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午 夜 人 屠
106.梅比烏斯忘不掉那一次生日
已經出現在眼前的碧綠色,彷彿真的如毒蛇一般的豎瞳中倒映着的甚至無法反射出一絲光的幽暗,名爲梅比烏斯之人沒有用哪怕多餘的一個字來描述。
“你就算不可以也必須可以,既然這是你所揹負的一切,那你就必須要走到最後,承擔起這一份責任。”
簡單的字符卻彷彿比起言辭的描述更加令人信服,徹底封鎖道路的行爲讓物理層面上沒有後顧之憂。
是的。
愛莉希雅已經踏向了毫無回頭可言的道路。
無論多麼悲哀、無論多麼悲劇、不管怎樣的催人慾下也必須要不斷向前,直到走完這條路,直到能完完整整的,給予少年所有維爾薇可以給予的幸福。
“不管我多麼討厭你,至少在這一刻,你也是唯一一個能幫助他的人,我會儘可能的給予我的幫助。”
“前提是你也別太扶不起來,否則我可能會選擇用別的方式。”
梅比烏斯又是一貫的、安慰他人的方式,微微揚起的眉角用着黑眼圈作爲勾挑,幾分莫名的冰冷。
居高侘臨下的話語,依舊帶着站在高處的藐視與不屑,那是天才對於凡夫俗子的愚者打從心底的傲慢。
即便是關心別人也必須要夾雜毒舌。
即使是給予安慰也必須要帶着刺。
這並不是主動的想要去傷害別人,想要去嘲諷別人。
是趨於本能的,只要開口就不自覺的會說出這些,甚至某種意義上幾乎要遺忘掉怎麼正常說話了。
或許是因爲無法想象,無法理解與他人正常的交流,恐懼着正常的社交,不希望永遠無法被人理解。
比起不被理解的侮辱和嘲諷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有,因此纔要用這種毒舌過分的話語去逼迫他人離開。
在不健康的環境中長大的人是沒有正常的愛人的能力的,自己都未曾經受過完整的愛,未曾體驗過只屬於個人的感情,又怎麼可能學習到正常的愛呢?
即便是最頂級的天才、手握一切的人也不可避免這件事情。
這是來自於內心中的不完美、殘缺、破碎。
屬於人類的本質依舊死死的卡在這裏與任何的事情無關,與力量,與才華都無關,想要跨越唯有不當人,唯有跨越這項屬於人的來自於天生的桎梏。
並不僅僅是在力量上,在生命上跨越人類已有的那些限制,成爲生物學上無法被稱之爲人的新物種。
是真正意義上連人的感情都需要拋棄,連人的愛人的悲傷,人的快樂,人的失落,全部都要拋棄掉。
或許十年前的那個還傲慢不自知,連自己的內心都未曾真正探究過的梅比烏斯有可能狂妄的應允。
現在這個站在這裏,被他人給予溫暖之後又如泡沫般的收回,又在付出了無比沉重的代價之後,來到了自己曾經想要的位置、想要的一切的梅比烏斯。
已經不再像曾經一樣愚蠢,可以輕易的許諾一些根本做不到的話語了。
——不行!
唯獨這個!
絕對不行!
如果徹底喪失了一切的感情,那麼從本質上個體就已經被抹除了,所剩下的僅僅是一句空殼而已。
這不併僅僅限於對於人的個體的認知和自我構成,並不僅僅只是因爲仍然受限於這個時代的倫理。
在名爲崩壞的能量中,感情是極爲重要的因素,如果失去這一點,甚至連崩壞都不會去承認和肯定。
生命的進化本來就是醜陋的,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完美,又何必去追求那些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呢?
這份殘缺,這份不健康,這份因爲從沒有得到過正常的關愛所以不正常的自我沒有任何否定的餘地。
只能被接受。
只能被承認。
只能被肯定。
不正常的人是無法給予正常的事情,無法給予健康且充足的愛,無法培育出一個健康又正常的人的。
梅比烏斯也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這並不是靠天賦就能跨越的事情。
而是只要在出生、在童年的時候沒有,那麼日後也基本不可能會有了,或許她曾經有過這樣的契機,但也僅僅只是觸摸到了一點點的邊角就喪失了。
現如今正在這裏的僅僅是一位惡魔科學家,一位完全不會在乎個體的意志,不會有多少共情的學着。
所以……
她才能容許愛莉希雅。
……
“維爾薇的重要構成並不僅僅只是沉重的愛,同時還有那份足以支撐那位少女胡思亂想的才華與天賦。”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人,那麼她就沒有那樣患得患失的資格,也就沒有能力去偷窺你與江城的生活。”
“無論是一些看上去完全像是任性的事情還是別的奇思妙想,想要實現都必須要有足夠的才華與天賦。”
“你在特殊性和實力上,整個世界都找不到可以與之匹敵的,但唯獨智慧……”
梅比烏斯沒有繼續開口,罕見的擁有一丁點情商的、恰到好處的閉上了嘴,因爲從那嫣紅的脣中所吐露出的只會是冰冷又刺骨的否定,唯獨那本應如幽森的毒蛇一般凸顯出殘忍與非人感的眸子裏是肯定。
“你不用擔心,我會幫助你的,在才華上僅僅只是扮演她的話,就算是一些不擅長的地方也足夠了。”
“江城的失憶似乎是連自己的才華都忘卻了不少,如果不再一次激發的話,他或許會一直像曾經一樣。”
“僅僅作爲一個普通人幸福的活着,就算是一些漏洞也不會發覺的吧。”
——梅比烏斯確實會給予愛莉希雅幫助。
無論多麼噁心。
無論多麼討厭。
無論是否是僅僅只是單純看着這位少女,看着這位從性格,從行爲都完全相反,在屬性上根本不對付的人都能感到厭惡,想要立刻掃地出門的討厭。
她確實不是一個會委屈自己的人,如同庖丁解牛裏描繪的最頂尖的廚師一樣,永遠可以繞開引起精神內耗的部分,以最好最完美的姿態應對一切問題。
如果是看在江城的份上的話……
看在那唯一一個生日蛋糕的份上。
——僅限一次。
梅比烏斯感覺自己可以學着接受。
可以第一次對自我產生內耗,第一次讓自己變成一個差勁的廚師,第一次放棄只屬於天才的特權。
強行壓抑住自身的反感,強行壓抑住那份噁心,選擇去幫助自己最討厭,僅僅是看到都想要吐的人。
生命的進化與永恆註定醜陋,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完美,根本不存在什麼必然絕對的美麗性。
即便是融合舍沙的基因,配合多次實驗之後所能到達的結果依舊是幾乎不死的性質,不是絕對不死。
或許某一天通過對崩壞的研究可以達到真正的不死,但付出的那個代價也必然是難以想象的程度。
在真正意義上經歷了一切都失去,一切都不存在的梅比烏斯,已經不再像曾經那樣無知和傲慢了。
人類的生命的侷限性註定會忽略身邊每時每刻存在着的事情,只有當失去的那一刻纔會體驗到痛苦。
或許可以。
或許能接受。
或許不能接受。
一切都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未知數。
至少梅比烏斯確實不希望江城再一次的經歷痛苦了,不希望再一次體驗到那僅有的幸福轉瞬即逝。
她曾以爲自己是一個很豁達的人,這並不代表不記仇,而是任何事情都不會造成心理的嚴重內耗。
無論經歷怎樣的過去,無論見識過怎樣的醜陋,也終究只會變成前進的力量,向着永恆不斷邁進。
——這終究只是個傲慢的想法。
直到第二次大崩壞的來臨,梅比烏斯才真正意識到了曾經自己的那份自信、那份高傲、那份自認爲自己可以掌握一切,達成目標究竟是多麼的愚蠢。
莫名的、難以明說的、彷彿時時刻刻伴隨着身旁如跗骨之蛆難以消去的情緒,就不斷的在心中起伏。
並不僅僅是因爲對於在同一天失去了兩個重要之人的無力,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辦法改寫所有的悲劇。
是一些更爲清楚,更爲痛苦,也更能感到名爲負罪感的東西。
如果……
當初江城沒有把我挖出來。
他是不是就有時間拯救維爾薇呢?
……
“啊……”
“你……能看出來。”
嬌柔的聲音恰好打斷了陷入回憶的深思,來自於過去無法遺忘的碎片,無法否定的情緒驟然破滅了。
彷彿是在被那遊離不定的記憶拖入拔地而起的圖書館時,在那本應寂靜的地方傳來了他人不禮貌的隨意大喊大叫的喧囂,又被人強行的吵醒了思維。
模糊的視覺中,所能看到的少年帶有關切與擔憂的眼神消失,只剩下了眼前近在咫尺的櫻粉色眸子。
其中在那瞳孔中滿含着的,是被他人指出的驚慌無措。
真吵……
啊……
還是忘不掉嗎?
明明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明明那時候我的視覺沒那麼清晰,根本看不出眼神中包含的是什麼情感。
不是融合戰士也沒什麼強化實驗,僅僅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在受重傷之後還保有清晰的感知能力,連睜開眼睛的行爲都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現在在記憶中的卻清晰到了,不僅僅有周圍廢墟的大體輪廓,甚至連江城臉上的神色都如此的完善。
是因爲本能的將過去的事情一點點模糊補全覆蓋上濾鏡……雖然如果是江城的話,肯定也是在擔憂吧。
他總是這樣,會保持距離的同時也願意爲別人送上關心,只要是可以理解的人都願意浪費他的時間。
這分明是一件蠢事的……
如果換成沒什麼良心,不在乎善良的,只會被當成墊腳石而已。
梅比烏斯深吸了一口空氣,滿滿的不忿在從脣中吐出的那一刻卻又變得釋然,無論在什麼時刻都會保持自己高高在上的眸子第一次退去了全部的冰冷。
——我又怎麼能做到完全沒有感情呢?
——又不是什麼沒有思維的畜生。
想要變得冰冷卻無法完全的冰冷,不想要那些無意義的感情,可無意義的感情終究存在於心底裏。
江城的能力還真是厲害,可能他纔是那個最強的天才,能讓所有人都變成像維爾薇那樣的患得患失。
不過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一無所有的人,光着腳的人,什麼都沒有經歷過的人一直才能勇往直前吧。
不管是誰,只要擁有了不能捨棄的東西,那麼就一定會被那種東西束縛住。
梅比烏斯抬起頭,重新直視着少女的瞳孔,只存在於片刻的柔軟甚至在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
“我又不像江城一樣失憶了,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還是說你認爲我對維爾薇的記憶,那位唯一能與我匹敵的天才的印象到了刻意模仿也看不出的程度。”
“愛莉希雅,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了,你該不會以爲我那次生日……我那麼多天時間都是白過的吧?”
“別再浪費時間說一些沒什麼用的東西,趕緊把你準備做的事情給我,我來幫你規劃一下其中的問題。”
“我對維爾薇的瞭解不如你的深遠,但是在才華上,你遠不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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