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色的风
因此，哪怕是面對發動溫柔攻勢的櫛田，他也近乎冷血地開口道：“我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麼那麼討厭堀北，但爲了堀北葬送整個D班真的沒有問題麼？”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對你來說，D班的人都只是一羣怎麼樣都無所謂的存在麼？就因爲一個堀北鈴音，你就打算讓所有人和她一起陪葬？”
比企谷的話讓櫛田桔梗再也做不出任何的僞裝。
棕發的少女眼神逐漸變得黯淡，乃至於冰冷，並一點點抬起頭來，其中已經看不到任何的羞怯和溫和。
“比企谷，你知道了多少？”
對於櫛田的話語，比企谷早就已經有所預料，他也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自己又該回答什麼。
“基本上都清楚了，你和龍園翔私下合作的事情，以及你成爲叛徒的事情。”
“爲什麼？這件事我明明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櫛田沒有懷疑是龍園翔泄露的祕密，這是因爲櫛田成爲背叛者的事情，都對C班是有巨大好處的。
龍園翔只要是個正常人，都不可能將這麼關鍵的祕密到處去說。
可惜，櫛田並沒有理解，C班的國王龍園翔並不是什麼正常人，對方是個多疑到近乎恐怖的傢伙，不會輕信任何來路不明的情報。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麼知道到這件事的。”比企谷則對此沒有過多解釋，“我只是想告訴你，就算用這樣的方式擊敗了堀北，你也沒有可能獲得你想要的東西。”
“或許吧……可是我現在最想要做到的，就是徹底擊敗堀北鈴音！”
聽櫛田桔梗的語氣，她對堀北的仇恨和敵視可以說是已經抵達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高峯。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她怕不是會窮盡一切手段。
而比企谷雖然很好奇櫛田對堀北這麼敵視的原因是什麼，但也沒必要在這個時候發出提問。
他只是默默開口：“是的，你和龍園合作，的確可以擊敗堀北鈴音，然後呢？D班被C班壓得徹底無法翻身，你和你的同學接下來將在三年時間裏成爲龍園翔的棋子和傀儡，這樣的未來是個很美好的展開麼？”
“這……”
比企谷冰冷且尖銳的質問徹底擊中了櫛田桔梗的軟肋。
少女這段時間裏，恐怕也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於內心中發問，詢問自己這樣子的做法是否正確。
而當她的內心如此質問自己的時候，答案其實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不過，櫛田似乎依舊不願意承認現實，咬着牙開口：“可是，俗話說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代價，這個世界上沒有從天而降的午餐。我只是想要擊敗堀北，爲此付出一些犧牲，這有什麼問題嗎？”
“爲了達成目的付出犧牲，這的確沒有問題。”比企谷默默點頭，“唯一的問題是，失去的東西，將永遠無法挽回。就算你儘可能當成什麼都沒發生、維持平常的關係，或許表面上一切還能夠和過去一樣，可所有與這件事有關的人身上所發生的變化，都不可能被當做沒發生過。”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讓人懊悔不已的事。
也還有一些話，讓人恨不得從來沒說出口。
例如，到昨天爲止都能正常交談的人，經過一個晚上，彼此卻突然疏遠，從此沒再說過話；又如曾經往來頻繁的信件，某一天突然斷了音訊。
人們不斷成長，勢必會失去一些東西，拋棄一些東西。
但做出犧牲，拋棄過去的同時，人必須要提前做好失去這一切的覺悟。
倘若沒有提前擁有覺悟，擁有承擔一切的意志，到最後，所面臨的只會是永無止境的懊悔。
櫛田的事情就是如此。
她看起來似乎已經爲了打敗堀北而不顧一切，可內心深處實際上並沒有做好付出犧牲的準備，更沒可能做好承擔這一切後果的覺悟。
如果就這樣與龍園合作，將D班出賣，以此來達成自己的目標，那等帶她的就只有永無止境的後悔。
而到那個時候，櫛田桔梗這一個體的崩潰，便是必然發生的事實……
第三百八十五章 櫛田，你是個比你想象中還要溫柔的人吧？
比企谷一連串發自內心的勸告，明顯地動搖了櫛田桔梗的內心。
棕發的少女沉默了許久，閉上眼睛開口：“你說的可能是正確的，我可能的確還沒有做好付出犧牲的準備。”
“這還用說，你能提前做好那種層面的心理準備才奇怪。”
比企谷拿起咖啡抿了一口，並故意抬起頭看向一旁的玻璃，上面的倒影中，櫛田正牢牢盯着桌子，像是刻意不看他的臉。
“可是，我難道要選擇放棄麼？”櫛田咬緊牙關，“無論如何，我都不想放過堀北鈴音，只有那個女人，我一定要把她逼到退學爲止！不然絕對無法罷休！”
櫛田桔梗對堀北鈴音的怨恨和仇視看來絕不僅限於表面，她是真的想要和堀北鈴音不死不休。
對此，比企谷沒有否定櫛田的想法，而是順着對方的想法開口道：“是麼，那你現在就只有兩種選擇，一是就這麼繼續錯下去，在心裏儘可能做好被整個D班敵視，陷入長久良心不安的狀況，二則是放棄那種偏執的想法，用更加正確且不會讓你感到後悔的做法，去與堀北鈴音對抗。”
“只有這兩種選擇麼？”
“當然了，人是做不出第三種選擇的。只有後悔和不後悔這兩條路，看你究竟想要選擇哪一條。”
“……”
面對比企谷的質問，櫛田桔梗握緊拳頭。
她的內心擺明了正在承受劇烈的動搖，過於困難的選擇讓她的身心都受到了強烈的拷問，陷入疲憊。
“我也動搖過很多次，覺得這樣子做是不是太過糟糕。”櫛田桔梗語氣複雜，“如果與C班合作，D班一定會受到損傷，D班的大家也會變得不幸……不過，我還是無法控制內心對堀北鈴音的憤怒，如果是爲了讓她退學，丮我想着做任何事情都沒有關係！”
啪——櫛田面前的咖啡浮出一抹泡沫，就如同少女此刻那悄無聲息展現出來的內心。
“畢竟我想着，爲了得到某些東西，失去一些東西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櫛田凝視着咖啡的表面，如同在尋找沉沒在浮面下面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可是，無論她看多久，也無法透過濃厚的表象，看到底下的真物。
到頭來，她自己本人也知道‘這樣做會失去什麼’。
因爲她深知自己如今獲得的一切都不過是虛僞的東西——不論是友情，還是人際關係，都只是虛假的僞造的東西。
因此，她需要在具備付出犧牲意志的情況下，做出不會讓她後悔的選擇。
然而，她真的不會爲此感到後悔麼？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爲櫛田你很自私啊。”
“我當然是個自私的人啊——”
櫛田的語氣變得急躁，她帶着滿滿的怒意瞪視自己。
比企谷則沒有逃避對方的目光，牢牢地瞪了回去。
如此態度反倒是讓櫛田本人無所適從，少女爲爲突如其來的暴躁感到羞愧，卻又強撐着做出一副強硬的態度。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個自私又惡劣的人，那個溫柔的善良的櫛田桔梗，不過是我欺騙所有人創造出來的僞裝！我纔不會爲了那幫傢伙的死活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只要爲了達成我自己的目的，哪怕是犧牲D班的利益，我也絕對……”
“你在說謊。”面對櫛田桔梗那長篇大論，彷彿是在說服自己，又彷彿是在說服其本人的模樣，比企谷用淡定的語氣爲其下定了結論，“如果你說的都是對的，你真的是個如你所說的那樣極度自私，爲了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利用其他人的人的話，你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如此動搖呢？”
“我……”
比企谷的話讓櫛田做不出任何的反駁。
她的確是因爲心中存在動搖，沒法如她所預想的那樣，輕易爲背叛班級的事情下定決心，所以這段時間纔會如此苦惱的狀態。
只要能夠擊敗堀北，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櫛田原本是如此堅信的，可現實卻是讓她意識到，她並沒有如她自己想象的那樣冷漠和冷酷，至少沒法輕易爲背叛班級這件事下定決心。
“櫛田你很自私，卻又不夠自私，你渴望讓堀北鈴音退學，卻又捨不得讓D班承受如此大的損失，這就是現在你最大的困擾，沒錯吧？”
“……嗯，沒錯。”
櫛田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幾個字，她顯然不想那麼輕易就認定，自己不是一個心腸狠毒、無所不用其極的惡毒女人吧。
但現實卻讓她意識到，她的確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冷漠和自私……
與此同時，比企谷很能理解櫛田陷入苦惱的原因，也能體會對方那試圖拋開一切，卻又被自己的感情所束縛的念頭。
沒錯，他能理解。
有些時候，人總是無法坦率地直面自己的內心，總是在問題面前彎彎繞繞，卻怎麼也找不到正確答案。
因爲人心是脆弱的，不僅無法輕易地直面危機，就連直面自己，也必須要找到許多的理由來掩飾，纔不會因爲崩潰而破碎。
小說故事裏面的主人公總是十分坦率，面對任何危機都不會動搖，做出最爲正確且堅定的選擇。
可現實裏的普通人往往沒法做到這一切，只能在無限次猶豫不決中，依舊看不清前進的道路。
畢竟，真正重要的事物，是找不到替代品的；一旦失去無可取代的事物，再也沒有辦法挽回。
任誰在如此沉重的現實面前，都無法輕易做出選擇。
比企谷同樣也是如此，所以他不會責怪櫛田，更不會看不起她，嘲笑她。
不向前踏出腳步也好，繼續處於安逸的環境也罷，比企谷自己其實也是在遇到困難時，會本能退縮的人。
就算換成是他自己，恐怕也沒辦法比櫛田做得更好。
正因如此，他並沒有去否定櫛田，而是默默開口道：“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兩全其美的選擇，你要選擇哪一邊，都是你的自由，但我還是那句話，希望你能做出不讓你自己爲之後悔的選擇。”
“這……”
聽到比企谷的話語，櫛田先是愣住，隨後頓時死心一般，默默嘆了口氣。
她遲疑了許久，才落寞地抬起頭來。
那種笑容讓比企谷很不滿意。
因爲那並非是得出答案的笑，而是逃避現實的苦笑，是虛僞的答案。
“我還是不能反悔。”
“櫛田，你是在小看我麼？我不會那麼輕易相信別人的話。”
本人可是有着差勁的個性，動不動便想解讀話中之話。
因此，真話還是假話，只要出口的瞬間，自己幾乎就能做出判斷。
“沒辦法，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沒有選擇餘地？”
“畢竟我已經把我是優待者的身份告訴了龍園，我背叛D班的事實已經無從更改了啊……”
櫛田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她就好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救命稻草，卻發現自己早已被海底的鯊魚咬住了雙腿，沒法再進行任何的掙扎。
不過，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語，比企谷卻並有任何的不滿，後者反倒是認可地點了點頭，淡定地開口道：“你終於承認你真實的想法了。”
“真實的想法？”
“你其實並沒有爲了擊敗堀北，犧牲D班的想法吧？到目前爲止，你都還沒有墮落到那個地步，依舊保留着最底線的正直，而不是被這所學校同化到自私自利，爲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擇手段！”
“纔不是！”櫛田聽到比企谷的話，莫名變得有些慌張，“我就是那樣的人，纔不會被無聊的東西所束縛！只要能夠擊敗堀北，只要能擊敗堀北鈴音的話，付出什麼我都心甘情願！而且我都已經背叛了，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
“是麼？那如果我告訴你，現在你仍舊有反悔的機會，有辦法讓你從成爲班級背叛者的泥潭中擺脫出來呢？”
“什……什麼？！”
比企谷的話直接讓原本憤怒的櫛田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
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比企谷，彷彿完全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你、你說的是真的麼？我還有能夠反悔的機會？！”
“是啊，我正是爲了給你這個機會，才特地跑來這裏，和你聊上那麼久的。”比企谷毫無遲疑地說出了自己此行前來的目的，一臉淡定地看着櫛田，“現在，該是你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櫛田桔梗，你是想要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成爲D班的叛徒，還是選擇和我合作，做出全新的選擇，至少不用揹負背叛者的名號。”
“來吧，做出你的選擇吧。”
人類大部分時候都是自私的，不過，自私的人往往也都渴求着自己所不曾擁有的美好。
如果擁有一個能夠轉變的機會，該有多好？
誰的心裏都曾有產生過這樣的想法。
而若是這種想法真的在現實中出現，又有幾個人願意錯過改變自身，變得更好的機會呢？
“我……我……”
櫛田桔梗的心中產生着前所未有的動搖，迷茫與混亂在她的面容中不斷浮現，甚至流露出了晶瑩的液體，在眼角凝聚。
少女的掙扎，如同罪人的輓歌。
直到最後揭曉答案——
“……我願意與你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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