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49章

作者:苍穹之鱼

  當然,這跟他的出生環境不無關係,江東風流,然則北國太多殺戮,沒有雄主強人,鎮不住這江山……

  “傳令諸軍,踏平龍城!”李躍提劍出營,對着外面的將士喊道。

第五百五十九章 士氣

  龍城之中大部分人並未覺得形勢有多嚴峻。

  羯趙四十萬大軍灰飛煙滅,也就十幾年前的事,很多人親眼所見,當初棘城被團團包圍,內外斷絕,遼東三十六城投降,城內豪酋皆欲棄城而走,但最終還是擊敗了羯趙。

  再往前二十年,高句麗、段氏、宇文氏在平州刺史崔毖的鼓動下,結成聯盟,圍攻當時的都城棘城,連營三十里,燕國還是挺了過來,擊退三軍,驅走崔毖,吞併平州。

  與羯趙大軍相比,四五萬梁軍的壓力並不大,甚至連龍城都無法完全包圍。

  而慕容評手上還有萬餘部曲,城中尚有慕容德、封奕、鮮于亮等部萬人,加上青壯,足以自守了。

  至於城外投降的城池,早就見怪不怪,梁國退兵後,這些城池會重新倒回來。

  遼東這塊地,誰強,就依附誰。

  慕容氏當年也是這麼崛起的。

  “太后無需多慮,城中糧草充足,手上月餘,梁軍自退,臣乘勢掩殺之,可重現當年棘城大勝!”慕容評披着一身金甲,腰懸白玉鹿盧劍,滿臉紅光,彷彿年輕了十幾歲。

  慕容恪死於戰陣之上,燕國權柄自然而然落在他手上。

  自始至終,他都沒想過投降,向梁軍派出使者,也只是爲了拖延時間。

  “大都督……征戰沙場數十年,如今撐起社稷者,唯將軍一人。”可足渾氏無可奈何道。

  慕容恪死了,改由慕容評都督中外諸軍事。

  “梁主已中吾緩兵之計,敗亡無日也,太后與陛下就在宮中等臣之捷報!”慕容評大袖一揮,昂首走出大殿。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燕國盤踞遼東近百年,只要龍城不破,根基就在。

  城中士卒百姓,加在一起足有十六萬之校瑧{什麼投降?

  殿外,百餘名虎背熊腰的親衛等候多時,慕容評剛翻身上馬,就聽到城外的悶雷一般的聲響,驚詫道:“梁軍竟然攻城了?”

  親衛們皆有驚恐之色。

  慕容評眼珠骨碌碌一轉,“慕容德、鮮于亮、封奕何在?”

  “正在分守各城,逄釣、翟鼠、庫傉官偉諸將亦在協助。”

  “嗯,那便無憂了,回府。”慕容評勒轉馬頭。

  “大都督不去戰場?”親衛們目光都投了過來。

  越有錢往往越怕死,也越想保存實力,“爾等懂什麼?呋I帷幄之間,決勝千里之外,有某在,龍城高枕無憂,先讓慕容德、鮮于亮他們與梁軍耗上,待其力竭,吾以逸待勞,猝然一擊,可破梁軍也!”

  這話說的大義凜然,讓人不得不信。

  早些年慕容廆、慕容皝還在時,慕容評勉強也算的上一員勇將,南征北戰,毫不含糊。

  只是近些年家底豐厚了,便開始養尊處優……

  此刻城牆上,慕容德望着梁軍推來的龐然大物,心中有些發虛,“援軍來了沒有?”

  他們唯一的依靠就是腳下的城牆。

  但現在,誰也不確定這道城牆能否抵擋住梁軍。

  梁軍氣勢如虹,猶如黑潮一般從遠方席捲而來。

  慕容恪戰死對燕軍士氣傷害極大,未攻城時還不覺得,一攻城,梁軍氣焰滔天,彷彿壓的整座龍城喘不過氣來。

  這便是心理優勢。

  “大都督說梁軍虛張聲勢而已……令將軍不必擔憂。”慕容楷道。

  “都火燒眉毛了,還等?”慕容德目眥欲裂,回望左右士卒,皆無戰意,跟慕容恪在時判若雲泥。

  樑柱之所以是樑柱,是因爲它能撐起檯面。

  慕容恪倒下後,燕國再無這樣的人。

  “侄兒……有一言……”慕容楷猶猶豫豫道。

  慕容德一見他神色就知道要說什麼,“汝父以國家託付於我,我寧死不降!”

  慕容楷一臉悽然之色,“非是投降,而是出走,龍城大勢已去,聞苻堅仁厚,遠近之人多歸之,不若殺出一條血路,北走大漠,然後投秦,爲我慕容氏多保留一些香火,徒死無益,趁梁軍兵力不多,我等輕騎而出,大有可爲。”

  “這……”慕容德望着越來越近的梁軍,一時難以抉擇。

  只有親自上過戰場,纔會知曉梁軍的可怕。

  慕容評躲在後面,明顯是拿他們消耗梁軍,無論勝敗,慕容德都會損失慘重。

  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只要部曲還在,日子不會過得太差。

  “汝去準備騎兵,安排家眷,吾血戰之,或可擊退梁軍!”慕容德很快就有了決斷。

  “唯!”慕容楷不是不願爲燕國盡忠,而是見不得慕容評小人得志,兩家積怨甚深,慕容評得勢,挺過這一關,就輪到慕容楷這一門倒黴了。

  咻——

  百餘顆砲石尖嘯着砸向城頭,掀起一陣灰塵和血浪。

  砲石之後,箭雨從臨衝車上傾瀉而下。

  城下臨衝車、飛樓、撞車、登城車、鉤堞木、階道車宛如一頭頭巨獸,一寸一寸推進。

  周圍鐵甲環繞,煞氣沖天。

  而一旦這些器械抵近城牆,便是龍城的末日。

  梁軍兵力雖少,卻全都是梁國十幾年積累下來的精銳,真正的虎狼之士,與當年石虎的幾十萬大軍有天壤之別。

  慕容德心中頓生無力感,沒有慕容恪,彷彿脊樑被抽去了半根。

  連他都如此,更不用說尋常士卒。

  “殺!”

  就在此時城門大開,一員老將策馬執槊,身後跟着千餘甲騎,衝向滾滾敵軍。

  “是鮮于將軍!”慕容德精神爲之一振。

  守城最忌死守。

  鮮于亮殺出,大大激勵了城上守軍士氣。

  千餘騎,卻拿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宛如一柄長劍刺入梁軍之中,帶出一條血浪。

  城牆上歡聲雷動,士氣似乎在這一刻恢復不少。

  然而歡呼聲只持續了短短十幾個呼吸,便戛然而止。

  鮮于亮千餘騎彷彿被一張血盆大口吞沒,很快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自始至終,未能撼動梁軍的攻勢,彷彿這支騎兵從未出現過一般。

  黑紅色的潮水鋪天蓋地,繼續向前洶湧,中間的龐然巨獸也抵近城牆,巨大的陰影徽肿懦菭澤系氖孔洹�

  過不多時,鮮于亮的屍體被掛在一輛臨衝車上。

  而車上一排鋒利的弩箭正平對着城牆上的守軍……

第五百六十章 快刀

  “當”的一聲,鉤堞木的鐵鉤拍在稚堞上,爲登城車架起了一座木橋。

  黑雲甲士提着骨朵、短錘衝上城牆,如虎入羊羣一般。

  燕軍在慕容恪手上纔是精銳,在慕容德手上什麼都不是,與往日大相徑庭,進入惡鬥階段,一方悍不畏死,勇往直前,另一方畏畏縮縮,全無鬥志。

  慕容德對比兩邊氣勢,便是大勢已去,帶着部將退下了。

  俄而,一支騎兵從東城殺出。

  梁軍的攻勢集中在西城,北城壓力沒那麼大。

  “逄兄還在猶豫什麼?燕國大勢已去,不如殺入宮中,劫了慕容皝、可足渾氏,獻與梁帝,你我功勞不小。”翟鼠眼中冒着一層幽光。

  逄約卻手按刀柄,冷冷的望着他。

  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氣緩緩升起。

  “逄、逄兄……何必如此?你我無仇……”翟鼠情不自禁的後退了兩步。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恕不相送。”逄約揮了揮手。

  “逄兄真乃忠義之士也,後會有期!”翟鼠一步一步後退,生怕逄約反悔。

  一下城牆,就聽到庫傉官偉的怒罵聲,“狗伲笱啻瓴槐。蜗嗯岩玻 �

  “燕國大勢已去,汝非慕容氏,何必爲其殉葬?”

  “我非慕容氏,卻是鮮卑人……”

  二人在城下的喝罵逐漸變成砍斫廝殺聲……

  逄約充耳不聞,看都不看一眼,他的目光望向東城,那裏是封奕戍守之地。

  “將軍!”一干逄氏子弟聚攏而來。

  “城中家眷可曾照顧好?”逄約的臉皮輕輕抖動,壓抑數年的仇恨早已抑制不住。

  投奔燕國原本沒什麼大不了,慕容恪對他也不錯。

  但除了慕容恪之外,其他燕國將吏提起他的名字,就會發出一陣嘲笑聲。

  七尺男兒,受此奇恥大辱,日積月累,仇恨的種子不斷成長。

  “楊將軍已派人保護周全。”

  楊將軍自然是楊略。

  “那麼便沒什麼顧忌了。”逄約接過長槊,眉宇間忽然升起一抹陰沉,“有仇不報,非大丈夫也!”

  “殺!”逄家部曲低吼了一聲。

  “吱呀”一聲,北城門打開,等待許久的梁軍騎兵魚貫而入。

  正在廝殺的鮮卑人和丁零人一愣,還未反應過來,騎兵一躍而過,血肉橫飛……

  城頭上抵抗的人寥寥無幾,黑雲甲士已經殺入城中。

  大火很快就在城中升騰而起,黑煙滾滾,遮蔽天空。

  和煦的春風吹來,李躍乾脆閉目養神起來。

  兩個時辰後,黑煙漸小,黑煙熄滅,城門打開,一干燕國宗室被黑雲甲士簇擁出城。

  爲首一婦人,衣着華麗,牽着一八九歲的孩童,身後還跟着一身穿金甲的老將……

  不用想就知道是燕國甲太后可足渾氏、燕王慕容暐、以及慕容評。

  宿衛軍自動分成兩列,讓出一條路。

  三人穿行在刀甲之間,慕容暐瑟瑟發抖,抱着花容失色的可足渾氏。

  慕容評卻昂首挺胸走在最前。

  李躍心中感慨,好歹也是一員宿將,人雖老了,氣勢卻還在,沒給慕容家丟臉。

  但下一刻,慕容評“啪”的一聲,雙膝跪在李躍面前,“罪臣慕容評拜見陛下,勞煩大梁健兒廝殺,臣之罪也!”

  “哐當”一聲,一名宿衛軍手中長刀掉落在地。

  慕容評一身金甲,身長七尺有餘,威風凜凜,沒想到跪的如此乾脆。

  他如此識相,就連李躍一時都不知道怎麼接話了,“大都督免禮。”

  慕容評“咚、咚、咚”又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起身,“臣在遼東久聞陛下英明神武,今日一見,足慰平生……”

  聲音異常嘹亮,他不害臊,李躍都肉麻起來,“大都督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