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471章

作者:苍穹之鱼

  “萬歲!萬歲!”

  腥風血雨之中,士卒爆發出一陣陣的獰笑聲,與天邊的狼嚎聲互相呼應。

  白狼城說是城,其實只是一座泥土圍成的矮牆,一座土樓就算是城門了。

  騎術高超的將士可以一躍而過。

  不過鮮卑人在城中也有準備,設置了一層鹿角,最先越過矮牆的騎兵恰好撞在鹿角上,被木樁貫穿了身體。

  戰馬在尖樁上悽慘鳴叫着。

  然而這個時候,沒人會去管他們。

  梁軍化爲飛蛾,帶着全身的薄冰衝向城中的篝火。

  “都來送死!”一個鮮卑豪酋縱聲大笑,揮舞着火把,指揮步卒提着長矛圍了過去。

  矛如蘆葦一層又一層。

  漫天箭雨潑向衝來的梁軍騎兵,但撞在盔甲上,發出一陣陣叮叮噹噹的脆響。

  “桓將軍!”眼看就要被層層疊疊的鮮卑人圍死,謝玄大吼一聲。

  “桓鎮惡在此!”一騎飛奔而出,盔甲上覆蓋了一層血紅薄冰,揮舞戰矛,帶着百餘騎衝向長矛最多處。

  左手一提繮,戰馬心有靈犀一般左轉,戰矛揮動,宛如千鈞巨物,將面前的長矛磕開。

  身後數騎乘勢殺入,在被刺成刺蝟前,連殺數人,打開了一個小小缺口。

  桓石虔勒馬復至,隨着騎兵鑽入缺口之中。

  一陣血肉橫飛,缺口被撕開,敵軍的陣列轟然崩塌。

  “今日之事,有死無生,袃豪桑S我衝殺!”投歸大梁後,鐵馬金戈,烈馬狂刀,謝玄彷彿脫胎換骨一般,早已不是曾經的江東名士。

  大梁昂揚向上開拓進取的氛圍,潛移默化間,影響了很多人。

  鮮卑人也在誓死抵抗,這麼冷的天氣,誰都知道,一旦被趕出城,就只剩死路一條。

  誰也不能退。

  “殺——”

  兩邊都是亡命之徒,在這狹小的城池中瘋狂廝殺。

  白狼城變成了血狼城。

  終究是鮮卑人多,一層一層,無窮無盡,彷彿永遠都殺不完一樣。

  南軍一個個倒下,或者被鮮卑人套索扯入亂軍之中,砍成一灘血泥。

  兩邊都到了油盡燈枯之時,但誰也沒有後退。

  梁軍精銳,鮮卑人多。

  “謝將軍,某來助你!”亂軍之中,一支騎兵自西面殺出,爲首一將,左手刀,右手槊,連殺數人。

  這支人馬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儻身先士卒,向敵軍最濃密之處殺去,一邊揮動刀槊,一邊狂笑,彷彿在享受殺戮一般。

  謝玄望着他的身影,微微有些發呆。

  “拓跋什翼健何在?”李儻的狂呼聲越去越遠,敵軍潰不成軍。

  不到一個時辰,白狼城重回平靜。

  大片大片的俘虜匍匐在地,卻沒有發現拓跋什翼健的蹤跡。

  從俘虜嘴中得知兩日之前,拓跋什翼健率兩萬部邢蛭鞅钡暮3侨チ恕�

  北海極大,縱橫八百里。

  拓跋什翼健如果在此城,只怕這場大戰更爲艱難。

  “哎,來晚一步!”李儻將滿是缺口的環首刀釘在地上。

第七百六十四章 不仁

  只一個晚上,俘虜和戰馬就凍死了三成。

  擺在謝玄和李儻面前的問題不是去追殺拓跋什翼健,而是被困在這座土城裏面。

  任何超過一天路程的追擊,都是致命的。

  而且現在還不是最冷的時候。

  鮮卑的帳篷和土牆根本抵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風,有人晚上只是閉眼打了個盹,便再也醒不過來。

  巡夜的士卒,耳朵、手指都凍爛了。

  最大的問題還是城中的糧食,很難維持兩萬餘梁軍和一萬三千多俘虜渡過這個寒冬。

  戰馬處境更爲艱難。

  城中乾草有限,肯定養不活三四萬戰馬。

  “馬不能殺,殺了戰馬,我等就徹底困死在此地。”李儻嘴中噴出一條白氣,感覺一說話,舌頭都被凍的發麻。

  整座土城覆蓋了一層冰棱,亮晶晶的。

  城外,白色的寒氣彷彿波濤一般隨着北風席捲而下。

  昨夜大戰的屍體,全部凍成了青黑色,血肉粘連在一起。

  謝玄沉吟片刻後道:“可驅使奴隸鑿冰鑄屋,短期內,我等走不脫。”

  進入冬季後,天氣一天比一天冷。

  昨日一腔熱血,感覺還能忍受,到了今日,連腿腳都邁不開。

  “事不宜遲,否則今夜會凍死更多人。”李儻大聲吆喝起來,“都起來動動,不要縮在地上。”

  人多力量大,幾萬人分成四部分,一部分取冰,一部分伐木,一部分建屋,一部分提刀督促。

  好在北海附近遍地森林,伐木的士卒還獵到了一些野獸。

  冰塊堆在一起,寒風一吹,自己就凍在一起,撐幾根樑柱就能現成的屋舍。

  北海開一個窟窿,就有肥魚主動游過來。

  此地雖然苦寒,物產卻極其豐足。

  到了晚上,李儻與謝玄靠在篝火前喫着烤魚烤肉,倒也快活。

  兩人年紀相差不大,很快就熟絡起來,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幾年之前我初到遼東,成了斥候,打探高句麗地形,抓到一個十二三歲的敵軍,當時一時心軟,放走了他。”李儻忽然說起了往事。

  “殿下仁義。”謝玄舉起酒囊敬酒。

  “仁義?”李儻冷笑一聲,“我放過了他,他卻沒放過我,回去稟報,高句麗出動五百騎追殺我們五十人,兄弟們爲了保護我,一個個留下斷後,死傷慘重,頭顱被斬下掛在旗杆上,屍體被剁碎了餵狗,有個兄弟被生擒,就這麼一路追殺我們,一路割他的肉餵狗,那位兄弟慘叫了三天三夜方纔嚥氣。”李儻閉上眼睛,咀嚼着嘴中的馬肉,彷彿在回憶當年的場景,臉上掠過一道痛苦神色。

  外間寒風,猶如千萬厲鬼在哭嚎,冰屋內卻甚是溫暖,還特意留了對窗通風。

  謝玄微微作嘔,將嘴中的一塊魚肉吐了出來,“難怪殿下如此驍勇。”

  “我活下來後,明白一個道理。”李儻睜開眼睛望着謝玄。

  “哦?願聞其詳。”謝玄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對待敵人,絕不能有婦人之仁!”李儻年紀雖輕,但一臉狠辣之色,讓人不敢正視。

  就在此時,屋外傳來陣陣慘叫聲,以及士卒的獰笑聲。

  “殿下!”謝玄忽然站起,不同的經歷決定了二人觀念的差異。

  李儻也站了起來,擋在他面前,“城中糧草輜重不足以維持如此之多的俘虜,他們活着,終究是隱患,還會分走原本不多的食物,爲將者,慈不掌兵。”

  謝玄眉頭一皺,如果兩三千人也就罷了,這可是一萬三千多俘虜……

  “此地物產豐足,足可渡過寒冬。”

  “那是因爲大雪還沒來,一旦大雪降下,便會徹底困在這座城中,將士們休要休整,沒精力看管他們,這些人手上也沾了我們的血。”

  “即便如此,也可放了他們,讓他們自稚罚怨艢⒎幌椤!敝x玄爭的不僅是殺俘,而是李儻一個牙門將軍,竟然自作主張。

  換作別人,早就軍法從事了。

  “這些人走脫,難保不會返回拓跋什翼健那裏,暴露我軍虛實,謝將軍是南人,不知北地民風,此地沒有忠孝仁義,爲了活着,不擇手段,就算留着他們,也帶不回大梁。”李儻語氣平和中帶着冷漠,彷彿在說一件稀鬆平常之事。

  以往在尚武堂時,他並不是這個樣子,後來進入遼東,與虎狼搏殺,與夷狄爲伍,經歷的事情都哦了,心性逐漸變化。

  謝玄被他冷漠話語說的不知如何反駁。

  放走他們,只靠兩條腿在冰天雪地裏跋涉,其實一樣是個死。

  僥倖活下來的人一定會投靠拓跋什翼健,到時候白狼城的虛實就暴露了。

  謝玄嘆了一聲,頹然坐下,悶聲喝酒。

  李儻重新坐下,翻動着烤魚,待魚身兩面焦黃之後,遞給謝玄,“謝將軍不必多慮,此事即便傳回朝廷,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與你無關。”

  謝玄哪裏還有胃口,“哎,只怕此事以後會影響殿下名聲。”

  名士自然在乎名聲。

  “哈哈哈,謝將軍多慮了,我既爲將,當以守土安民爲責,豈在乎這些虛名?有人喜歡嚼舌頭,就讓他嚼去吧。”

  屋外寒風還在呼嘯,與慘叫聲獰笑聲夾雜在一起,響了大半夜。

  直到第二天晌午,謝玄和幾個親衛才走出冰屋,望向北面,全都愣住了。

  只見一道五百多步的屍牆堆在北面,擋住了寒風,整座土城頓時溫暖不少。

  遼東軍士卒經過昨夜的殺戮,越發精神抖敚诒鶢澫轮笞湃飧�

  不過南軍諸將臉色都不太好,很明顯昨夜沒有睡好。

  “將軍……”連桓石虔這種猛人都受不住。

  “遼東軍居西,我們就住在東城,不要跟他們爭執。”

  江東和遼東相隔萬里,習俗習性大相徑庭。

  “唯!”袑⒐笆帧�

  不過謝玄顯然多慮了。

  李儻已經披着幾層皮氅,騎在戰馬上,帶着千餘精騎準備出城,人皆三馬,另外兩匹戰馬上馱着氈蓬、酒、糧食等物。

  “殿下何去?”

  “一時片刻不會降雪,我去打探周圍地形,順便探一探拓跋什翼健的蹤跡。”李儻裹緊身上的皮氅,包裹厚實。

  也不聽謝玄說話,揚起繮繩,出城而去……

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

  拓跋什翼健所在的海城離白狼城不算太遠。

  若是風和日麗的季節,快馬兩三日差不多就到了。

  不過現在的拓跋什翼健顯然沒心情擔心南面,大梁此次從西域到遼東全方位的反擊草原,重創了草原諸部,逃到北海,手上人馬不足五萬。

  “朕怎麼就敗了?”拓跋什翼健一直想不通這個問題。

  按說草原如此遼闊,梁軍彷彿有千里眼一般,總能精準找到各部族藏身的草場。

  一刀一刀的宰割下去,代國就這麼衰弱下去。

  “這些年梁國招募匈奴、鮮卑、烏桓士卒,斥候細作遍及草原,以重金賄賂諸部……方成今日之局面。”燕鳳有才智,卻是總是慢人一拍。

  這場大戰在五年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如今只是收割戰果而已。

  “父皇不必多慮,中原人難以立足草原,明年春夏便可恢復舊部。”拓跋翰拱手道。

  一看到這個英武的兒子,拓跋什翼健目光都溫和不少,“梁軍已至白狼城,誰願替朕去打探打探?”

  天氣嚴寒,代國斥候也走不遠,不知道現在白狼城是個什麼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