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生傻白
牆上的掛鐘指向凌晨三點,機房裏鐵線纏繞,把他們裹得死死的,喘不過氣。偶爾有人摘下頭盔去上廁所,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們的眼睛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彷彿燃燒着某種病態的光芒。
再過十小時賽季重置,全勝王活動開啓,流量會很大。
同時,也會宣告一部分【同事】死刑。
老周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我連忙扶住他的肩膀。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在熒光下泛着油光。這是神經接入過載的徵兆,但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我不用管他。
最後十小時,他覺得還有希望,在這十小時完成本月剩下的五分之一指標。
我沒有勸他休息,而是遞給他一顆提神含片,酸苦的粉末黏在喉頭,可以稍微提振一下精神。
他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來的。
不出意外的話,最後這十小時,是老周最後能待在機房的時間。
我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外面天還是黑的,霧氣暈出一圈又一圈,四十個【預備役】正在決鬥對練,玻璃上映出我的臉,和身後那些佝僂的背影重疊在一起,像一羣被困在數據牢谎Y的幽靈。
真正有鍾編制的,只有12時針,720分針,43200秒針。
我們,不過都是預備役。
我算好的,在機房坐班。
業績不達標,要讓出機位,退回房外訓練,房外訓練再不達標,直接扔出門外自生自滅,要麼加入黑車黨,要麼去礦場,女的興許有別的活法。
活一天是一天,就是荒民的命摺�
熒光管在天花板嗡鳴,老周的太陽穴隨之突跳。
神經接入頭盔像生鏽的鐵鉗卡着他的頭顱,後頸接口處滲出的血珠正沿着脊椎滑進工裝服領口。
這是他連續決鬥的第48小時,視網膜上漂浮着三重殘影,陪伴自己的卡牌,敵人的身影,以及意識深處不斷擴散的黑色噪點。
【理智率:60%】
元宇宙決鬥可以設置理智率警戒線,低到設置點後會強制退出遊戲,我們稱之爲【打崩】。
可老周沒有設置警戒線,決鬥還在繼續。
我輕輕抬下手,想說點,又沒能說出口。
【理智率:55%】
【理智率:53%】
【理智率:52%】
【理智率:51%】
我緩緩合上眼睛,沒有再看下去。
“啪——”
智能腕錶不斷向工位終端發送電擊指令,一聲慘叫響起,電擊項圈的藍光透過磨砂玻璃隔斷,在霧濛濛的空氣中暈開。
機房幾十人沒有反應,沒人願意摘下頭盔,看一眼倒地的老周。
沒人在意一條蛆的死亡。
老周死了,死在我的眼前,我卻沒有感到一絲悲傷。
理智率降到50%,就是電擊死刑,在被扔出機房前,老周選擇自我了結。
他已經連續五個月業績達標,再達標一個月,可以拿到一支抑制劑,可如果被扔出機房外,前面五個月的業績就會清零。
最後這個月,他沒有設置警戒線。
主管聽到聲響,推門而入,臉上沒有一絲詫異,只是揮手叫來機器人抬走老周屍體,隨後朝場外訓練的四十名預備役吆喝:“17號!”
“你進來。”
身穿17號服的女孩興奮地舉手衝到主管身旁,主管伸手盡情在女孩腰臀間揉摸,絲毫不意人羣的目光道:“機位是你的了,快去吧。”
“謝謝主管!”17號女孩興奮跳起,衝到老周的機位。
她也不嫌髒,桌位殘留的血漬和粘液都不擦,迫不及待戴上頭盔。
外頭風吹雨打半年,可總算進到機房吹空調。
我苦澀地笑了笑,不知爲何,很想鼓掌慶賀。
恭喜對面的拘靈司探員,業績加一。
恭喜這位17號女孩,喜提坐班機位。
恭喜主管,少發一支抑制劑。
恭喜老周解脫,世間壞人少一個。
恭喜郊區的野狗,今晚又有肉喫。
五贏,恭喜恭喜。
多喜慶的日子,怎麼沒人歡呼,怎麼沒人拍掌。
“好!”一道振奮的聲音機房響起。
連17號女孩在內,好幾個人紛紛摘下頭盔,朝歡叫男子看去道:“完工了?”
這種忍不住狂叫出聲的,大多是完成本月業績的慶賀。
“哈哈哈,拿下拿下!”歡呼男子大笑,四周圍滿了人,都在問他決鬥技巧。
老周的死沒人關心,因爲死的又不是他們。
但有人【完單】會引起很大關注,畢竟技巧可以口口相傳。
歡呼男子只是笑了笑:“邭夂眠氣好,遇到個心態差的。”
“哈哈哈,我說他兩句就崩了。”
非常標準的敷衍話術,就是不肯透露自己的決鬥磨人技巧。
能在機房待下去的,沒一個心思簡單。
第71章 我叫林塵(下)
“幹得好。”主管的鱷魚皮鞋碾過老周遺留的血漬,走到歡呼男子身旁,拿出三張魔卡。
“謝謝謝主管。”歡呼男子脖頸處的電擊項圈驟然收縮,諂媚地笑着,掃過三張魔卡。
【奈落的落穴】
【拷問車輪】
【熔岩魔神】
我站在人羣外看着,一開始不懂,明明是數據卡,爲什麼不每個人都掃一下,卡池多一點完成任務也簡單點,掃一下又不會損壞魔卡。
爲什麼要把數據卡當獎勵?
後來我懂了。
業績好的人,卡池越來越多,卡組越強,然後業績越好,正反饋。
該說,不愧是當主管的,真會養狗。
養狗,不能一次性喂太飽,養飽了就不想動了,只養飽少數幾隻。
其他嘛,還是餓着好。
餓着的狗,纔會發瘋,發瘋才能嚇到人。
“師兄~”17號蹭過來時帶着劣質香水的氣味,她嵌着劣質虹膜片的眼睛在抽搐,這是預備役時期養成的條件反射——每眨三次眼就要調整一次諂媚角度。
“你業績怎樣?能不能教教我。”
她不斷挪動座椅靠近,摟上我胳膊。
我將電子手冊拍在她滲汗的乳溝間,《精神污染話術大全》的燙金標題正在脫落:“第178條,當對方召喚【青眼白龍】時,念這句。”
她染着熒光指甲的手指劃過全息文字:
“您母親當年就該用墮胎藥代替葉酸。”
窗外似乎下雨了,沙沙地響,外面在訓練的四十個預備役,不能進來。
這17號擠掉老周的機位,以後也算臨桌。
我對她其實沒有多少厭惡,相反,我覺得她很聰明,懂得利用自己的幾分姿色,儘可能值靡恍C會和資源,一步一步往上爬。
“這是話術本。”我將桌位前的本子遞給她說,“決鬥前先看一下,決鬥期間,不要打擾我。”
“謝謝師兄!”17號興奮得胸顫。
其實這個本子,每個機位桌面都有,只是老周的本子隨身帶着,喫飯也看兩段,剛纔隨着屍體被機器人扔出房外。
她打開本子,很快便疑惑嘟囔:“桀桀桀?”
話術裏說,要經常這樣笑,在外人聽來會有一種陰森感,可以嚇唬一些心態不成熟的用戶。
怎麼感覺怪怪的?
“保持微笑,慢慢會習慣的。”我輕聲說,“傳教話術抓緊時間背一下,新賽季還有十小時開始。”
“那構築——”17號還想再追問什麼,話到嘴邊,又識相地閉聲。
在機房問人構築,相當於問戶口問工資,很敏感,很冒犯,每個人跟卡組相性不一樣。
我喝了一口水戴上頭盔,不再跟她多說什麼。
構築是不可能透露的。
一方面我很欣賞她的小聰明,一方面我又同情她太過聰明。
外面的四十個預備役,她根本不是分最高的,利用自己的三分姿色提前進入機房,不過是待一個月就被攆出去的貨。
她不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決鬥,智能裁判不會因爲你是個美女,就給你多發一張手卡,或多給你一千基本分。
她太小看機房了,元宇宙頭盔能戴和戴下去,是兩碼事。
我啓動頭盔,意識連接跳動,催命三行很快便彈到眼前。
【本月已傳教:242】
【本月已打崩:305】
【理智率:68%】
我跟老周剛進機房那會,業績要求是150+150,一個月傳教150個,打崩150個就算完成。
半年過去,指示要求就升到220+300。
原因也很簡單,都是我們自己作的孽。
都是自業自得。
爲了拿到抑制劑,我們只能不斷傳教和打崩他人,而這些被傳教和打崩的人,會不斷加入鐘的預備軍,搶奪我們坐班的飯碗。
不努力,會被趕出房。
越努力,來搶位置的人越多。
機房位置競爭越來越激烈,每個月指標都在升高,卷,一點點地往死裏卷。
有什麼辦法呢,抑制劑買不起。
拘靈司和世交會投放的抑制劑,只能用負方晶購買,這東西全控在上層手裏,一般的公民都沒有,荒民去哪找?
什麼仁義道德,什麼正義公平。
鍾纔是公平!
鍾,真是個有意思的字。
圓圓滿滿,又是倒計時。
蠶,也是個有意思的字。
喫葉吐絲,又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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