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47章

作者:苍穹之鱼

  “大丈夫當馬革裹屍也,豈能老死牀榻哉!諸君當隨吾奮力一搏,爲國效死!”慕容恪舉起了長槊,臉上泛起一抹嫣紅。

  親衛用繩索將慕容恪雙腿牢牢綁在馬背上。

  “殺、殺、殺!”身旁部曲瘋狂咆哮起來。

  令旗揮動,千軍萬馬奔湧向前。

  敵軍大營已經敞開,宿敵就在裏面,只需要衝入其中,斬下他的頭顱,燕國就能起死回生。

  慕容恪眼中已經看不到其他任何東西,衝下來的燕國騎兵、混亂的戰場、逃奔的步卒,都從他眼中消失了,只有那杆高高的“梁”字牙纛。

  戰馬邁開四蹄,迎面吹來的北風中帶着幾抹寒涼,令慕容恪精神提振了不少。

  天地之間,黑紅、青褐兩股潮水狠狠撞在一起。

  任何大戰拉扯到最後一步,最終都要靠刀矛解決。

  能爭取到決戰的機會,並形成微小優勢,已經讓慕容恪費盡心機。

  慕容恪眼中那杆“梁”字牙纛越來越近,卻越來越小,周圍全是一片黑影,身體也越來越沉重、疲憊,此刻只要閉上眼睛,一切就都解脫了。

  不過他卻固執的睜大眼睛,一手緊緊握着長槊,一手握緊馬繮,顫顫巍巍的向前衝鋒。

  昂——

  耳邊傳來戰馬淒厲的慘叫,那是梁軍鐵騎撞在連環馬鐵鏈上發出的慘叫。

  不過,梁軍也是重騎,居高臨下衝擊力,一騎往往撞翻一片。

  燕軍悍不畏死的衝上去,梁軍同樣捨生忘死。

  血肉橫飛,弱者被踐踏成泥。

  “慕容恪!”一聲暴喝彷彿炸雷一般在耳邊響起。

  慕容恪精神一振,抬眼就望見一杆大矛迎面刺來,多年的戎馬生涯幾乎讓他形成了本能,生死存亡的一剎那,頭向右偏了稍許。

  “當”的一聲,慕容恪兜鍪被挑落,滿頭灰髮在風中亂舞,繼續朝着那杆牙纛衝鋒。

  “晦氣!”張蠔大罵一聲,想要掉頭追趕,卻被幾名燕軍纏上,只能繼續衝殺。

  “李躍——可敢一戰乎!”慕容恪呼喊聲猶如泣血。

  那杆牙纛彷彿觸手可及。

  慕容恪疲憊的身軀彷彿重新灌入活力一般。

  牙纛之下,李躍望着這個衝上來的可敬對手,心中百感交集。

  即便衝上來又能如何?還不是被前鋒、中壘、中堅諸軍絞殺?

  “讓他過來——領死。”李躍掃了一眼戰場。

  張蠔、竇封一萬驍騎已經鑿穿敵陣,與劉牢之、諸葛侃會合。

  而慕容評的大軍眼看形勢不利,爲黑雲軍聲勢所懾,又縮回了龍城之中。

  他這一退,等於斷絕了慕容恪最後的希望。

  到了這種地步,燕國仍然不能同仇敵愾,不滅亡就沒有天理了……

  就在此時,一陣悠揚的笛聲在身後響起,前半部分激昂悠揚,後半部分漸漸低沉,明明並不哀傷,卻令人心生悲憫。

  桓伊披甲執笛而出。

  慕容恪百餘輕騎已經衝來,但他的眼中已沒有多少光彩,頭顱微揚,目光呆滯的望着李躍背後的牙纛。

  李躍揮手,弓弩長矛齊動。

  百餘騎沒有一人後退,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慕容恪雙腿與戰馬捆綁,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渙散了,與戰馬一起倒下。

  桓伊橫起長笛。

  “你若再嚎喪,朕就治你一個惑亂軍心之罪!”李躍煩躁道。

  江東士族,就愛搞這一套。

  “嗚”的一聲,桓伊岔了氣,咳嗽不已。

  李躍踩着淋漓的鮮血,走上前去,望着慕容恪的屍體良久,削瘦的臉龐,讓他的雙眼顯得特別大,一直朝着牙纛的方向。

  李躍伸手爲他合上。

第五百五十六章 磐石

  太原,晉陽。

  一封封戰報送到王猛面前,卻一封都沒有打開,閉目側身倚在憑几上,似睡非睡,彷彿外面的紛爭都跟他沒有關係。

  二十多名幷州將吏分列兩旁,靜靜等待着。

  梁國西面之重皆繫於王猛一身,手握數萬雄兵,身上威勢日重,連軍中宿將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許久,蘇權終於忍不住了,“都督……河套、南陽皆在大戰,我軍爲何按兵不動?”

  王猛還是沒有睜眼,“高、徐二將軍求援否?”

  “未曾。”房曠拱手道。

  “既然未曾,爾等何必心急?”

  “秦軍精銳盡出,河套、南陽兵力空虛,若是差池,折損國威,亦不利於都督……”蘇權聲音越說越小。

  其實他還有另一層心思——軍功。

  眼見同輩將領不是跟着皇帝出征遼西,就是在河套、南陽抵禦秦軍,以他如狼似虎的年紀,如何能靜下心來?

  當然,這也是其他黑雲將的意思。

  腥硕佳郯桶偷耐磐趺停麄兛释麖P殺,渴望建功立業。

  堂中又陷入安靜之中。

  作爲心腹的房曠道:“戰與不戰,都督自有妙算,諸位聽令便是。”

  不過這話顯然不能說服袑ⅰ�

  腥巳圆豢想x去,一盞茶功夫,王猛才睜眼,緩緩道:“河套、南陽、太原、河東,孰輕孰重?”

  腥艘汇叮敿淳陀腥嘶卮穑骸斑@還需問?當然是太原,其次河東,再次南陽,最末河套。”

  “不錯,太原在,河東就在,秦軍即便攻下南陽、河套亦守不住!”

  王猛從憑几上起身,令人取來幷州地圖,指着河東對面的馮翊、蒲坂,“蒲坂有鄧羌一萬餘校T翊有苻飛兩萬護軍,如此大戰,二人卻按兵不動,必有圖郑犹住⒛详柦噪x太原近千里,我軍一出,二人必至!守住太原,局面就還在我軍掌握之中,待陛下回軍,苻堅正好師老兵疲,我軍然後可擊也!”

  氐秦最厲害的將領不是姚萇,也不是楊安,而是鄧羌、苻飛。

  苻飛自不必多言,氐秦能入主關中,他立下汗馬功勞,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掃平關中各勢力。

  鄧羌在去年大戰中也表現突出,還讓王猛喫了個小虧。

  校事府蒐集的情報,此人乃苻建專門提拔的人才,文武雙全,萬人敵,乃是留給苻生安邦定國的,可惜苻生狂躁,屢次要殺他,將他推給了苻堅。

  “太原,爲此戰之關鍵,餘者皆不足慮,諸位各安其職即可,苻堅想要攻破南陽,絕不容易。”王猛安撫袑ⅰ�

  徐成乃李躍親自提拔的元從,歷經黑雲山崛起所有大戰。

  苻堅五萬大軍剛出武關,徐成便行堅壁清野之策,將百姓遷往宛城,不計一城一地之得失,捨棄外圍不重要的小城,聚兵宛城、新野成犄角之勢。

  苻堅也就五萬兵力,攻宛城,則新野軍襲其後,攻新野,則宛城大軍在旁虎視眈眈。

  南面還有朱序的兩萬晉軍在樊城隔岸觀火。

  這股人馬就算原地不動,苻堅也要分出一部分精力防備他們,秦與晉有血仇在,晉軍重傷苻雄、苻萇,秦軍侵奪了漢中、蜀中,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撕破臉皮。

  在這種態勢下,苻堅五萬大軍想要攻破宛城、新野兩座軍事要塞,基本癡心妄想。

  徐成退守二城,也將秦軍吸引到中原腹地,拉長了秦軍補給,鏖戰近一個月,苻堅現在也非常難受。

  所以王猛一看徐成的部署,便知南面高枕無憂。

  唯一擔心的是西北面的河套。

  河套新得之地,根基不穩固,多是羌胡匈奴部族,誰強就投誰,誰給的多就靠向誰。

  高雲麾下只有八千騎兵,要防守偌大的河套地區,有些捉襟見肘了,是以高雲主動出擊,突襲苻雅的涼州軍。

  苻雅作爲氐秦爲數不多的帥才,能力極強,手上三萬大軍,高雲並未佔到便宜。

  交手數次,互有勝負。

  如果只有苻雅,問題不大,以黑雲驍騎之精銳,倒也能抵擋。

  但苻雅的手段不僅在軍事上,還在政治上,聯絡河南地的匈奴右賢王曹轂、匈奴左賢王劉衛辰一同進兵河套。

  鐵弗部首領劉悉勿祈新死,劉衛辰在苻雅的支持下篡位,殺親侄兒一家,毅然出兵。

  匈奴雜胡,天然對梁國有抗拒之心。

  氐秦視夷狄爲赤子,梁國卻把夷狄當牛羊,投過去最多也就混個第三等的僮民……

  除了匈奴二部,逃奔漠北的拓跋什翼健,也在苻雅的聯絡率軍南下,三萬騎兵,號稱控弦之士十萬,要奪回都城盛樂。

  所以河套形勢更復雜一些。

  高雲周旋在三股勢力之間,勉強守住了雲中,九原、朔方二郡直接放棄了。

  腥送松ⅲ挥兴抉R房曠留了下來,“苻雅聯合拓跋什翼健、曹轂、劉衛辰等輩,只怕雲中不保……”

  王猛搖頭道:“非也,苻雅所圖絕非雲中,而是太原,拿下朔方、九原,便可順流而下,直取定襄,然後與苻飛合攻太原!唯有拿下太原,秦軍方可鞏固此戰所得!”

  太原的重要性再次擺在兩國面前。

  誰拿下太原,誰就擁有地緣上的主動權。

  “原來如此!”房曠佩服道,能在紛亂的局勢中不被迷惑,一眼窺破敵人之用心,堅如磐石,天下間能有幾人?

  王猛不動,這一戰基本就穩了。

  只等遼西那邊傳來捷報。

  “稟都督,高將軍率八千精騎突襲匈奴,大破之,陣斬兩千餘校瑪匦倥屹t王曹轂,得牛羊牲畜萬餘頭,俘虜相國、當戶、渠侯等共三千五百餘,皆斬之,築京觀於黃河北畔,威懾雜胡諸部!”這一次直接是斥候前來稟報。

  苻雅厲害,但匈奴雜胡包括拓跋什翼健在內,都是烏合之小�

  既然是烏合之校隙ú粫膮f力。

  高雲膽大心細,果斷出擊,而騎兵原本就不是防守之用的。

  “壯哉,此戰當爲西面第一功!”房曠大喜過望。

  “高將軍大有霍驃姚之風。”王猛亦稱讚不已。

  不過到了下午,北面又有戰報送回,拓跋什翼健趁高雲精銳盡出,聯合盛樂城中鮮卑奴隸,裏應外合,奪了城池。

  “有得必有失,拓跋什翼健逃奔漠北尚有一線生機,如今主動南下,自投羅網也!”王猛並未在意。

第五百五十七章 圖�

  拓跋什翼健拿下雲中又能如何?

  王猛盯着地圖,沉吟片刻,“傳令高將軍,令其回返雁門。”

  “此舉豈非將定襄、雲中拱手相讓?”房曠做事一絲不苟,兢兢業業,卻有些跟不上王猛的節奏。

  “苻雅四路路夾擊,高將軍雖破曹轂,然三面被圍,今既建功,徒留無益,不如保存實力,以待反攻,陛下早年與我商議兵法,曾說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在。高將軍不退回,苻雅豈會現身?”王猛笑道。

  苻雅用兵極其謹慎,讓拓跋什翼健、曹轂、劉衛辰等部頂在前面。

  這些雜胡殺再多也難以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他們本來就是苻雅用來消耗梁軍的。

  “丟失河套,只怕……朝中多有微詞。”房曠擔心道。

  畢竟這麼大一塊地方,當初發動四萬大軍拿來的,王猛輕飄飄一句話,說放棄就放棄了。

  近些年朝廷啓用了不少士族豪強子弟,天然與出身庶族的王猛不對付,房曠也只能算寒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