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莓披萨
而且麗塔也相信,相比起自己這種只是共感了被排斥者的感受,作爲被世界所直接排斥、驅離的對象,那一位自稱與自己同爲“麗塔·洛絲薇瑟”的舞姬,只會比如今的自己更加難受。
從離開那家咖啡廳到現在,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在區區半個小時都不到的這段時間裏,她完成了從回收所有失去意識的不滅之刃小隊成員到對奧托進行了述職報告的一系列工作,直到被幽蘭黛爾介入了通訊才獲得了些許喘息空間。
也是因爲時間被接踵而至的工作給壓榨到了分不出半分空暇的地步,麗塔甚至都沒注意到,那股共感而來的“被世界所排斥”的感受,早已在忙碌的工作中不知不覺地徹底消失了。
人的肌膚,原本就會一直源源不斷地爲大腦提供觸覺反饋。
固體、液體、氣體……具體到物質上來說,便是衣物的纖維、體表流出的汗液、大氣層的空氣。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只要意識出於清醒狀態,並且身體處在正常的物質宇宙當中,所謂的觸覺,就會無時不刻地爲大腦收集肌膚所接觸的信息。
因此,最開始察覺到那異樣的觸感之時,我們那敬業的女僕小姐,甚至並未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作爲生物的應激本能下,突然被觸碰的感覺讓麗塔的臉色微變,呼吸因爲緊張而稍稍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但身爲女僕的矜持,又讓她沒在自家隊長的眼皮子地下做出太過於激動的舉措,只是手掌如閃電般朝被觸碰的地方探去。
——然而,探出的手掌卻摸了個空。
因爲她的身體並未真正地被什麼東西觸碰到。
確認了那股異樣的觸感並非是來自於外物的觸碰後,麗塔立刻就將手掌覆蓋在了被觸碰的那片肌膚上。
畢竟,人體的感知出現了問題,除了遭受外部干擾之外,還有一個很大的可能性,就是身體本身出現了什麼不協調的地方。
她撫摸了一下那片感到異樣的皮膚,然後對指尖使勁,輕輕地按了下去。
——沒有異常。
肌膚所傳遞過來的信息,依然清晰無比地告訴了她的大腦“一切正常”這一信息。
於是,麗塔才終於明白了,那股異常感觸的來由,到底是什麼地方。
根據排除法,既然她的身體沒有被外界觸碰,身體本身也沒出問題,那麼這種被觸碰感的來源,只可能是那個與自己共享了感官的女人。
可在搞清楚了這一點後,麗塔卻不由得感受到了一陣困惑。
這是什麼意思?
那邊那位“麗塔”,她在幹什麼呢?
雖說共感了那邊傳遞過來的感知,但在對方的控制下,那些共享給她的感知,基本都被限定在了“被世界所排斥”的感受上。
她沒辦法看見另一位麗塔所看見的景象,也聽不到另一位麗塔所聽到的聲音,單單依靠身體上的觸覺,她甚至不明白那邊到底在做什麼。
不過在短暫的困惑之後,她就立刻放下了這一疑問,將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眼前的可視通訊上。
“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有點怪?”
麗塔抬起眼眸,看着騎士姬隊長所露出的擔憂之色,面不改色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幽蘭黛爾大人,您聽錯了。”
一邊回應着隊長的擔心,她在內心深處,也悄無聲息地反省着自己的修行不足。
只不過是共感到了另一個“麗塔·洛絲薇瑟”的感觸而已,自己又有什麼好動搖的。
同爲麗塔·洛絲薇瑟,那一邊能忍耐的住的事情,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忍耐不住。
這一次的話,還能算作是在看不到那邊的情況下,沒有心理準備所以被嚇了一跳。
既然現在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那麼下一次,無論是體會到何當異常的感受,就算是再怎麼樣難受痛苦,同爲麗塔·洛絲薇瑟的她,就一定能以泰然自若的態度淡然處之!
另一邊,北非,位於地下一千米處的天命維穆爾實驗室。
“是嗎?”
幽蘭黛爾微微仰着頭,她穿着一身漆黑色的軍裝,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猶如軍人一般威嚴的氣息,站姿筆挺地矗立在主控室的控制檯前。
那修長挺拔,卻又不失豐盈的身段,凌厲得像是一柄銳不可當的標槍一般。
她表情嚴肅地注視着麗塔的那泰然自若的臉,說話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正直凜然:“既然你堅稱自己沒事,那我就不多問了,主教大人讓我馬上終止這邊的實驗,到天穹市和你匯合,麗塔,簡述一下天穹市那邊的情況吧。”
“……”
沒有回應。
可視通訊中的麗塔不知道爲什麼臉色突然變得有些紅潤了起來,她微微低下頭去,那雙猶如紅酒般醇厚的眸子裏極其罕有地閃過了一絲幽蘭黛爾此前從未見到過的驚惶失措。
她脣瓣微張,雙手下意識地朝身前做出了推搡着什麼東西的動作,睫毛不停地顫動着。
“?”
從未見過自家副官露出這般模樣的幽蘭黛爾皺起了眉,有點擔憂地追問:“麗塔,你怎麼了?”
“沒,沒事,什麼都沒有,幽蘭黛爾大人。”
不知道爲什麼,屏幕中的麗塔很明顯的一僵,她像是受驚了一樣地重新抬起了自己的頭,佈滿了水霧的雙眼,迷離到了就算是幽蘭黛爾這樣遲鈍的人也能讀懂對方在強撐着的地步。
“在,在抵達天,天穹市後,我……”
沒說幾個字,沉默再度降臨。
“抱,抱歉。”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幽蘭黛爾忍不住追問。
“請……請安心,只是舌頭……不知道爲什麼,有點……有點不聽使喚而已。”麗塔搖了搖頭,臉色卻變得愈發紅潤迷離了起來,攜帶着體溫的水霧在一陣陣急促的喘息聲中不停地被吐出脣外,懇求的聲音夾雜着輕微的顫抖,“您,能稍微等我幾分鐘麼,幽蘭黛爾大人?”
大概連麗塔自己都沒能察覺到她的表情有多奇怪。
在幽蘭黛爾看來,那同時混雜着苦悶和煎熬,卻又難掩舒爽愉悅的神情,實在是詭異到了讓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言語來描述的程度。
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不過,既然她自己都那麼一幅愉快的樣子的話,應該也沒什麼事情是需要讓自己擔心的吧,天真純潔的隊長大人如是想到。
第四十九章 琪亞娜的心態轉變
在今天以前,麗塔從未想過,想要摧毀一個人的心之壁,居然會是一件如此輕鬆的事情。
爲了讓自己無論感受到什麼都毫不動搖,她自詡自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氣沉丹田,渾身的肌肉全都緊繃到了極限,就算這時候突然有個律者殺出來,麗塔也自信能抄起鐮刀上去過上幾招。
但是,這一切的防備,一切看上去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卻都在她突然品嚐到了不屬於自己的味道的時候,被輕而易舉地擊成了碎片。
對自家隊長完成了任務簡述後,關上了可視通訊的麗塔呆呆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屏幕。
忽然,她猛地趴在了操作檯上,把自己的臉全都埋進了臂彎裏,手臂與面龐之間的縫隙,流出瞭如同小獸嗚咽一般的聲音。
和“被世界所排斥”的那種感覺相比起來,麗塔在剛剛所感受到的一切並不痛苦,不如說是讓她發自身心地感到愉悅。
但是,對於麗塔而言,“感到愉悅”這件事情本身,纔是最大的恥辱。
“爲什麼,我會感覺……那麼的……”
最後的兩個字她完全說不出口,她從未想過,看不到也摸不着情況下,居然有人能利用對她的瞭解,給她帶來連她自己都從未有過的絕妙體驗。
如果是痛苦的話,只要設法忍耐住就可以了,但人類這種生物,天然就對大腦皮層所分泌的多巴胺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因此,即便是對那沁人肺腑的愉悅感到羞憤欲死,麗塔卻依舊完全沒辦法對那感覺組織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反倒是徹頭徹尾地沉淪了進去。
因爲,感知的共享,不光光是收到了“那一位麗塔”的客觀體驗,就連主觀意義上的感受,也被她給照單全收了過來。
那麼,在身體不斷地對大腦傳達舒暢的感受,而大腦本身,也爲此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的情況下,自己,到底應該怎麼做,才能抗拒這種感覺呢?
……咕,一想到這一點,麗塔就不自覺地吞下了一口唾沫,表情也變得驚慌失措了起來。
只是一個如此簡單的行爲,就能讓共感了對方感受的自己不堪成這樣,那麼,萬一,在這段共享感知的時間裏,那一位“麗塔”與她所傾心的對象,做出了比剛纔的行爲要更近一步的事情的話——
一想到自己剛剛在幽蘭黛爾的眼前所露出的那副整個大腦都變成漿糊的樣子,麗塔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行——
她長吸了口氣,站起了身體,咬住牙冠,雙腿發軟地朝主控室的大門走去。
——在自己徹底變成另外一位“麗塔”的形狀之前,必須得想辦法安全地度過今天晚上。
不然的話,無法抵抗愉悅和幸福的自己,不光是身體,就連心靈,距離完全淪陷的時間,大概也沒剩下多少了。
Hyperion咖啡館,浴室。
身體浸沒在浴缸裏的琪亞娜表情迷茫地看着被彌散的水汽半遮半掩的天花板。
這幾個小時的遭遇,對於在天穹市流浪了四個多月的她而言簡直就跟做夢一樣,先是突然撞上了一家詭異的咖啡廳,然後又因爲對這家名字很熟悉的咖啡廳產生了懷疑心,因而主動找上了門,結果還在咖啡廳裏看到了跟德麗莎、麗塔、布洛妮婭她們長得一模一樣的店員。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那個讓自己體內的律者意識陡然失去了控制的“西琳”,以及將剛剛纔冒出頭去的她給輕鬆鎮壓,叫做馭帆的年輕店長。
溫暖的感觸,伴隨着微微湧動的水流,流淌在浸泡着熱水的身體上。
在這四個月的流浪生活中,琪亞娜倒不至於完全沒洗過澡,但是,由於五感漸漸變得麻痹的緣故,她也很難在洗澡這一行爲當中獲得名爲“舒適”的感受了。
因爲五感被侵蝕,感受不到痛覺的她,也在行動的過程裏很難把握住自己的身體狀態。
即使被崩壞獸打中,只要沒有影響到身體的邉蛹寄埽踔吝B自己受了傷都察覺不到,
但在今天晚上,店長強行剝奪了她的律者權能之後,原本幾乎已經完全被丟失的感覺,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體之中。
只有明確地感受到外界的感知,人類纔會產生“自己依然還活着”的實感。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丟失了身體感知的琪亞娜,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失去了感知的身體影響到了心態。
因爲感覺不到痛,所以不會去避免那些不足以傷及性命的傷害;因爲喫東西嘗不出味道,所以不會再對進食這一行爲產生愉快的感覺。
如果五感繼續消失,本就已經被負罪感壓垮的琪亞娜,大概就連生存的慾望,也不會剩下多少吧。
但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在律者的能力被店長強行剝奪了之後給改變了。
雖然身體各處都傳來了輕微的鈍痛,然而,丟失了痛覺足有數月的她,卻反倒是因爲這種真實存在於體表的觸感,產生了一種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的不真實感。
她閉上了雙眼,將自己的意識沉入身體內部。
胸口內部,依然還存在着三顆如寶石般堅硬的晶體,但是和來到這家咖啡廳以前不同,這三顆律者核心,卻沒有對她的身體造成任何侵蝕,自己也沒辦法以這些律者核心爲媒介再度驅使那些權能的力量。
還真是被鎮壓的很徹底啊……
確認了律者核心全無動作後,琪亞娜悵然地睜開雙眼,低聲呢喃:“班長,我這……應該不是在做夢吧。”
火紅色的半透明身影在半空中凝聚,符華低下頭去,看了一眼表情惆悵的琪亞娜,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絲有些複雜的表情。
經歷了兩個文明紀元的她從未想過,律者權能居然會如此輕易地被他人所控制,但同時,她又回憶起了那股繚繞在店長周圍的熟悉氣勢,臉上露出一絲思索的表情。
“你並非是在做夢。”符華說,“雖然有些難以置信,但對於那位掌握着類似終焉權能的店長而言,將你的律者權能給強行剝奪,也並非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情。”
第五十章 唉,不知道說啥好
“終焉權能……”
琪亞娜將自己的臉埋進了升騰着熱氣的水面下,水泡一個接一個的湧上。
在水下把肺部的空氣全都吐出來後,她又抬起了腦袋,把高挺的鼻樑和沾滿了水的雙脣重新露了出來,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的深吸了口氣。
然後,她將自己的視線聚焦在了符華的身體上。
“班長,你到底是誰?”
符華沒想到琪亞娜的第一個問題居然是這個,她的眼中先是閃過了一絲輕微的不知所措,但生性淡泊的她,還是馬上就冷靜了下來。
她輕輕地低下頭去,望着琪亞娜的眼神,夾雜着一絲微弱到難以被他人察覺的落寞。
“對不起,琪亞娜,我沒有要隱瞞你的意思,只不過……我的一生,實在是有過太多的名字和經歷了,就算是想要向你坦白,在短時間內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更重要的,是那位店長身上的事情。”
“……”
琪亞娜的眉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接着便不自然地耷拉了下來。
符華的這個觀點她也認同。
老實說,這種把自己身上的問題全都甩給他人的結論,會讓琪亞娜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她此前的所付出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的挫敗感。
但她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和那位年輕店長之間,的確存在着一道難以逾越的客觀差距。
對她來說,很可能需要拼上性命才能夠控制的律者權能,在那位年輕店長的手中,卻像是一個可以被肆意揉捏的玩物一般羸弱不堪。
不光是輕易地壓制住了律者核心對她身體所造成的全部影響,在那之上,甚至還細緻入微地哂闷鹆四枪伤钡浆F在都沒能完全掌控的力量。
琪亞娜本來對空之律者的權能沒多少慾念。
她是希望自己能變強不假,甚至還曾幻想過自己能成爲最強的女武神。
但說到底,她對力量本身的欲求卻並沒有那麼強烈。
她之所以想要變強,僅僅只是因爲,在貫徹父親教導給她的卡斯蘭娜一族的理念、以及保護自己所重視的一切的過程裏,無論如何,都需要能夠和侵害着這一切的東西所對抗的力量而已。
若是那股力量反過來傷害了她所重視的一切,變成了不受控制的災害,那琪亞娜寧願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要得到這股力量。
她會如此拼命地試圖控制律者的權能,並非是因爲她有多麼的重視、多麼的渴求這股無數人爲之眼紅的能力,只是單純的沒得選而已。
要是有什麼人能夠在奪走這股力量的同時將它給牢牢地控制住的話,那對於琪亞娜來說,根本連猶豫的必要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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