儀器，然後從包裡拿出了一塊看起來像是白色輕石的東西。

　　“綠，這是龍涎香，是我在大約一個月前撿到的，這東西價值很高，是一種罕見的香料，甚至有高達數億元的交易價值，這世界上還有很多所謂的‘龍涎香獵人’，靠尋找龍涎香維生。”

　　“保奈美，你居然能夠撿到這種東西，也太厲害了吧！這下要發財了！”

　　我只是讚歎了幾句，保奈美的表情卻有些陰鬱：

　　“綠，我之前告訴過你吧？我去了一間香道教室，我們教室的學生感情很好，上完課後，大家會互相分享散發出香氣的東西，一週前，我帶了龍涎香過去。”

　　“看到這麼罕見的東西，大家應該非常高興吧？”

　　“並沒有，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龍涎香的存在，香道大部分也都使用沉香或者是伽羅……”

　　“保奈美，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保奈美神色凝重的看著手中的龍涎香：

　　“我帶去的龍涎香不見了，這是龍涎香的碎片，我撿到的時候已經裂成兩塊了，不見的那塊，有這塊的五倍大，平時上課結束以後，大家會一起去喝酒，那天我們也去了小酒館，我喝的很醉，回家的路上才發現整個包包連同裡面的龍涎香都不見了。”

　　“你在哪裡發現的？”

　　“在電車上，我搭電車回家的時候睡著了，一直沒醒。”

　　“會不會是掉到月臺？”

　　“沒有，我發現包包丟失了，立刻前往了警署，當天沒找到，但隔天就被找到了，問題是——裡面的龍涎香不見了。”

　　保奈美的臉色非常難看。

　　我追問道：

　　“還有其他東西不見嗎？”

　　“錢包也不見了，那一天我沒帶信用卡，裡面只放了一些零錢，沒有多大的損失，但其他東西都沒被拿走，只有錢包和龍涎香被拿走了，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那種東西在不懂的人看來，只會覺得是一塊骯髒的石頭。”

　　保奈美的包包是名牌，如果是為了換錢，值錢的東西沒被偷走也太不合理了……

　　所以——保奈美認為犯人的目的是偷龍涎香。

　　有人接近了睡著的保奈美，偷走了她的包包，然後取出龍涎香，隔天將包包交給警察，把沒價值的錢包偷走，應該是障眼法。

　　不過，看到保奈美一臉的憂鬱……如果這個推論正確的話，犯人應該是知道龍涎香價值的人，幾乎可以鎖定香道教室的學生。

　　“你想要找出犯人？”

　　我這時才意識到，保奈美來找我的理由。

　　高二那年春天，我第一次當了偵探，之後徹底迷上了這一行，一邊學習，一邊幫父親工作。

　　上了大學以後，我依舊“沉迷”偵探，開學沒多久，我就解決了學校裡樂器被偷的事件。

　　之後我也陸續接到了委託，比如調查伴侶外遇，找出愛騷擾學生的教授的弱點，尋找離家出走的貓等等。

　　我以為這次也應該一樣。

　　但保奈美似乎很猶豫，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道：

　　“我知道犯人是誰，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你知道偷東西的是誰？”

　　保奈美點了點頭，神色凝重的開口說道：

　　“嗯，我想犯人應該是君島芳乃老師。”

　　——

　　那是我十四歲時候發生的事情。

　　算一算已經過去了四十六年。

　　我住在土佐市，家裡經營洋蘭農園，是個種花的農家。

　　我是個沒什麼長處的孩子，身體虛弱，注意力散漫，在學校裡就像是空氣一樣。

　　我很擔心自己會變成一個什麼都沒有，內在空白的大人。

　　每天都被不安和絕望裹挾著。

　　我們家附近有個叫新居海岸的地方，我在那裡撿到過一塊龍涎香。

　　起初，我只覺得那是一塊發出動物般奇怪臭味的石頭，但在臭味中又有令人融化的甘甜。

　　我很好奇，拿給了老師，她說可能是龍涎香。

　　用打火機燒熱鐵絲，刺在龍涎香上，會發出有趣的氣味。

　　根據當天的天氣，溼氣，還有我的身體情況，龍涎香會發出不同的香氣。

　　有時候像蜂蜜般甘甜，有時候會散發出野獸般刺激的味道，那就像是聞到了心儀男孩身上的味道。

　　讓我覺得渾身發燙，巴掌大小的石頭，引領我走進複雜的香氣世界。

　　但一個月後，龍涎香被父親沒收了。

　　他不是擔心女兒沉迷於奇怪的石頭，只是單純的為了錢。

　　因為農園經營不善，所以就靠打小鋼珠維持精神上的平衡。

　　對我來說亦師亦友的魔法石頭，被他換成了無數的小鋼珠，吸入小鋼珠臺的洞孔中……

　　從那以後，我就非常討厭父親身上散發的洋蘭味道。

　　好討厭，好討厭。

　　——

　　丸田知佳看到這裡，臉上露出了些許的彷徨。

　　雖然她不知道保奈美的龍涎香，究竟是不是老師——君島芳乃偷走的。

　　但君島芳乃小時候的故事，確實深深地觸動了丸田知佳。

　　心愛的東西，被父親搶走，就算丸田知佳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也能夠從舞城鏡介的文字中，感受到那種痛苦與無奈……

第628章 剝開的“人性”

　　換好了和服，我在和室裡做準備，弟子們也都陸續到場。

　　保奈美的身影也出現在了其中，我不禁僵了一下。

　　得和平時一樣……

　　我如此告訴自己，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平時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結果，我發出了異常尖銳的聲音：

　　“松浦小姐，你好啊！”

　　“啊，君島老師，我今天帶朋友來了，方便讓她一起參加嗎？”

　　保奈美背後有個嬌小的女孩：

　　“您好，我叫榊原綠，我在文學院專門研究《源氏物語》，對香道十分感興趣。”

　　綠害羞的微笑著，雖然不是很美，但可愛的笑容莫名吸引人。

　　“哦，家喻戶曉的平安時代鉅作《源氏物語》，那是知名的香氣文學，書中經常描寫貴族愛用的薰香，透過文字展現出馥郁迷人的世界。”

　　“君島老師不愧是大師，所以，我今天帶來了跟《源氏物語》有關的禮物送給老師。”

　　“哦？是什麼呢？真是太開心了。”

　　“我們剛剛去了香鋪，拿起盒子的瞬間就聞到了很棒的味道，我想，送這個給老師準沒錯。”

　　綠將紙袋遞給我，裡面放著一個用包裝紙包起來的小盒子，開啟包裝紙，是一個寫著“黑方”的黑盒子。

　　“哇，這不是黑方嗎！”

　　我忍不住驚呼，靠近聞了好幾次。

　　黑方是非常有名的傳世名香，點燃以後，會有異樣的甘甜香氣。

　　我想象著那股香氣，感覺心情輕快了不少。

　　這時，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綠的眼神變得冰冷又可怕。

　　是我看錯了嗎？這樣人畜無害的女孩，不可能露出那種眼神……

　　上課期間，綠聊到了香道中非常有名的，“組香”。

　　“君島老師，香道中共氛圍兩大類，一個是‘組香’，一個是‘聞香’，我們這個教室只教‘聞香’嗎？”

　　我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實際上我們到去年為止，都還會玩組香，但後來我得了腦梗塞，便沒了力氣再玩‘組香’了，所以現在只有‘聞香’了。”

　　“是這樣啊，‘組香’是猜香氣的遊戲吧？我很喜歡遊戲，真想試試看啊。”

　　我看著綠，緩緩開口：

　　“組香是焚燒幾種不同的香木，猜猜是什麼香的一種遊戲，其中最有名的玩法就是‘源氏香’，使用五種香木，答題方式取自《源氏物語》的帖名，除此之外，還有無數種不同的玩法，生病以後，我想靜靜地面對每一種香氣，所以不玩‘組香’了。”

　　“真好啊，能一路跟著您這樣的大師，您的弟子也很幸福呢。”

　　聽到綠的話，我覺得心裡暖暖的。

　　“香氣這種東西，真的很有意思，文學，繪畫，音樂，這些東西都能夠記錄下來，但香氣這種東西，眼睛看不見，又轉瞬即逝，十年前到底流行過什麼，又經歷過怎樣的轉變，往往難以回溯，大家都覺得香氣是一種捉摸不定的東西，就像我們能夠讀到紫式部的文章，但卻怎麼也無法復原原本黑方的味道，味道是一期一會，好的香氣可能再也聞不到了，所以希望大家能夠珍惜與每一種香氣的相遇。”

　　綠點了點頭：

　　“我懂，我懂，據說味道會直接連線記憶，每次聞到扶桑花的味道，我就回想起以前去沖繩的事，這叫做什麼來著……”

　　“普魯斯特現象。”

　　我和綠就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一樣，她對知識充滿了好奇心，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回應。

　　“對了，君島老師，我讀過您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