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467章

作者:苍穹之鱼

  朝廷手上有兩淮、南陽、關中、河北、蜀中等數千萬畝屯田,糧食不再是大問題。

  而且李儉攻下交廣二州後,以桓伊爲交州刺史,以劉應爲廣州刺史,恢復嶺南地區的生產。

  雖做不到一年三熟,一年兩熟卻是有保障的。

  交州的紅河平原在後世養活近一億的人口,這塊土地的脫離,是華夏文明永遠的傷痛。

  除了棉花和糧食,兵部也在規劃今年秋收之後大舉反攻草原的戰略。

  準備從西域都護府、秦國、涼州、幷州、幽州、遼東六路進攻,每路一萬騎左右。

  爲了激勵他們的士氣,李躍傳召四方,所掠之物,七成會賞賜下去。

  作爲主力的玄甲軍、驍騎軍、南軍在春耕時,依次進駐涼、並、幽三州,先適應氣候,做好心理準備。

  糧草輜重包括冬衣提前叩智熬�。

  到了五月,李儉從廣陵回返洛陽,整個江南全部歸入大梁。

  華夏真正意義上統一了。

  朝野上下,李躍能感受到一片欣欣向榮之象。

  以往用兵,多多少少總會有反對聲音,而這次出兵漠北,朝野上下彷彿形成了默契。

  主要也是拓跋什翼健鬧的太厲害,動不動十幾萬大軍南下劫掠,帶來了巨大的危機感。

  “內無法家拂士,外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外敵盡滅,必有內患。”私下場合,王猛有感而發。

  “令君所言甚是,昔日匈奴頻頻侵擾大漢,圍漢高於白登,公然侮辱呂后,方有文景二帝勵精圖治,孝武皇帝橫掃漠北。”李儀這段時日活躍不少,圍着李躍身邊打轉,主動與王猛、房漠、桓衝等重臣名人結交。

  李躍斜了他一眼,“照你這麼說,朕不該北征草原?”

  “兒臣不是此意,代國必須誅滅,然則草原如此遼闊,鮮卑人覆滅,必有其他部族崛起。”

  “你這話倒是不錯。”李躍點點頭。

  依現在形勢看,滅亡代國應該難度不大,代國內部一團亂麻,矛盾重重。

  難在有效控制草原。

  “我兒長進不少,朕於漠北設周國,封你爲周王如何?”李躍滿臉期待。

  接觸久了,忽然發現這個兒子優點頗多。

  首先,見識不凡,其次,城府比較深,再者,極爲隱忍。

  “父皇這不是爲難兒臣麼?”李儀連連搖頭。

  王猛笑了一聲,“周爲尊爵,位在諸國之上,正合大殿下。”

  “令君何必消遣小侄——”李儀拉長了臉,插科打諢,糊弄過去。

  “朕不跟你東拉西扯,你倒是說說,如何控制草原?朕聽說你最近藉着經營茶陵酒家的名義,招了不少幕僚,養了不少——門客。”李躍笑道。

  換作別人,早就嚇破了膽,李儀卻一臉坦然,“果然什麼都逃不過父皇的眼,先說草原,兒臣認爲大梁可以滅亡代國,然則難以長期佔領草原,雖然這一代將士忠於陛下,願意爲大梁赴湯蹈火,但幾十年後,必然無人願意北戍,而那些留下來的將士,也會漸漸化爲夷狄。”

  這幾年文學館從典籍中翻出不少有價值的東西,很多草原部落都或多或少與華夏有聯繫。

  例如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葷粥,居於北蠻,隨畜牧而轉移,秦漢時,冒頓崛起,向西擴張,兼併西面的白種部落。

  鮮卑,皇帝最小的兒子昌意受封北土,國有大鮮卑山,因以鮮卑爲號。

  也就是草原上原本沒有這麼多部族,都是中土遷徙到草原,不能耕種,以遊牧爲生,逐漸與中原不同。

  就連現在的代國,也有很多五胡亂華時投奔過去的中原人,他們已經逐漸被同化爲鮮卑人。

  李躍這一代或許能維持對草原的統治,但下一代、下兩代,控制力必然會衰弱。

  生產方式不同,習俗註定會隨之改變。

  “繼續說。”

  “兒臣以爲與其費力不討好攻戰草原,不如分而化之,以狄制狄,大梁只須控制一些肥沃草場即可。”

  李儀的建議也有幾分可取之處。

  不過他能想到了,李躍早就想過無數次了,“莫非華夏只侷限於農耕?”

  這句話一出口,兩人同時愣住。

  站在農耕文明的角度,草原問題無解,但李躍心目中的大梁,是以農耕爲主,遊牧、航海爲輔的三元文明。

  “羌氐、鮮卑、烏桓,皆爲華夏!”李躍望着二人道。

  這話不是李躍說的,司馬遷在史記中認爲:秦人、楚人、吳人、越人、蜀人、西南夷、匈奴、古朝鮮皆爲華夏。

  孔子也說過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

  幸好華夏文明不是基於血緣認同,而是文化認同。

  羌氐、烏桓、匈奴其實早已漢化,劉淵自稱是劉邦外孫,還給劉禪立了宗位,石勒更是誇張,誰要是敢在他面前提起“胡”字,立即砍頭。

  司馬家八王之亂,這些部族提刀爲司馬家征戰,不過打着打着,忽然發現司馬家如此弱雞,才紛紛起兵。

  這年頭周邊部落,都想來蹭一蹭華夏的榮光。

  不然也不會一個個的削尖腦袋往中土鑽。

  “朕可以選拔善牧之子民,移居漠北!”

  沙俄奴役東歐草原上各大部落爲其征戰,清朝能控制蒙古諸部,李躍覺得大梁也可以。

  關鍵在於統治水平政治手腕。

  “父皇雄才大略。”李儀懶洋洋的拍了個馬屁。

  “你說的也不錯,分而治之,以狄制狄,朕雙管齊下。”

  李儀的建議與李躍並不衝突。

  這麼大的草原,大梁肯定管不過來,所以必須讓草原諸部不合,在草原維持一定的兵力,然後效仿後世某國的“離岸平衡”之術。

  “那麼再說說你弄這麼多門客幕僚,意欲何爲呀?”李躍似笑非笑道。

  種種跡象表明,這小子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人畜無害。

  而且他也沒有刻意掩飾。

第七百五十八章 志向

  “兒臣已經想好了,準備在鄴城、薊城、廣固、彭城、廣陵、江陵、成都、長安、姑臧、許昌、敦煌等城各開一店,皆用西域胡姬樂女,勢必將酒樓打造成銷金窟,這年頭做生意,沒點護衛,如何壓的過地頭蛇?”李儀滿臉堆笑。

  “只是如此?”李躍望着他。

  他也望着李躍,眼神清純的就像茶陵酒家裏拉客的胡姬樂女,“不然還能如何?”

  “如此多城池開業,殿下財力不菲也!”王猛一句話就點出要害。

  李躍一愣,無論是幕僚門客,還是開業,都需要啓動資金,他從哪兒弄這麼多的錢?

  茶陵酒家兩成的盈利顯然不夠。

  “令君日理萬機,還能如此牽掛小侄,小侄感激涕零。”李儀話中有話,“常言道,窮則變,變則通,小侄自知財力不足,所以向鄭、裴、柳、衛諸家借了那麼一點點,將來盈利了,再還給他們也就是了。”

  王猛看了李躍一眼,欲言又止。

  錢進錢出,人情往來,利益也就逐漸捆綁在一起。

  鄭、裴、柳、衛等士族借錢給他,肯定不是爲了賺錢。

  “惟幾能成天下之務者,我兒是也!”李躍還是誇讚了一句。

  “父皇英明神武,兒臣無論如何,也不能給父皇蒙羞不是?”李儀一記響亮馬屁。

  李躍揮揮手,“去吧。”

  “兒臣告退。”李儀拱手而退。

  王猛卻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又望了望李躍,“大殿下之志不可小覷。”

  “哦,景略看出什麼了?”

  “臣些須溡姡蝗绫菹卤菹律钪遠慮。”

  “你這話雲裏霧裏的,朕聽不明白。”李躍笑道。

  “陛下子嗣皆人中龍鳳也,太子殿下平定江南,勞苦功高,一回洛陽,便主持棉花推廣之事,他日定爲一代賢君。”王猛正色道。

  李躍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不過這顯然有些多餘,李儉位居東宮多年,早已深入人心,平定江南,軍功加身,又有自己的班底,已經不是李躍輕易能動搖的。

  動他就是動國本。

  “景略何須多言?朕自有分寸。”其實李躍也想看看李儀能有多大的本事。

  他手上一無兵權,二無名分,怎麼跟李儉爭?

  殿外,李儀跨上馬車,拉上窗簾,默默出宮,轉過幾道拐角。

  避過人流龐雜處,駛入一條小巷,停在最裏面的一間矮屋前。

  等了片刻,確定周圍沒人,馬伕才輕拍了幾下木門。

  “吱呀”一聲,門內走出一五十上下文士,掃了一眼周圍,然後一低頭,身子靈活的登入馬車。

  “拜見殿下。”

  “權先生,不必如此見外。”李儀衝此人拱手。

  此人赫然是當年叱吒天下的權翼。

  “陛下沒有起疑心?”權翼老邁了不少,眼神也黯淡了許多。

  “父皇何等人?早就知道我的心思,有校事府在,如何能瞞過父皇的耳目?”

  奪嫡自古都是明牌。

  再小心翼翼,也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更何況上面還是李躍和王猛,想隱瞞也隱瞞不了。

  “恕在下直言,太子地位穩固,陛下英明神武,奪嫡勝算不大,還不如爭取實封三吳,遠離是非之地,暗中積蓄實力。”

  “你當我那太子弟弟是蠢材麼?父皇不會答應的,即便冊封,也是荒蠻之地,不是西域就是嶺南或者漠北,去了那些地方,生不如死,還怎麼積蓄實力?最多一草頭王,稍有反志,便會被中原誅滅。”

  “嘶……既然陛下都知曉,爲何還要奪嫡?”權翼也是被趕鴨子上架,本來在隴西老家隱姓埋名,憑當年積累的財富,過舒坦日子,卻被李儉派人請了出來。

  既然能找上門,肯定跑不了。

  爲了一家老小,權翼只能硬着頭皮入京。

  “你不必擔心,父皇其實默許了。”

  李儀一句話讓權翼驚的說不出話來。

  “哎呀,知曉父皇心思的,全天下恐怕只有兩人。”李儀伸出兩根指頭。

  “何人?”權翼望着面前的年輕人,忽然感覺自己老了,有些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

  大皇子的才智只怕還在他之上。

  “第一個自然是王景略,第二個便是我。”李儀一臉自傲之色。

  “吱呀、吱呀……”

  車廂中沉默起來,只有車軲轆有節奏的轉動聲。

  “請恕在下遲鈍,不知陛下爲何坐視二子奪嫡?”權翼恭恭敬敬的拱手。

  “先生可知當年東吳二宮之爭?”李儀自稱學富五車,絕非虛言。

  東吳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奪嫡,將吳國的各大士族牽扯其中,進而清理打壓了國中各大士族,連一代名將陸遜都因此而死。

  “這麼說來,陛下是借殿下清理士族?”權翼睜大眼睛。

  “八九不離十,所以我纔會配合父皇,儘量將更多的士族捲進來,哎呀,先生不知,每日在父皇面前裝糊塗心有多難受,還要故意弄得破綻百出。”李儀伸了個懶腰。

  不過他臉上神色並沒有多難受,反而十分享受。

  權翼長長鬆了口氣,既然父子二人有這種默契,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只要不是真奪嫡,那便好辦多了。”

  “誰說不是真奪嫡?”李儀臉上的輕浮之色盡去,眼神亦隨之銳利起來。

  “這……”權翼一愣。

  “此身已入局中,豈有半途而廢之理?父皇利用我對付士族豪強,我亦可借父皇之勢唤j人心,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也,先生可願助我?”李儀笑了笑,眼神又清純的如同酒樓中的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