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42章

作者:苍穹之鱼

第五百四十七章 病重

  龍城並不在遼東,而在遼西,坐落在大漢柳城北面。

  東晉鹹康七年(341年),慕容皝取得棘城大捷之後,使陽裕、唐柱等築龍城構宮廟,將都城從棘城向前遷至渝水之北、龍山之西,虎視幽州。

  歷史上此地後來改設營州,成爲大唐控制東北地區的前沿重鎮。

  慕容皝因見黑白二龍在城東龍山(今鳳凰山)頂戲翔,取名龍城。

  規模宏偉,東西南北四座城門,仿照鄴城鳳陽門修建的和龍宮弘光門,於和龍宮東面置學府東庠,大興儒道,推行漢化。

  東庠前東南角一處園林,名白雀園,連名字都效仿銅雀院,只改了一個字,可見當年慕容氏對中原之嚮往。

  城中央有承乾殿、新昌殿、承光殿、承華殿、龍騰苑等宮闕,連房數百、觀閣相交,天河渠引水入宮,山光水色盡收眼底。

  慕容氏由此而大興。

  歷史上前燕覆滅,後燕、北燕再起於此。

  如今整個燕國徽衷诰薮蟮目只女斨校瑖兄{言四起,皆傳大都督慕容恪已經病亡。

  慕容恪不僅是燕國的樑柱,更是燕國的魂魄。

  這個冬天,燕國人心士氣肉眼可見的低落下去,連戍衛龍城的宮禁的宿衛都如喪考妣,全無當初的精氣神。

  街頭巷尾,不時可聽見童謠:匈奴馬蹄短,慕容路不平,先有榼盧主,後走阿六明,二龍墜地時,黑雲將東行!

  馬蹄,足也,暗指匈奴出身的太后可足渾氏。

  慕容路不平,直接明示慕容評。

  榼盧主則是榼盧城主悅綰死得不明不白,悅綰功勳卓著,抵擋羯趙東進,擊敗冉閔十萬精銳,後推行革新,可謂汗馬功勞,然而事到如今,關於他的死都沒個說法。

  阿六明,則是逼走慕容垂,慕容垂鮮卑名阿六敦,字道明。

  而二龍墜地,一是慕容儁,二是慕容恪,與龍城的傳說互相映照。

  幾日間,童謠就從東傳到西,從南傳到北。

  讖緯陰陽之術,在這個時代大行其道,士卒百姓深信不疑。

  亡國的陰影徽终麄�燕國。

  連宮中的可足渾氏都有所耳聞,令宿衛前去捉拿散播童謠的童子,但宿衛反而將童謠傳入宮中。

  宦官、侍女看可足渾氏的眼神都變了。

  不過慕容評卻毫不在意,“流言止於智者,坊間流言,愚夫愚婦喜歡傳,就傳便是,莫非還能造反不成?”

  慕容恪若是死了,燕國大權毫無疑問將落在慕容評身上。

  熬了幾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

  “若梁國真來攻打遼東,將如何抵禦?”可足渾氏擔心道。

  “當年石虎四十五萬大軍伐我大燕,還不是兵敗如山倒?龍城城高池深,糧草充足,何懼之有?梁俑襾恚厣蠑翟拢斈晔⒓侵當。瑢⒅噩F於梁偕砩希 �

  慕容評意氣風發,早年他也是一員衝鋒陷陣的猛將,參加燕國崛起的所有大戰,雖然跟在慕容儁、慕容恪身後,但至少見過大場面。

  可足渾氏皺眉望了慕容評兩眼,越是這麼說,她越是不放心。

  慕容恪從高句麗戰場回返後,她幾次“邀請”單獨共商國事,但都被拒絕了……

  “但願如此……”可足渾氏嘆了一聲,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也不是她願意見到的。

  慕容評知趣的退走。

  “叔父病重,兒臣想去探望。”旁邊的慕容暐怯生生道。

  “去吧、去吧……”可足渾氏牽着慕容暐的手,一同出了殿,上了馬車。

  馬車很快來到大都督府。

  都是一家人,也沒那麼多禮數,慕容暐直入內堂。

  一進門就聞到了濃烈的苦藥味,“叔父……”眼角留下兩道淚痕。

  慕容儁將去時,託孤慕容恪,慕容恪待慕容暐比親生兒子還要親。

  “景……茂……”慕容恪咳嗽了幾聲,伸手撫摸他的頭頂,忽又改口,“殿下。”

  可足渾氏則留在外堂,默然無聲。

  “叔父什麼時候好轉?”慕容暐時年九歲,但一直養在神宮婦人之手,與前幾代慕容氏年紀輕輕便上陣殺敵大相徑庭。

  “叔父……過幾日天暖……就好,殿下無須多慮,臣已推舉范陽公、樂安公一同輔政……”慕容恪強撐着病體道。

  范陽公慕容德,慕容恪之弟,算是慕容氏僅剩不多的英才。

  樂安公則是慕容暐的庶長兄慕容臧,驍勇善戰。

  外堂可足渾氏神色低落,這分明是在交代後事。

  內堂沉寂了好一陣才傳來慕容恪的聲音:“今……勁梁跋扈,有吞我之心,夫安危在得人,國興在賢輔,若能推才任忠,和同宗盟,則四海不足圖,梁俨蛔銘]也,臣受先王顧託之重,本該再興大燕,一雪前恥,然固疾在身,恐天不假年,殿下無部曲,封奕、陽蚪灾抑敝浚r于亮勇冠三軍,臣之部曲,皆在慕容楷之手,可爲殿下所用……進取不足,防守卻是有餘……”

  慕容恪又咳嗽起來。

  這些話其實不是說給慕容暐,而是說給外間可足渾氏。

  慕容暐政不由己,又無部曲,想要坐穩王位,只能以慕容德、慕容臧制衡慕容評,以封奕、陽颉Ⅴr于亮保駕護航。

  若能如此,燕國還能搖搖晃晃的走下去。

  “叔父……說的是何?孤聽不明白……”慕容暐聲音稚嫩而天真……

  九歲的年紀,在這時代不算小了,百姓家中的孩子,六歲就下地幹活,十二三歲成親或是披甲上陣……

  可惜慕容暐天資較前幾代有天壤之別。

  不僅慕容暐,連慕容臧、慕容楷等都資質平庸,如何跟虎狼一般的梁國抗衡?

  慕容家的精氣似乎快用盡了。

  內中又是沉默了許久,悠悠傳來慕容恪的一聲嘆息。

  這一刻,慕容恪想起了慕容垂,如果慕容垂還在,或許燕國還有一絲希望?

  “那麼臣就竭盡全力,敗梁國一次,爲我大燕爲殿下爭取幾年時日。”慕容恪抖斁瘢凰查g,彷彿所有病痛都消失了。

  只有戰場擊敗梁國一次,燕國才能爭取幾年國祚。

  或許梁國敗了,能引發氐秦、江東、代國一同圍攻,屆時梁國抽不開身。

  “大善、大善!叔父出征,必能大獲全勝。”慕容暐拍手叫好……

第五百四十八章 惑敵

  燕國精銳三萬人左右,其他豪酋部曲加在一起,五萬左右。

  也就是說燕國常備兵力八萬左右,以燕國的人口和疆域,差不多是極限了。

  當然,大戰臨頭,燕國一定會徵集青壯,豪強們也會把家底拿出來。

  李躍思索一陣,發黑雲精銳六萬,一萬騎兵,五萬步卒,加上幽州滄州的賈堅、鹿勃早、崔瑾諸鎮軍,一共十萬大軍。

  馬顧、崔瑾的水軍也將派上用場,效仿漢武帝滅衛滿,走海路,兩面夾擊。

  雖說上次嘗試失敗了,卻是遇上了颶風,但也摸清了颶風來臨的規律,一般而言,夏、秋兩季,多颶風,冬春反而風平浪靜一些。

  三百年前的漢武帝時代,就能發動五萬大軍橫渡渤海。

  沒道理現在的大梁送不過去一萬人,梁國水軍雖弱,但燕國水軍更弱。

  出兵詔令一下,整個鄴城都動員起來。

  糧草、牲畜、戰馬、輜重、民夫……

  只等天氣稍暖,便大軍出動。

  正興三年(359年)帶着一場大雪迎面而來。

  小冰河時期,冬天特別漫長,鄴城內外銀裝素裹,屋檐上結滿了冰掛,晶瑩剔透。

  幾日後,風雪稍停,但天氣依舊寒冷,凍死了不少牲畜。

  京兆尹在城中設置暖房,全天候供應炭火、熱水、稀粥。

  這種天氣很難出兵。

  李躍只能等待下去,正月一過,春闈交由常煒、崔瑾、皇長子李儀主持。

  科目早已擬定,除了傳統的明經、明算、策問、兵略等科,又增開了一門海事,造船、海戰、航線、水文、天象,隨便精通一門便可中試。

  專業的事還是要找專業的人。

  李躍在北國搜腸刮肚都沒找到合適的人,江東士族卻應有盡有。

  沈勁善水戰,沈穆夫通海事,賀謙之帶來的隨從中就有造船老匠。

  而這些江東子弟,大多身兼數藝,兵略和明經只是基礎,還有人精通算學、煉丹……

  李躍想起有好幾人名字中帶着“之”的。

  五斗米跟着士族一同衣冠南渡之後,茁壯成長。

  但經過了葛洪的改造,對儒、墨、名、法諸家兼收幷蓄,與儒家倫理結合,道門纔算真正有了理論基礎,脫離野蠻生長,丹鼎派應叨�

  道門因此也溫和了一些。

  任何事都有兩面性,煉丹術如果引導得當,也是一門顯學。

  “江東士族真可謂善解人意。”李躍感覺他們比自己還急,連當年孫權的座駕“飛雲”都有。

  有了這些東西,梁國水軍纔算真正走上正軌。

  崔宏道:“陛下若吞併江東,便是正統,他們便是從龍之臣,自然希望大梁一統南北。”

  從他們的角度上看,北方士族掀起的一次又一次北伐,消耗的是江東的精血,北方不是他們丟的,卻讓他們承擔損失,換誰能甘心?

  東晉君臣就是一羣寄生在江東身上的蟲子。

  要知道西晉滅東吳才二三十年,就自行崩潰了。

  南北的隔閡並未完全消除,很多東吳遺臣還在,對司馬家並不待見。

  “海路進攻,帶上沈勁、沈穆夫。”李躍記得沈勁本身就是一員勇將,讓他提前感受感受也不錯。

  崔宏神色一動,“陛下此戰何不再帶上一人?”

  “何人?”

  “慕容垂爲燕國宗室,他若出現在戰場,既知燕國山川地理,亦可破燕人士氣。”崔宏心思越來越毒辣了。

  慕容垂還是一員帥才、萬人敵,他加入伐燕大軍中,可起殺人誅心之效,李躍心動不已。

  雖然強迫別人滅自己的母國、殺自己的族人有些不太合適,但慕容垂乃大梁左將軍、沮陽侯,在其位就要制涫隆�

  轉念一想,崔宏用心也深,略有針對慕容垂之嫌,但大體上還是爲大梁考慮的。

  慕容垂能心在大梁,以後就委以重任。

  若心思不在大梁,早些閒置,如張平、劉國這些人一樣留在鄴城當個富家翁。

  李躍善待慕容垂,卻從未放下戒備之心,他身份太過特殊,偏偏極有才能。

  以目前的文治武功而論,如果王猛是這時代的巔峯,那麼苻堅、慕容恪、慕容垂就是第二檔的人物。

  桓溫戰績不夠,但有庚戌土斷的文治在,勉強也能躋身第二檔。

  常煒、周牽、崔瑾偏於文治,只能算第三檔。

  至於謝安、鄧羌、崔宏等人,還未嶄露頭角。

  “傳詔給慕容垂,一同出征。”話剛出口,李躍喊回盧青,“不用詔令,先探探慕容垂的心意。”

  強扭的瓜不甜,慕容垂心不甘情不願的去了,也沒什麼用,李躍還要防着他隨時倒戈。

  “唯。”崔宏一拱手。

  不到一個時辰,便回宮稟報:“陛下,左將軍……染了風寒,臥病在牀。”

  慕容垂一向健壯如牛,又是遼東鮮卑人,祖傳就有抗寒天賦在,別人凍病了李躍信,但他染了風寒,李躍怎麼看怎麼像是在婉拒。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崔宏臉上浮起一抹陰沉,越來越有毒士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