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綾御影
那不是一個罪犯的眼神,而是人的眼神,沒有罪惡,那是否定一切罪惡的眼神。
那是我在人生的二十年裡遇到過的,最具人性的眼神。
我十八歲離家,決心成為刑警,就是想要從罪犯的眼睛中,再次找到那個綁匪的眼神。
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因為幼年被捲入到了綁架案,令我的思維扭曲了,在我活過的二十年裡,如果有什麼是真實的,那只有那個綁匪的眼神了。
“你怎麼無精打采的?”
搜查剛開始沒多久,阿巖你就注意到了我的臉色陰沉,便如此問我。
但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一聽到了綁架案,灰暗的親身經歷又重重的壓在了我的胸口。
我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件,缺少人情味的家庭,父母那含著淚,卻估算著孩子的性命值幾張鈔票的雙眼,被幾文錢所困住的,涉險的男人……
這些畫面在我的眼前不斷的交錯,讓我不禁回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綁匪的面容。
記憶中的案件與眼前正在進行的案件互相交錯,糾纏,折磨著我。
當時的我,很想要將這一切告訴你。
星期六的晚上。
由於次日的中午十二點要交贖金,所以到那之前不會有新的進展,阿巖你便回家睡了一會。
我很擔心發燒的真一,所以也去你家露了個臉。
當然,這只是表面,實際上我是想要將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給你聽。
至於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我覺得我用扭曲的視角來審視這次的案件,很糟糕,我這種糟糕的想法,會影響搜查進度……
可是,當我看到阿巖你打心底裡擔心真一病情的樣子,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三個小時前吃完藥就沒再動過,一直睡得很沉,醫生說如果明天早晨熱度下去就沒事了。”
太太這樣對我說著,幽暗的房間裡,真一的小臉從被窩裡露出了一半。
“三個小時一直是這樣嗎?”
由於太過安靜了,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樣,我忍不住的這樣問道:
“那個……呼吸還正常嗎?”
阿巖似乎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趕忙衝到了真一身邊,開始檢查真一的呼吸。
那個時候,我的心就像是針扎一樣刺痛。
蹲在孩子身邊的你,與二十年前的綁匪叔叔做出了相同的動作,當時我正吊在叔叔的手臂上玩,因為沒有抓穩他的手臂,所以摔在了地上。
“小鬼,你沒事吧!”
叔叔大吃一驚,像是阿巖你一樣衝到了幼小的我身旁。
那時候我打算嚇嚇他,便憋氣裝死,叔叔拼了命的將耳朵湊近我的嘴唇和心臟聆聽,當時……那隻耳朵的鮮活觸感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
直到二十年後,那個綁匪的耳朵依舊緊貼著我的心臟。
溫柔的人的耳朵……
“他要是醒著,不知道要多高興,整天‘趴趴’,‘趴趴’的喊著,比起親爸爸來,真一似乎和村川先生您更親呢。”
太太抬起枕頭旁的足球說道。
那個足球是我送給真一的生日禮物。
太太說的沒錯,真一確實和我很熟,我也很喜歡他,他經常來我的宿舍玩,太太接他回家的時候,都不肯放開我的手,有好幾晚都在我的宿舍裡過夜。
“村川先生真的太寵他了。”
太太每次都這樣說。
但我犧牲休息時間照顧真一,陪他玩,並不是因為真一十分的可愛,是因為真一用他小小的手掌,觸碰到了我的內心深處,他就像是小動物一樣,憑著本能尋求我的依靠。
真一的那雙手,就是二十年前我的那雙手,是我抓著綁匪,不願鬆開的手,是渴求人類鮮活的血肉,憑著本能在比自己更大的身體上探尋鮮血的手。
“你怎麼了?”
阿巖你看到我呆若木雞,擔心的問我。
我隨便編了個理由,逃離了你的家,但回到了警署依舊無法入眠,一閉上眼,就看到了綁匪的那雙眼。
就這樣,我一直躺到了天亮。
“說真的,你好像不太對勁兒啊。”
第二天早晨,我剛坐進被安排在A街道T字路口兩公里處的車裡,阿巖你就擔心的問了我這一句。
為了不被你察覺到心思,我拼命裝出快活的樣子,但是我的心絃已經繃到了極限。
中午十二點零九分,對講機傳來了嫌犯的訊息,二十分鐘後,坐在駕駛席的我和副駕駛上的阿巖你,同時看到了一路北上的嫌犯白色捷特車。
“就是那輛!”
伴隨著你的低語,我踩下了油門,而同時,我的情緒也炸開了。
那個綁匪的手臂,麵包的滋味,最後一刻注視我的眼神,二十年前的記憶再次浮現在眼前!
朝著那輛汽車而去,就像是在追趕我的記憶!
我緊抓著方向盤,抑制著顫抖的雙手,這一刻,我想起了“良機”這個詞語。
此刻便是“良機”!
前面就是一個三岔路口,向左轉或向右轉,我的一個舉動,就能改變追蹤行動!
當年綁匪的耳朵,像是要挖開我的胸膛一樣,緊貼著不放,我想起了山藤家豪華的地毯,大吊燈和冰冷的空氣,二十年前,母親從刑警手裡將我抱回,那冰冷的眼神像是在看別人家的孩子!
我想起了阿巖你心焦的看著孩子睡臉的背影,回想起了真一觸碰我的小手,以及……那個綁匪在上警車前最後的一次回眸。
“快逃啊!叔叔!快逃!”
我內心裡爆發出了一句吶喊,接下來的瞬間,我猛然朝右打了方向盤。
“快逃!快逃啊!”
我們的車和迎面而來的車相撞。
阿巖你下車確認了對方的安危,見對方無恙,便飛快的回到了車裡:
“綁匪跑到了哪邊?!!”
“右邊!!!”
我斬釘截鐵的如此回答,你掏出了無線對講機的手停頓了一下,又回頭驚訝的看著我的臉。
一時之間,你向我投來了憐憫的神情,似乎想要對我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對著對講機將我的話全部原封不動的告訴給了全隊。
為什麼?
阿巖你一定很想要問我這句話吧?
為什麼我要故意向右打方向盤?為什麼我要撞上對面的車輛?為什麼我要說謊?聲稱捷特車向右轉彎了?
簡而言之,我為什麼要故意放走嫌犯?
阿巖,你看到了吧?你看到嫌犯朝著左轉了吧?
你一定意識到我是故意說謊的,想要放走捷特車裡的嫌犯。
但你始終沒有問。
因為你已經沒有必要問了。
你已經從我的眼神中,讀懂了這一瞬間發生的一切!
我注意到了背後的一切,知曉了那樁案子的真相——那樁案子,不只有一個罪犯,除了被追捕的罪犯,還有另外一個罪犯!
沒錯,阿巖,案發之後沒多久,我就意識到了綁架案背後的驚天秘密。
岡田啟介的確是綁匪,但岡田啟介並非綁架山藤一彥的綁匪,綁架了山藤一彥的是另一個人。
阿巖,在那一瞬間,你應該從我的眼神中讀懂了一切。
你明白我已經察覺到,在這次的案件之中,還存在另一個罪犯,你也明白我編造謊言想放跑的,並非捷特車上的岡田啟介,而是另一名綁匪。
阿巖……
那一名綁匪——綁架了山藤一彥的罪犯,就是你!
——
擄走山藤一彥的綁匪在作案時,犯下了兩個失誤。
第一個是綁匪給山藤的部下打電話的時候,曾提到過“明天”這個詞。
由於當時的通話時間在凌晨兩點,有些模稜兩可,部下便反問“明天是當日,星期五?”
那時候綁匪困惑的沉默了許久,回答“沒錯”。
綁匪在電話中表示了肯定,但在星期五當天,綁匪並沒有打來電話。
大家或許會認為,這是綁匪遇到了個人情況,從而沒有打來電話。
但這件事讓我產生了很大的困惑。
如果部下反問時,綁匪也搞不清楚“明天”指的是星期五,還是星期六——換言之,假如連打電話的綁匪都不知道下一次會在何時主動聯絡……
當時我如此一想,就隱隱約約感覺到,這樁案件裡還有另一個人。
假如掌握了本次綁架案具體日常的是另一個人,那麼打電話的人,不就是遵照另一人的指令在行動嗎?
假設另一人為A,打來電話的男人為B。
我首先思考了A與B為共犯的關係,如果一般意義上的共犯,B至少知道下一次聯絡的“明天”具體是星期五,還是星期六。
所以我認為B,只是在遵守A的指令行動。
更進一步……B是否也在等待A的下一次聯絡呢?
B是否想要聯絡A卻聯絡不到呢?
B是不是連A是誰都不知道呢?
想清楚了這一點,再度思考共犯的可能。
這種資訊不對等的共犯關係存在嗎?
正在思考這個難題的時候,我在山藤家的客廳裡,看到了無法主動聯絡綁匪,只能等待著綁匪打來電話的山藤夫婦焦急的模樣,頓時恍然大悟!
B是否也正處於山藤夫婦同樣的立場?
B會不會也是孩子被綁架的受害人呢?
那起綁架案的罪犯是A嗎?
換句話來說,在山藤一彥被綁架的同時,會不會還發生了一起綁架案呢?
踢足球想傳球的時候,也可以不直接傳到目標那裡,而是先傳給中間的隊友,再讓隊友傳到目標地點。
這次的事件,就和傳球很相似。
一個孩子被綁架的男人的形象浮出水面。
這個男人B準備不出綁匪A要求的五百萬円,又不敢報警,十分的焦頭爛額。
而綁匪A聲稱,只要給五百萬円,就能讓孩子平安的回來。
為了不借助警方之手拿出五百萬円的贖金,於是B採用了最異想天開的方式,自己再策劃出一樁綁架案,只需要自己也去綁架就行了!
他僅僅是將綁匪給他的指示,再原樣傳達給另一個受害人。
就完成了綁架案背後的綁架案!
該怎麼形容?
如果連續殺人是連續殺人事件,那麼這次的綁架,就是連續綁架事件!
第533章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好啊!舞城老師寫的好啊!從單一的綁架事件,變成了連續綁架事件,或者……更確切一點說,這應該叫做‘轉移綁架事件’?無論怎樣都好,光是這個點子,就已經足夠讓《來自往昔聲音》成為‘綁架題材推理小說’中的頂尖神作了,而且是頂尖中的頂尖!畢竟,整個推理史上,一共也沒有幾本叫得出名字的‘綁架題材’!】
宇山日出臣在看完《來自往昔的聲音》第五篇後,給《來自往昔的聲音》一個前所未有的極高評價。
而這個評價,不光是因為舞城鏡介,突破了“綁架題材”這個固有框架——雖然這也很利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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