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叛軍膽氣盡喪,竟然不敢追趕,就這麼望着石閔脫身而去。
石閔矛戟脫地,策動戰馬緩緩走到李農面前,一人一馬被染成鮮紅顏色,血水順着馬蹄低落。
暮色沉沉,最後一抹夕陽灑在他身上,宛如神靈一般站在趙軍面前。
目光向左,張賀度雙膝一軟,險些跪在地上,周圍羯將情不自禁的後退一步。
目光向右,張良、董閏、張溫、蔣幹、高開等乞活將盡皆膽寒,連頭也不敢抬起。
“永、曾……”就連李農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石閔翻身下馬,拱手一禮,“閔拜見大都督!”
李農扶起石閔,卻不知說什麼。
殘軍乘着夜色退走。
比及天明,出征時的十萬大軍,只剩下五萬餘人,折損近半,其中一萬五千人是張賀度率領的羯人。
真正死在戰場上的人不足五千,絕大多數見叛軍兇悍,都乘亂潰逃了。
石閔的浴血奮戰,對戰場態勢影響甚微。
大都督是李農而不是他。
首戰大敗,爲趙軍蒙上了一層陰影,士氣跌落谷底。
而叛軍聲勢愈發高漲。
退到洛陽,卻發現洛陽早已是座空城,洛州刺史劉國率部退往陽城,城內一粒糧食都沒留下,只有數千老弱婦孺。
張良恨聲道:“匈奴人是在保存實力!”
劉國的背後是劉皇后、太子石世、張豺。
此次以李農爲大都督、行大將軍事,便可看出石虎對李農的信任,而一旦李農平定叛亂,行大將軍事很可能變成真正的大將軍……
鄴城朝堂上,自然有人不願看到李農權傾朝野。
“永曾,洛陽能守否?”李農臉上憂色更重,張豺一向依附於他,卻在關鍵時候反水。
周圍的羯將、乞活將也一同望向石閔,希望他能再次創造神蹟。
豈料石閔搖頭,“洛陽已是絕地,不可守也!”
高力禁衛展現出強大的攻城能力,長安、潼關、弘農、新安不是重鎮,便是咽喉之地,卻被叛軍一擊既破,長驅直入,洛陽沒有糧食,能守幾日?
“不能守也要守下去,我等受陛下重託,不能不以死報之。”李農眼神決絕起來。
石虎對別人殘暴,但對他着實不錯。
石閔欲言又止,軍令已下,多說無益。
李農身邊一人拱手道:“佘娨压ト肼宕ǎ尻柟鲁且蛔蝗舴直朗孛辖颉⒊筛蓿4鎸嵙Γ尻枱o食,佘娍v然勇猛,絕不可久持,待其力竭,我軍尚有一絲破敵之機會。”
石閔循聲望去,卻是參軍常煒。
防守洛陽,正合敵軍心意。
不過李農身爲石虎的寵臣,要考慮的不僅僅是軍事,還有朝堂上的影響。
洛陽爲天下之中,晉朝故都,若是失守,天下震動,他這個大都督也就走到了盡頭。
事實上,常煒的計策正是李農固守新安的翻版。
李農的部署沒有問題,老成謬袉栴}的是手上這支大軍,早已不是當年南征北戰的精銳。
如同現在的羯趙一般,徒有其表。
石虎近二十年的殘暴統治,早就耗幹了石勒留下的國力。
所以梁犢振臂一呼,關右響應者雲集。
而關東無動於衷,並非是因爲忠心羯趙,而是在坐山觀虎鬥。
“洛陽、不可棄也!”回想起出兵前石虎眼中的期待之色,李農一臉決然。
兩日之後,十萬大軍在洛川中化作一條長龍,只撲洛陽。
李農揮軍死戰,此時趙軍士氣更加低落,一日之間,洛陽城破。
石閔護着李農殺出一條血路,退往成皋。
洛陽失守,河北震動,天下騷然,不過叛軍卻止步於此,似乎糧草欠缺,東掠滎陽、陳留,收集糧草。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合兵
李躍還在黑雲山訓練士卒,北面戰報如雪片一般飛來。
梁犢幾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已從從長安殺入洛陽。
李農形勢非常不妙,兩次大敗,手上人馬不足三萬,至於士氣,更是跌落谷底。
若不是憑藉成皋的汜水關勉強抵擋,估計梁犢已經殺入河北。
高力禁衛的生猛表現,也讓當初擊敗他們的黑雲山顯得亮眼起來。
鄭家送來大量援助,一千套嶄新的鐵甲、環首刀、長矛,甚至還有一百二十多支精製的長槊,鄭家掌握滎陽鐵坊,常年爲羯趙打造兵器,這些東西還是拿的出來的。
除了這些兵器,居然還送來一千三百多匹戰馬,一萬石糧。
眼下樑犢猛龍過江,一旦攻破滎陽,鄭家這個地頭蛇首當其衝。
黑雲山大可扔下汜水堡、洧水堡,縮在山上,不聞世事,但鄭家家業卻在滎陽周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而高力禁衛不走孟津、河內這條捷徑,偏要走重鎮林立的中原,爲了也是中原地區的糧食、兵器補給,然後與鄴城決戰。
“族主只有一個請求,務必擋住叛軍,這些輜重只是前期支援,若寨主不夠,我鄭家砸鍋賣鐵也會竭盡所能!”鄭惠拍着胸脯道。
“都是鄉里鄉親的,鄭家有難,我黑雲山責無旁貸!”李躍一拍大腿,十分豪爽。
上一次抵擋張遇,大家已經建立了互信。
現在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自然在情理之中。
與此同時,陳留的乞活軍陳端也率兩千步騎趕來,聚集在山下。
李躍下山迎接。
乞活軍內部還是挺講義氣,這一年多來,陳端支援了黑雲山不少,只要有事,他們從不推三阻四,提着刀就來了。
“乞活軍同氣連枝,李公有難,我等皆不可置身事外!”陳端四十多年的年紀,更這時代大多數人一樣,早早兩鬢斑白。
身後乞活軍一半也跟他一樣兩鬢斑白,穿着破破爛爛的皮甲,也就陳端身邊的兩三百人穿着鏽跡斑斑的鐵甲。
武器也是五花八門,長矛、刀劍、鋤頭……
大冬天剛剛過去,地上的冰雪還未消融,很多人還只穿着一件單衣,戰馬羸弱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不像是去戰場廝殺的,而是組團去要飯的……
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他們露出淡淡肅殺之氣。
“這是自然,陳頭領稍安勿躁,三日之內,黑雲山必然出兵。”不是李躍拖延,而是朱序正在趕來的路上。
梁犢叛亂,也牽動遠在荊襄桓溫的心。
多一份力量總是好的,梁犢手上十萬虎狼之軍,黑雲上四五千人馬差距太大。
不過陳端是個急性子,三天都不願意等,“救兵如救火,你在後籌措,某先頂上去!”
“陳頭領稍待片刻。”李躍大手一揮,讓青壯抬下來皮甲、草衣、草履、糧食、兵器等物資。
乞活軍雖然生猛,但梁犢更不要命。
陳端見了這些東西,兩眼發亮,旋即一陣感慨,“今日之恩,我陳端記下了。”
“既然是同氣連枝的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李躍笑道。
陳端也仰天大笑,分了東西,便拱手離去。
梁犢叛亂,等於撕開了羯趙外強中乾的外皮。
李躍原本想暗中支持一下樑犢。
但黑雲山實力有限,承擔不起十萬叛軍的糧食。
梁犢一路燒殺擄掠,不經營後方,紅着眼直奔鄴城而來,只爲復仇,玉石俱焚,怎麼可能長久?
若現在暗中支援梁犢,將來被人扒出來,便是自絕於中原父老了。
兩天後,朱序風風火火趕來,兩千晉軍士氣高昂,裝備精良,極其精銳。
朱序拱手道:“梁犢攻陷洛陽,天下震動,羯趙大限已至,臨行前桓公有言,寨主可緊隨梁犢之後,奔襲鄴城,桓公將親率精銳緊隨其後,事成之日,朝廷必不吝封侯之賞,名垂青史,皆在寨主一念之間。”
這場叛亂,撕開了羯趙外強中乾的表皮。
荊襄、江東皆在部署北伐。
看上去的確是江東朝廷的一次好機會。
但李躍若真按桓溫說的這麼做了,只怕死無葬身之地。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羯趙還沒虛弱到黑雲山能挑戰的地步,桓溫這是在給自己畫大餅,把自己往火坑裏面推。
“羯趙雖衰,石虎尚在,河北有蒲洪、姚弋仲等人未動,黑雲山數千人馬,如何是胡人敵手?”李躍算是徹底認清江東朝廷的嘴臉。
謝尚也罷,桓溫也罷,都沒安什麼好心,從來都只是把自己當炮灰。
就像當初的祖逖、李矩、祖約、蘇峻等人一樣,用的時候,忽悠你往前衝,不用的時候,就一腳踹開……
封侯之賞、名垂青史對別人可能有很大誘惑。
但對李躍而言,則是個笑話,到現在爲止,也沒見江東朝廷有什麼表示,一個蕩寇將軍,還摳摳搜搜的收了回去……
某種程度上,桓溫小看了自己。
朱序眉頭一挑,“事在人爲爾,永嘉之亂,北國沉淪,羯趙殘虐,害我百姓,今其自相攻伐,乃天亡之,寨主身爲晉人,焉能置身事外?”
“那就等桓公提兵北伐再說!”這場大戰,李躍掌握絕對的主動權,自然不會被桓溫一句話忽悠。
按照歷史的軌跡,這場叛亂只是動搖羯趙,而非掀翻。
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面。
自己這個時候往前衝,不是找死嗎?
“寨主……”朱序一臉失望之色。
李躍能感覺他的忠義之心,只是在這個年代,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江東真正願意北伐恢復中原,解民於倒懸者又有幾人?
但凡司馬君臣有這份心意,天下也不至於亂成這般。
“北國有北國的形勢,欲圖大事,黑雲山力弱,只可順勢而爲!今日之事,吾當起兵,先擊梁犢,匡扶李農,不知閣下願助一臂之力否?”
兩千精銳晉軍,還是有用得着的時候。
朱序低頭思索了一陣,最終拱手道:“桓公還有一言,若寨主不願出兵鄴城,便讓在下依寨主之令而行。”
李躍一陣鬱悶,有這句話爲何不早說?
可能桓溫也覺得攻打鄴城不靠譜,只是朱序的個人主見,一力堅持。
“那就事不宜遲,速速起兵!”
第一百一十六章 狂妄
鄴城,剛剛完成登基大典的石虎癱坐在御榻上,肥碩的身軀劇烈的呼吸着,臉上也滲出一滴滴冷汗。
梁犢攻陷洛陽,對羯趙是致命一擊。
殘暴是爲了震懾國內諸族,壓制人心,如今更兇殘的梁犢殺回,等於動搖了石虎的以殘暴恐怖鑄就的統治根基。
李農兵敗,石虎只剩下一個選擇,啓用蒲洪、姚弋仲。
“李農負我……”接連不斷的壞消息,讓石虎愈發憔悴,似乎兩說話的力氣都欠缺。
“大都督雖然忠心耿耿,然則兵略欠缺太多。”張豺眼神掠過一道喜色,李農兵敗,朝堂上權勢最高者只剩下他八竿子打到一起的遠房從兄張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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