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難道高平就這麼拱手讓人?”部將王統道。
苻雅起身,盯着牛皮地圖,上面的線條歪歪扭扭,很多地方並不標準,不過足以看出關西如今的形勢,“我軍若是動了,那就是將涼州拱手讓人。”
腥艘魂嚐o語。
姚萇陰險狡詐,咄咄逼人,兩邊的暗戰早就開始了。
涼州很多豪強暗中投靠,讓形勢變得更加危險。
苻雅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的下場。
落在大梁手中,還能當個富家翁,落在姚萇手中,只怕死無葬身之地……
大軍留在姑臧,至少能維持眼下局面。
“殿下,賈、陰、索、宋、麴等豪族主張繼續尊奉晉室。”這時司馬苟萇入堂稟報道。
“他們這是推我火上烤,亦是在示威。”苻雅一眼就看穿了豪強們的心思,不過神色並沒有多緊張,彷彿早就成竹在胸。
張祚篡位時,僭號稱帝,設立宗廟,跳八佾之舞,設置百官,就已經跟晉室鬧翻了。
這幾年晉室偏安江左,對北方之事缺乏興趣,正統性也在不斷衰弱,被梁國逐漸取而代之。
這個時候打出尊奉晉室的旗號,苻雅立即會成爲涼州羣胡的進攻對象。
還不受梁國待見……
而這些士族豪強一同諫言尊奉晉室,也是在向苻雅暗示他們已經達成一致,勾結在一起……
“以殿下之才,旬日之間便可討平涼州,何必對他們如此忌憚?”毛盛沒苻雅這麼好的脾氣。
“我若出兵伐內,便是成全了姚萇!”苻雅淡淡道。
姚萇攻戰雍城,等於砍出第一刀,其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隴右也遭了旱災和蝗災,羌人們餓的眼珠子發紅,周圍能搶的只有涼州……
“那就只能向苻洛求援。”苟萇拱手道。
“不求援還能對峙下去,一旦求援,苻洛說不定先對我們動手。”苻雅十分了解這位侄子,一向自恃勇武,號稱萬人敵,野心不在姚萇之下。
涼州這塊肥肉擺在他面前,你讓他如何能忍住?
毛盛不甘心道:“難道就這麼等死?”
出兵是死,不出兵是死,等下去,等到梁軍西征,還是死……
這場旱災極大影響了天下格局。
“去洛陽打探形勢的人回來否?”苻雅伸了個懶腰。
“今早剛剛回返。”苟萇拱手道。
“形勢如何?”苻雅對此事異常關心。
“各家……都賜以宅邸、田地,自食其力,世子和年輕一輩被招入什麼尚武堂,聽說是梁國培養人才之地,李躍常親自教訓,太子……成了梁國太子的伴讀……”
其實該知道的,早就通過各種渠道傳入涼州。
“尚武堂,久聞其名,足矣、足矣、足矣。”苻雅一連說了三個“足矣”,神態更加輕鬆起來,臉上的疲憊去了大半,“傳令,去西秦王之號,降爲涼州刺史,鎮西將軍,派人去鄴城請求歸附。”
“殿下怎可歸附敵國?”毛盛這個名字沒有叫錯,一臉絡腮鬍子,滿臉的毛髮,動起怒來,猶如猛虎。
苻雅斜了他一眼,“若是能內平豪強,外拒諸羌,擊退他日大梁的西征,這西秦王便讓給你來當。”
“這……”毛盛外表粗豪,卻不是傻子。
掃了一眼,苟萇、王統皆怒目而視,只要他敢點頭,只怕立即身首異處。
涼州之所以還穩着,全靠苻雅的威望壓着,而一旦他退位,別說涼州豪強,就是氐人內部也會亂成一鍋粥。
毛盛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衝鋒陷陣勉強算一把好手,若讓他當家,就是在強人所難了。
“關東旱災蝗災已經平息,由此可見天意在梁,今我以涼州歸附,也能爲苻、毛、苟幾家在華夏謧�長遠,眼下情勢,唯有歸附大梁,方有一線生機!”
天下形勢已經分明,苻堅的氐秦都擋不住,何況涼州一州之地?
而且涼州的士族豪強未必願意跟梁國死戰。
姚萇敢叛亂,是因爲有隴右羌人爲基本盤,苻氏的家底全在關中,歸附大梁,涼州士族豪強就能安分一些。
越是邊陲之地,對中原正統就越有向心力。
毛盛長吸一口氣,“罷了罷了,苻氏自己人都不能一心一意,如何抵禦別人?早些投奔大梁,早些省事……但將士們若是不從……”
苻雅神色堅決,“大秦覆滅,乃天亡之,非戰之罪,華夏一統乃大勢所趨,不從者皆斬之!”
植慌c校行┦滤辉觞N上心,但有些事異常上心。
第六百二十六章 出
大半年沒見,太子李儉長大不少,人也沉穩多了。
跟着常煒在後方輸送糧草,鎮撫國內,學到了不少東西。
“國家咝械母静皇枪R刀矛,而是錢糧,如何從地方徵收錢糧,叩智熬�,是一門大學問。”李躍抽出時間專門爲李儉講解。
“很多王朝表面亡於敵國之手,實則都是亡於內部,士族豪強想盡各種辦法逃稅,賦稅便全部轉向貧苦百姓,他們賣兒賣女,依舊無法維持,只能揭竿而起。”
“兒臣知道,這便是大漢覆滅的原由所在,漢靈帝賣官鬻爵,就是因爲朝廷稅賦崩壞,只能靠此換錢延續。”李儉舉一反三道。
“不錯!”李躍哈哈一笑,“皇帝的利益是跟百姓一樣的,如果不一樣,下場會很慘,你看石虎窮奢極欲,舉國供養一家,所以舉家死無葬身之地,這便是因果報應。”
本質上,一個王朝的覆滅都是經濟先出了問題,然後導致各種政治問題。
當然,石虎這種禽獸王朝另當別論,它壓根兒就不是正常國家。
“兒臣知道了!”李儉認真的點點頭。
“儉兒還不到十歲,陛下跟他講這些大道理做什麼?”一旁的崔言思埋怨道。
“你懂什麼,朕教的都是屠龍之術,他若能記住一二,大梁的江山便穩如泰山。”
“對對對,陛下說什麼都對。”崔言思敷衍道,上前就拉住李儉的手,一臉寵溺。
李儉則不好意思的退開,“母后——父皇還要考校兒臣武藝和兵法。”
慈母多敗兒。
不過一個和睦的家庭,也能讓孩子健康成長。
“陛下,高將軍奏表至。”黃門在遠處喊道。
“今日到此爲止,你多陪陪你母后,明日再考。”
有崔言思在場,什麼都辦不成。
李儉平日住在尚武堂,李躍西征後,跟在常煒身邊,與崔言思親近的時間不多。
李躍拿過奏表,看完之後一愣。
是避禍到燕山以北的流民在草原上殺人放火無法無天之事,鬧的挺大的。
幽州公孫、田氏、牽氏與其他豪族、流民,從盧龍道北上,進入草原,襲擊草原部落,搶奪女人、奴隸、牲畜、財物,還在當地建造村寨和塢堡……
這年頭爲了生存,什麼事都幹得出。
李躍當年在黑雲山也是如此。
幽州胡夏雜居,民風剽悍,說是避難,實則是一個宗族的人提着弓刀出去稚型羶扇倌甑膩y世,讓他們養成了殺人放火的習慣。
平時在中土就是半民半匪,在中土之外,沒有官府限制,更加肆無忌憚,爆發出強大的戰鬥力。
他們在烏候秦水、樂水建立村寨,驅趕當地的契丹、庫莫奚部族,佔領他們的草場。
讀着讀着,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自己一直在思索如何徹底解決草原問題,靈感不就來了麼?
漢匈大戰,轟轟烈烈,擊敗匈奴,又出現鮮卑,而歷史上鮮卑融入中原後,又出現柔然、突厥、回鶻、契丹、蒙古……
朝廷出兵再多次都沒用,打贏了也佔不住。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而這些流民順着河流往北殺,給李躍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
草原雖然廣闊,但其命脈卻是河流。
有河流的地方就有水草。
只要以塢堡佔據草原上的主要河流,就等於掐住了草原的命脈,遊牧部族永無翻身之地。
果然,羣械膭撛炝κ菬o限的。
旱災極大的影響了中原河北,百姓紛紛前往遼東和漠南避難,使得梁國對燕山以北以東區域的控制進一步增強。
從地域上,草原可以分爲五部分,東部大鮮卑山,中部沙漠戈壁,南部漠南,西部金山,北部爲漠北,縱橫萬里,疆域遼闊。
除了中部不適宜遊牧,其他區域都是水草豐茂之地,還盛產金礦。
金山山脈崛起了突厥,漠北崛起了柔然、高車、丁零等部落,漠南從爲匈奴人牧場。
最值得一提的是大鮮卑山區域,也就是後世的大興安嶺,鮮卑、契丹、蒙古等草原部族都在這片區域崛起。
一個優秀的將領必然精通地理,同樣,一個優秀的皇帝,對地緣有極深刻的認知。
無論古今,地緣都決定一個國家的命摺�
爲什麼拓跋什翼健能像狗皮膏藥一樣貼着梁國?就是因爲他們掌握了大鮮卑山西面的草原。
騎兵隨時南下,隨時撤走。
李躍派大軍去草原狩獵,鮮卑人拔腿就跑,這麼大的草原,梁軍騎兵很難尋到他們的蹤跡,找到了也是治標不治本。
“召常令君、崔宏、劉應太武殿議事。”李躍回頭看了一眼李儉,喊道,“儉兒隨朕一同商議國事。”
有些事還是早些培養爲好,耳濡目染,總會開竅的。
“唯!”李儉掙脫崔言思的手,趕緊跑向李躍。
“慢些,別摔着。”崔言思倒也識大體。
太武殿乃當年石虎耗費巨大人力物力修建,氣勢磅礴,極盡奢華之能事。
李躍不用白不用。
“豪強宗族爲非作歹……並非好事,臣建議嚴懲,殺一儆百,震懾國中不法之徒。”常煒是傳統士人,無法接受這種事情。
一旁的崔宏就聰明多了,若要殺一儆百,就不會大張旗鼓的召二人來商議。
“令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些人敢外出殺人放火,正說明他們極有開拓精神,養民如羊,不如養民如狼,而且他們聚堡而居,控制水源,成爲抵擋草原部落的第一道屏障,非但不能殺他們,還應重賞!憑什麼草原就是他們的,寇可往,吾亦可往!”
古今中外,敢出去殺人放火的,都是這個民族的精英和狠人。
後世大航海時代,不就是這樣的人主導的麼?
幸虧這時代華夏的血性還沒丟失,幾百年的亂世,讓他們精神、武力都無比強悍。
強大的時候不殺出去,難道要等弱小的時候別人殺進來麼?
“臣附議,這羣暴……義民自己出去爭奪土地,攻打夷狄,皆忠義之輩,且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一錢一粟,何樂而不爲?”崔宏順着李躍的心意道。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不費朝廷一兵一卒,就能開疆拓土,簡直是夢寐以求之事。
常煒斜了他一眼,“此例一開,只怕國中紛紛效仿。”
“效仿有何不可?有人出去,就一定有人留下,有實力出去爭搶之人,大多是豪強和宗族,他們出去了,大梁豈非更加太平?朕意已決,在烏候秦水、樂水設立臨潢府,朝廷直轄,塢堡封督將,村寨封都尉。”
這些人留在中土也許不會殺人放火,但會用另一種方式巧取豪奪。
李躍心中一動,這個思路也可以用在大海上。
第六百二十七章 遷都
轉眼就是年底,河北的旱災仍未解除,乾冷乾冷的,沒見一片雪花。
關中也是如此,魏山的千餘人連喝水都是問題,需要從河東輸送,以維持基本需求。
不過好在中原的旱災解除了,大雪紛飛,明年應該是個好年景。
別的都好說,唯獨水源越來越少,幾萬大軍回返鄴城,壓力陡然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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