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一旁的劉應道:“西域諸國皆崇尚沙門,此人既然敢來,必有依仗,不妨見一見,若其出言無狀,再治罪不遲。”
李躍然其言,見一見也好,明知自己對沙門大開殺戒,還敢上門,至少這人頗有膽略,遂令人召入。
“小僧樂尊,拜見陛下。”來的是個漢僧,竹杖芒鞵,身形瘦削,臉上都是西北風吹出的皺紋,雙眼清澈,語氣溫和諔�
這副扮相讓李躍心生好感。
之前厭惡的是借佛法斂財的假僧人,而不是有德行有學識的僧人。
“足下自稱有平定西域之策,不妨道來。”李躍不喜歡囉嗦,喜歡開門見山。
樂尊雙手合十道:“陛下可知爲何此次西域諸國皆反?”
“爲何?”李躍心中一動,興趣立即就被提了起來。
“西域諸國皆奉行佛法,僅龜茲便有佛塔千座,陛下抑制沙門,西域僧人百姓皆懼之,被人挑撥,遂成今日之事,恕小僧直言,即便陛下能擊敗諸國聯軍,也難以平定西域。”樂尊一臉諔�
能說出這番話,說明此人有些道行。
當然,這時代不是什麼人都能信佛的,沒有點財力、學識,自己都活不下去了,拿什麼去研習佛法?
而且他說的不無道理。
軍事上戰勝西域諸國不難,但難在維持長期統治,以漢朝之強猶三絕三通,更不用說現在的梁國。
對於有才能之人,李躍一向敬重,臉上的輕浮之色盡去,稱呼都變了,“大和尚所言甚是,不知可有良策?”
“陛下可知漢明帝爲何建造白馬寺?”
沙門之所以在中原興起,是因爲漢明帝遣使入天竺,引渡佛法,於洛陽建白馬寺,遂興元宵節“燃燈表佛”。
任何事物之間都是相互關聯的,一個有作爲的皇帝不會無緣無故的做這些事。
漢明帝在位期間,發生過很多大事,派竇固出擊北匈奴,吞併西南的哀牢國,進軍西域,設立西域都護,從而將西域重新納入華夏版圖。
引進沙門,正是爲了穩定西域。
漢明帝的功績在歷史上被低估了。
不過漢朝的明君實在太多,大部分人的水平都比較高,所以華夏名族纔會以“漢”名之。
“大和尚慧眼如炬也!”李躍立即知道他的心思。
“既然漢明帝能容沙門,以陛下之雄才大略,何必拒之門外?”
聰明人之間說話,就是這麼爽快。
李躍哈哈大笑,這個樂尊果然不簡單,將自己與漢明帝相提並論,暗地裏吹捧了一波,“大和尚高見,朕非是滅佛,而是替佛門清理門戶,今日聞君一席話,如若醍醐灌頂,心中頓明!”
在中土要抑制沙門,但在西域則要弘揚。
做任何事都要一個抓手,如今佛門已經成爲中原與西域之間的一個文化紐帶。
有了這條紐帶,就可以將西域、高原、草原,全都串聯起來。
而歷史也是朝着這個脈絡行進的。
華夏文明的偉大之處在於,能包容任何其他文化,佛門傳入華夏,與華夏文明結合,重新煥發生機。
“小僧此來,實則還有一事相求。”見李躍心情甚好,樂尊趁機提要求。
“大和尚但說無妨。”
他冒這麼大的風險前來,肯定有自己的企圖。
“小僧雲遊敦煌,至鳴沙山,金光萬丈,似有萬千佛祖現身,料想此地必是聖地,懇請陛下開鑿佛窟,以弘揚佛法,教化西域諸夷。”
“莫高窟?”李躍一震。
歷史上的莫高窟就在敦煌,而且就是這個時代建造了。
“何?”樂尊一愣。
“沒什麼,既然佛祖在朕西巡時顯聖鳴沙山,說明朕與佛祖有緣,朕自當略表心意,軍中有工匠,朕這就讓他們修建佛窟。”
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維持西域的統治,李躍向佛祖低頭未嘗不可。
再說佛門在涼州、西域大興,是歷史的大趨勢,應該順勢而爲。
修建佛窟,也能減輕西域諸國對大梁的敵意。
“多謝陛下,天下亂戰七十餘載,終遇明君,華夏將興也,西域百姓並非全是野心勃勃之胡人,還望陛下網開一面,佛法之要,皆在不殺,不殺,自有神明庇護。”樂尊和尚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
李躍心中一樂,這和尚都勸到自己這兒了。
不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立場,他是和尚,自己是皇帝。
西域這片土地,不殺何以止殺?不殺何以震懾野心勃勃之輩?
爲了西域的長治久安,必須舉起屠刀,然後才能大談仁義道德,沒有威殺,恩德沒有任何意義。
“大和尚之言,朕記下了。”李躍沒有當面反駁。
這場大戰打成什麼樣,還是要看慕容垂的。
以他在高昌之戰中的兇殘,估計不會手下留情。
其二,慕容垂殺戮過重,必會成爲朝堂上攻訐的對象,李躍倒是能借此事示恩於慕容垂。
一舉三得。
當皇帝沒有帝王心術肯定不行。
樂尊和尚學識淵博,天文地理古今趣聞無所不知,也算是當世奇人,一番深談,賓主皆歡。
李躍說到做到,當即下令隨軍工匠趕赴鳴沙山,修建佛窟。
皇帝的一舉一動,永遠萬人矚目,又是禮佛這種大事,消息一傳出去,敦煌士族豪強、周圍的豪酋紛紛慷慨解囊,出錢出人,連百姓都自願前來協助。
別人送上門來,肯定不能拒絕。
李躍也有借修建佛窟之事展示對沙門的善意,人越多,動靜就越大,消息傳遞的越快,也就欣然接受。
涼州、西域這些人多鑽研鑽研佛法也好,降一降火氣,免得一門心思的想着殺人放火、造反割據。
第六百七十八章 動向
敦煌百姓帶着乾糧、工具自發建造佛窟,加上士族豪強們的供奉,基本沒有什麼耗費。
樂尊和尚非但學識淵博,連雕刻、建築都非常精通,指導工匠們如何建造,還將整個工地管理的井井有條。
這讓李躍懷疑他早就處心積慮的計劃好了,而不是真見到“佛光萬丈”。
不過修建佛窟是雙贏之事,李躍沒拒絕的必要。
這麼多人齊心協力,工程進度極快,十幾日,一座石佛形象在石壁上顯出輪廓。
佛窟內,各種壁畫也在雕刻之中。
李躍的心思則在龜茲,慕容垂既沒有突圍,也沒有派人前來求援。
反倒是車師前部王彌窴、鄯善王休密馱進獻美姬三十多人,名馬十匹,其他珠寶、蒲陶酒十二車。
李躍回賜宸殑Αⅰ墩撜Z》、《春秋》、《詩經》、《中庸》、《尚書》等儒家經典的紙質書。
用的紙張都是上乘的,書封上描了金箔,書頁還加了香料,翻動時,會有暗香浮動。
是李躍專門用來打賞諸國使者的。
至於孫子兵法、六韜、尉繚子等兵書,殺氣太重,不適合當禮物送出去……
實話實說,兩國挑選的美姬風情萬種,該大的地方大,該瘦的地方瘦,人情火辣,眉目之中別有一番風情。
盛夏天氣,穿的也清涼,若隱若現的,一舉一動,令人挪不開眼。
關鍵吹拉彈唱,無所不會。
連一向不怎麼好色的李躍都動搖起來。
別人一番心意,不能辜負了,也就硬着全收。
不得不說,有女人陪伴,爲此次西行增加了不少情調,日子也過的快一些。
“陛下,荊襄急報。”劉應實在看不下去,總是旁敲側擊的前來打斷興致。
“荊襄?”李躍一震,揮手讓正在扭動腰肢的女人們退下。
“桓溫六月底,撐着漢水上漲,發動水軍,攻陷蔡陽、棗陽等城,擄走七千百姓。”
上一次荊州數千戶百姓投奔大梁,在谷城爆發了一場激戰,兩邊各有損失。
如今桓溫趁着自己西征,又蠢蠢欲動起來。
“桓溫這廝還真是有仇必報。”李躍笑了一聲。
只要樊城還在,問題就不大。
樊城有秦彪坐鎮,新城有糜進,南陽有徐成,桓溫想在這裏找回場子,基本不可能。
如今大梁遷都洛陽,等於加強了對荊襄的壓制。
一旦南陽危急,洛陽大軍轉眼就來。
“太子如何處置?”李躍問道。
“太子遣使叱責建康無下國之禮,令桓溫歸還百姓,又令桓伊率四萬許昌鎮軍大張旗鼓的進入新野,大造攻城器械,擺出攻打襄陽的架勢,合肥鄧遐出兵威懾東關。”
桓伊是太子的心腹,他出馬肯定盡心盡力。
這是提拔自己人。
“甚好。”李躍對李儉的處置還算滿意,至少沒莽撞的出動洛陽中軍。
洛陽中軍一動,弄不好草原上的拓跋什翼健也趁火打劫。
如今正是收復西域的關鍵時候,後方不能亂,但也不能太軟。
桓溫攻打棗陽、蔡陽,不過是一次試探,表現的太軟弱,他肯定會撲上來。
“拓跋什翼健有什麼消息?”李躍忽然好奇起來。
這廝沒事都要一蹦三尺高,如今西域這麼熱鬧,他不來摻和一腳,實在說不過去,李躍心中也不踏實,總感覺少了什麼。
“拓跋什翼健率三萬騎兵遊竄在渾邪山一帶。”
渾邪山在居延海西北面,一半俯視河西走廊,一半窺伺西域。
拓跋什翼健出現在此地,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心思再明顯不過。
西域諸國勝了,他就進入河西,切斷自己的退路。
梁國勝了,他就挺進西域,跟着喫肉喝湯。
西域這麼大,天上南北城池無數,草原上牛羊成羣,梁軍不可能一網打盡,總會漏掉一些。
李躍一陣噁心,這就像辦事的時候,有個小混混在旁邊伸着脖子偷窺,隨時準備掏傢伙……
某種程度上,這廝比西域諸國的威脅更大。
胡人們號稱五十萬大軍,大多也就牧民而已,真正能戰的,最多十分之一,他們真有五十萬大軍,還在西域待著幹啥?早就趁着中原大亂時,殺入富饒的涼州了。
拓跋什翼健的這三萬騎兵卻沒有摻水,入駐渾邪山頗具戰略眼光。
慕容垂即便擊敗了諸國聯軍,也肯定精疲力盡,這廝的機會的也就來了。
易地而處,李躍也會選擇如此。
“西域紛亂至此,拓跋什翼健卻不敢踏足,必是懼怕我軍,前者涼州大戰,王都督一戰而滅其兩萬精銳,代國元氣大傷,其勒馬渾邪山,已成驚弓之鳥,臣願率三千騎自朔方北出,直奔其姑衍山,搗其巢穴!”劉應拱手道。
出使西域失敗,他一直耿耿於懷。
這年代的士人都是能文能武之輩,上次他率百餘人能在兩千胡騎的埋伏下血戰突圍出來,足見其武勇。
“妙計!”李躍稱讚道。
批亢搗虛,擊敵之虛。
拓跋什翼健在涼州折損了兩萬騎,此次又出動三萬騎,西域還有他的一萬騎當攪屎棍,那麼留在老巢的兵力肯定不多。
劉應之策成功機率很大。
李躍身邊還有一萬二千多黑雲精銳,分出三千人,影響不大。
拓跋什翼健若是察覺,必然在渾邪山待不住,也就沒法顧及西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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