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450章

作者:苍穹之鱼

  初秋的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小半個時辰後,暴雨就停了,天色仍然陰沉,似乎意猶未盡。

  好在終於趕到竟陵,民夫們趕緊上來牽馬,遞上熱騰騰的肉羹。

  一路上斥候鞍前馬後,爲大軍提前準備。

  這場大戰不僅靠將士們衝鋒陷陣,更靠兩邊國力。

  王猛在後方發動的民夫就有七八萬人,在荊襄設置了兩條補給線。

  從洛陽、許昌到宛城、襄陽,然後走漢水向下遊輸送,一條從襄陽向江陵輸送。

  東線戰場兵力雖然最多,但因爲有吆樱炊崆趬毫Σ淮蟆�

  在竟陵獲得補給,休息兩個時辰後,李躍下令將士全部換上皮甲,輕裝前行。

  烏雲還在翻湧,天空中雷光隱隱。

  不過將士們已經適應了,有人抱着馬脖子,繼續打盹。

  騎兵乃離合之軍,如同大雁一樣,所有戰馬都會跟着幾匹頭馬前行,用不着將士們一直控制。

  一路顛簸,方纔趕到夏汭,受暴雨影響,沼澤湖泊氾濫,水流淹沒馬蹄,路上還有半條胳膊粗長的大魚往人身上鑽,弄得一身魚腥味。

  各種水鳥也在這個時候出來覓食,擦着江面掠起,竄向低沉的烏雲之中。

  天地間還是一片灰濛,霧汽升騰,遮蔽兩岸。

  只有風聲嗚咽,還有周圍淡淡的血腥氣,以及屍臭,正是這些氣味吸引來魚和鳥。

  李躍掃了一眼,水草泥淖中,倒着一具具來不及清理的屍體。

  周圍的泥水變成一團腐敗的黑色。

  屍體既然出現在這裏,說明此地也發生過大戰。

  “謝玄兩日前突襲過一次,將士們殊死抵抗,擊退敵軍,還請陛下回竟陵暫避。”曹堪一身血污,嘴脣發白,右肩耷拉下去,明顯受了傷。

  能以鎮軍擊退謝玄的北府軍主力,李躍頓時對其刮目相看,“曹將軍辛苦了。”

  “末將慚愧,襲營敵軍只有千人,我軍傷亡頗多。”曹堪補充道。

  既然敢來襲營,肯定是北府軍中的精銳。

  張遼八百步卒還砍翻了孫權的十萬大軍,殺到孫權牙纛之下……

  曹堪能擋住他們,也不簡單。

  “能擊退北府精銳,守出營壘,有何慚愧的?朕既然來了,豈能退回?他若再敢來,朕定然他回不去。”李躍沉聲。

  “陛下……”曹堪畢竟是舊部,一臉擔憂。

  “放心吧,朕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李躍揚了揚腰間長劍,巴不得謝玄能再來襲營。

  “唯。”曹堪拱手。

  李躍讓水軍靠了過來,水軍爲了纏住謝玄,損失較大,好在還留了百餘條小船。

  只要渡過長江,謝玄手上的北府軍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夏口水流湍急,正面進攻,敵必有備,末將願率五千精騎從下游武昌渡江,逆擊夏口,待敵軍慌亂,陛下再遣一軍從夏汭進擊,兩面夾攻,謝玄插翅南逃。”劉牢之拱手道。

  李躍眼前一亮,劉牢之這幾年不聲不響的,已經有了大將之姿。

  忽然想到劉牢之跟張蠔有極大區別。

  張蠔是幷州野人,起於屍山血海,衝鋒陷陣,天下無匹。

  劉牢之將門之後,文武雙全,懂得用腦,彭城劉氏世代尚武,其祖劉羲曾爲西晉雁門太守。

  “可!”李躍點頭同意,又貼着他的耳朵吩咐幾句。

  劉牢之先是一臉訝然,旋即一臉欽佩,“陛下用兵如神!”

  “去吧,水軍送你們渡江。”

  擅攻者動於九天之上,騎兵的優勢就兩個字,動和快。

  敵無備則攻,敵有備則走,來無影去無蹤。

  亂風之中,五千精騎策馬向東而去,江面上的水軍在昏沉之中向下遊駛去。

  李躍下令將士輪流休整,披甲而臥。

  命令一下,有人當即臥在乾草上睡着了。

  李躍自己也累的不行,回到中軍大帳,呼呼大睡起來。

第七百三十章 威

  一道驚雷劃過夏口城上空。

  轟鳴聲下,彷彿整座夏口城都跟着搖晃起來。

  凜凜天威之下,士卒們驚恐的望着天空。

  “稟將軍,梁俪梦臆姛o法回防,已攻下樂鄉!”十幾名血跡斑斑的斥候衝着謝玄拱手。

  樂鄉被攻陷,上游的夷陵、公安、巴陵、赤壁等地全都失去了意義。

  再往深處想,江東的半壁江山也不會長久。

  長江既是江東的屏障,也是江東的死結,一旦北方大軍踏過長江,就會形成摧枯拉朽之勢。

  謝玄由謝安親自教導,也繼承了他的性格,心中縱然有驚濤駭浪,臉上永遠鎮定自若。

  這種鎮定也影響到了其他人。

  “樂鄉既失,長江上游皆不存也,不如退保武昌!”遊擊將軍王曇之拱手道。

  樂鄉與江陵如同襄陽與樊城。

  一邊夾住漢水,一邊扼住長江。

  謝玄來回踱了幾步,襄陽守不住,武昌肯定也守不住,外面一道驚雷,堂內跟着一震,“自古守城不能死守,夏口扼守三江,爲江漢要衝,此地之重猶在武昌之上,夏口存,則武昌存,夏口不存,武昌亦難以久持!”

  夏口一面對着江漢平原,一面扼守漢水,一面庇護下游的武昌、柴桑等地。

  如同魯口之於河北,枋頭之於鄴中,不容有失。

  “梁軍十餘萬大軍,還有攻城利器,只怕我軍……”王曇之其實連武昌都不想守。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困獸猶鬥而已。

  “哦?將軍何意?”謝玄望着他。

  “與其一座一座的防守,被敵軍各個擊破,不如速速撤回江東,與陛下會合,然後與敵決戰與長江之上,一如當年赤壁之戰。”

  十幾萬的梁軍,不是他們這兩萬人馬能擋住的。

  而且來的還是大梁皇帝本人,壓力更大。

  謝玄掃了一眼,忽然發現堂中其他將領眼中充滿了期待神色。

  北府軍家眷皆在下游廣陵,士卒的心思自然也在廣陵。

  要他們過來剿剿匪可以,但在此地拼命,則另當別論。

  “非是我等懼戰,而是形勢不利,不如保存實力,以圖他日捲土重來。”王曇之說的不無道理。

  夏口駐紮兩萬人馬,一大半是水軍和北府軍。

  梁軍已經突破長江,夏口本來就不是襄陽、江陵、武昌一類的雄城,城池低矮,士氣不足,遲早陷落。

  “即便要退保武昌,也須等大雨過後。”軍心如此,謝玄只能以退爲進,儘量爭取時間。

  即便要退,夏口也不能就這麼扔給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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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外幾聲雷鳴,一場大雨如約而至,腥苏郎蕚潆x去。

  堂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稟……稟將軍,敵……敵軍騎兵從西面殺來!”

  “什麼?”王曇之全身一震。

  敵軍從西面來,就意味着他們的退路斷了。

  這場大雨遲滯了他們的行動,卻沒有遲滯梁軍的求勝之心。

  很快,城中就響起一陣混亂聲。

  敵軍來的太突然,幾乎擊潰了腥说男睦矸谰�。

  城外大雨之中,一排黑壓壓的梁軍騎兵橫列在城西,電閃雷鳴間,身影時隱時現,彷彿鬼神一般。

  雖還未攻城,卻給城內守軍造成極大的心理衝擊。

  不過這支騎兵並沒有急着攻城,而是如鬼魅一般消失在雨幕之中。

  城中立即放出斥候小隊,剛跟上去,就傳來幾聲慘叫,戰馬拖着斥候們的屍體驚恐返回,鮮血滴落在雨水中,帶出一條條紅暈,然後變淡,最終消散。

  “鬼……”一名士卒剛張嘴,一支利箭從雨水中鑽出,正巧射入,那名士卒咿咿呀呀的後退幾步,倒在城牆上。

  城牆上一陣混亂。

  “妄動者,斬之!”謝玄登上城樓,守軍一見到他,頓時安心不少。

  謝玄舉目遠眺,漫天雨幕中什麼都沒有,但這更加重了士卒的心理陰影。

  楚軍皆是水軍、步卒,僅有的一千騎肯定不是梁國騎兵對手。

  謝玄眉頭微微皺起,但令他心煩意亂的還有更多。

  一炷香功夫,東面又傳來警訊,“將軍,東面發現敵軍步卒!”

  “什麼?梁軍何如此之速也?”

  西面有騎兵截斷退路,東面又有敵軍步卒,夏口已經陷入重圍之中。

  要知道對面的梁軍有十幾萬人。

  “有多少?”謝玄聲音還是沉穩。

  “不知,我軍斥候一出城便被射殺,荀將軍憑動靜估算當有萬人上下。”

  “萬人?”王曇之一臉驚恐。

  野戰之中,一萬黑雲精銳足以匹敵兩萬楚軍,而且城西還是數千敵軍騎兵。

  謝玄道:“何須驚慌?此疑兵之計也,大雨連綿,夏口周邊低窪,敵大部不可能這麼快!”

  吁吁籲——

  一串昂揚的戰馬鳴叫聲。

  雨幕之中,騎兵身影乍現,一魁梧梁將提着一張大弓緩緩驅馬上前,眼中殺氣彷彿要生吞這座小城一般,“城上之人聽着,夷陵、樂鄉、武昌、濡須皆已陷落,江東亡矣,何不早降!”

  一道電光劃過天幕,轟隆一聲,帶起陣陣迴響。

  “江東亡矣,何不早降!”雨幕之中,數千人嘶聲大吼。

  謝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暗忖這敵將恁地狡詐,巧妙的利用天威,行攻心之術。

  雖然看破敵將用心,卻無法破解。

  樂鄉丟失是真,敵軍出現在夏口也是真,而梁國幾十萬大軍南征也是真的……

  至今爲止,梁軍在戰場還沒有大敗過。

  燕國、氐秦,昔日一個個強橫的對手,都倒在梁國兵鋒之下,江東憑什麼例外?

  就算是楚國皇帝桓溫也在梁軍手上慘敗過兩次。

  一以貫之的心理優勢,藉助這天威被無限放大。

  連他這個主將都心旌搖動,更不用說尋常士卒。

  城牆上,士卒們的目光彙集在謝玄身上,風雨之中,謝玄額頭上滑落一滴冷汗。

  敵軍騎兵既然出現,就意味着他們已經被死死咬住,根本逃不了。

  那員虎背熊腰的梁將怒吼幾聲後,退回雨幕之中,接着傳來馬蹄遠去的聲音。

  但這絲毫沒有減輕腥说膲毫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