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39章

作者:苍穹之鱼

  單從軍事層面考慮,只要水軍跟上發展,進攻江東的難度要遠遠小於關中。

  不過這只是軍事層面上的推論,真打起來,江東未必沒有反擊之力,狗急跳牆,兔子被逼急了也會咬人。

  桓溫不是兔子,只是私心太重。

  東西二路的局部出兵,不影響梁國的休養生息。

  李躍安靜的等待着。

  桓溫一定會想通梁國要什麼,即便他想走最後一步,沒有李躍的點頭,什麼都辦不成。

  這一次威懾,就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給江東立個規矩,當下國要有下國的覺悟。

  對付江東的正統,就像砍樹一樣,一斧頭一斧頭下去,遲早會有崩潰的一天。

第五百四十二章 冊封

  “冊封之事萬萬不可,一旦受其冊封,江東淪爲藩國矣,以後朝廷顏面何存?”建康朝堂上,正發生的一場激烈的辯論。

  他們對此看的極重。

  承認梁爲上國,是受李躍飲馬長江的威懾,加上北伐大敗,國中一片驚恐,地方陷入動盪,不得不妥協求存。

  如今鄴城一道詔令,一個使者,便想要冊封江東,江東自然不願意。

  冊封之後,等於拿走了江東所剩不多的正統權。

  以後北方士族如何壓制江東本土士族?

  要知道王謝荀殷一大半都是北方門閥,早年南下時,江東本土勢力爆發一波又一波的叛亂,根本不鳥司馬睿。

  先有江夏張昌、石冰起義,江漢一帶百姓雲集響應,攻佔徐州,石冰則攻佔揚州,被周玘與部將陳敏平定。

  接着陳敏在江東士族的擁戴下,意圖割據江東,驅趕北方士族,暗中聯絡周玘,周玘不從,堅決站在江東朝廷一邊,平了陳敏。

  與此同時,吳興錢璯自稱平西大將軍、八州都督,立孫皓之子孫充爲吳王,轉攻建康,還是被周玘解決了。

  不過周玘對司馬家如此忠心耿耿,也是用完即棄,江東士族忌憚陽羨周氏(今江蘇宜興)強大,各種排擠打壓,周玘怒而準備起兵誅殺江東士族,然後擁戴司馬睿,不過事泄而未起,周玘憂憤成疾,發背疽而死。

  臨死前還對子周勰道:殺我者諸傖子,能復之,乃吾子也。

  後來周勰果然起兵造反,雖然失敗,司馬家也被搞怕了,不敢追究,還給周勰封了個臨淮太守……

  “梁人欺吾等太甚,江東若是予取予奪,滅亡無日矣。”王坦之抖斊饋恚荒樍x憤填膺。

  “梁國雖強,我江東並非沒有一戰之力,大江天塹在,何懼之有!”

  朝堂上,腥四阋谎晕乙徽Z,氣氛極其熱烈。

  反而將剛剛發生的廢立之事拋之腦後。

  桓溫與郗超對望一眼,忽然發現梁國咄咄逼人並非壞事,至少能讓各種勢力同仇敵愾起來,團結在他周圍。

  就像當初以北伐凝聚各方勢力一樣。

  “諸位大可放心,大司馬早在襄陽、濡須設置重兵,水軍巡防各渡口,建康可保無虞。”郗超朝腥斯笆值馈�

  “梁國方與秦國爭鋒幷州,出兵河套,立國以來窮兵黷武,以至國中空虛,是以不得不休養生息,行偃甲息兵之策,今若起兵來犯,必不能長久,秦亦不會袖手旁觀,諸位大可拭目以待!”桓溫安撫腥说馈�

  雖然沒北伐的膽量,但守住江東的底氣還是有的。

  梁國雖然也在打造水軍,然而跟江東無法相提並論。

  且長江上游都掌握在桓溫手中,梁國水軍一旦入江,便是待宰的羔羊。

  換個角度,桓溫剛從廢立之中確立了威信,如果同意梁國冊封,江東的怨氣怒氣就會轉到他身上,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會低頭。

  也不能低頭。

  “雖然如此,然則亦不可得罪大梁太甚,中原空虛,江東亦國力不濟,當上書辯解,多備金帛珍寶,時日一長,不了了之。”謝安倒沒有其他人那麼激動。

  梁國出動一次也不是那麼容易。

  江東溼熱,北人水土不服,就是一個大問題。

  而在秦梁沒有決出勝負之前,梁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大舉南下。

  上一次飲馬長江,也是因爲桓溫貿然北伐,逼梁帝不得不出手。

  氐秦佔了不少便宜,拿下了漢中、蜀中。

  如今梁秦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必然要爆發一場決戰。

  梁國將精力投入在南面,那麼就給了西面氐秦戰略機遇期,關鍵,江東也不是那麼好打的。

  “安石之言是也,他要做上國,我等就奉他爲上國,但若是要大戰,溫奉陪到底!”

  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更何況是桓溫?

  江東羣臣遂快速達成一致,在強大的外部壓力下,內部矛盾得到一定緩解。

  很快,一封出自江東書聖王羲之的奏書送到李躍面前。

  言辭極盡謙恭之能事,駢四儷六,文采斐然。

  該說的好話都說了,連天下形勢都爲李躍分析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梁國的大敵是氐秦,而非江東,一旦興兵,就給了氐秦機會。

  新皇帝司馬丕還認李躍爲叔父,梁國與江東轉爲叔侄之國,但就是不同意冊封,維持江東最後的一絲體面,聲言此事關乎江東存亡,請求李躍慎重。

  李躍立即生出一陣怪異感,江東的皇帝還真是可憐,不知道司馬丕被士族按着頭朝北面認叔父時,是什麼感覺。

  這樣的皇帝實在憋屈。

  江東的幾任皇帝,就沒一個舒心的。

  不過,當初苻堅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認自己爲叔父,沒兩年,翅膀硬了,立即提着刀上來……

  這種事情不必太當真,一時的權宜之計。

  梁國得了面子,江東得了裏子,還算可以接受。

  “看來嚇不到桓溫。”李躍放下奏書,翻看起禮單,珊瑚、海珠、孔雀翎、翡翠、玉器、漆器、金器、寰劦鹊纫还惨话俣嚒�

  江東士族還真是富得流油,難怪看不上北國,這些年大力開拓交廣二州,珊瑚、海珠、孔雀翎、翡翠這些物產都是從那裏出的。

  崔宏道:“江東有謝安、郗超之輩在,只怕難以俯首,除非陛下大軍南下。”

  李躍目光轉向楊略,“袁真、徐成戰況如何?”

  “桓衝嚴陣以待,桓溫水軍駐於江中,互爲呼應,袁真、鄧遐無功,徐將軍佯攻兩次樊城,朱序親自鎮守,亦是無功。”

  當年關羽水淹七軍,都未能攻破樊城。

  而曹操、曹仁前後兩次攻打濡須,都望城興嘆,曹操留下生子當如孫仲种Z,曹仁更是大敗而歸,同年病死,因此戰,曹仁在後世的評價一直不高。

  “見好就收,徐徐圖之,此次不成,下次再來。”李躍沒鑽牛角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率十幾萬大軍南下。

  這等於是幫了桓溫一把。

  仗不是這麼打的。

  江東進攻不足,防守有餘。

  本來就是訛詐,江東退了一步,梁國也退一步。

第五百四十三章 海

  這麼拉拉扯扯,秋收轉眼就到了。

  黃河下游的滄、青、齊三州發了一場水災,沖毀田地、民宅無數,周瑾及時處理了,這三州今年的收成算是廢了。

  不過淮北依舊豐收。

  前年下令開墾的荒田,今年陸續有了收成,尤以幽代趙三州爲最。

  而今年秋收之後,加上去年的剩餘,府庫中終於有了支持兩年的家底。

  秋收之後,三萬黑雲軍北上草原,秋高馬肥之際,正是狩獵的最佳時節,去年因爭奪太原三郡放了草原一馬,今年不能錯過。

  畜牧業也是梁國一大支柱。

  將士們只有喫上肉,纔能有力氣上陣殺敵。

  百姓的營養也要跟上,山林丘澤所產,任其自取之。

  每年秋收之後的兩個月,官府不徭役,給他們充足的時間漁獵。

  而苦役轉嫁到奴隸身上。

  戶部登記在冊的奴隸有三十萬戶,近一百五十萬,多爲胡人、夷狄,也有一些戰俘。

  看上去很多,但比起兩漢,仍不夠看,文學館從鄴城藏書中統計,漢朝官奴、私奴加一起至少四百萬往上。

  這還是能統計到的,而那些士族豪強名下隱匿的奴婢更是無法統計。

  漢朝大將軍衛青都是騎奴出身。

  石勒早年也是販賣同族爲生,爲了活命,把自己也賣了……

  即便到了大唐,依舊有大量奴隸存在。

  不過李躍法外開恩,給了奴隸們一點光亮,他們的後代可以脫籍入僮籍。

  雖說也處於大梁的底層,但好歹有了一些希望。

  “只有畜牧不夠,崔瑾造了這麼多年的船,海漁也要跟上,海里面全是寶,冬日天寒,可咄鶅汝憽!崩钴S爲了尋一口吃的,也算絞盡腦汁。

  看山喫山,靠海喫海,關東左憑大海,自然要向大海伸手,海中產出比草原豐厚十幾倍。

  “上月馬顧將軍率海船三十一艘,嘗試渡海去往遼東,半途遇颶風,傾覆一半,尚書檯正在商議減小造船開支。”盧青小聲道。

  “海上遇風常有之事,不可因噎廢食,船繼續造,繼續出海!”

  天下沒有一帆風順的事,遇上挫折是必然,李躍從後世而來,自然知道海洋的重要。

  華夏民族想要突破宿命,大梁想要擺脫王朝週期律,要麼在技術上發力,要麼向海洋拓展。

  絕不可能因爲一場小風浪而葬送了未來。

  在李躍心中,開拓海洋之重要不在統一華夏之下。

  只不過受制於國力,纔沒有傾注精力進去。

  可惜這時代最好的船,最好的水手,最好的造船工匠都在江東。

  李躍也曾嘗試向江東索要工匠,桓溫嚴防死守,死活不答應,沒辦法,只能自己先摸索着來。

  這幾年發展還算不錯,至少大梁水軍已經嘗試打通遼東到青州的海路。

  如果沒遇到這場颶風,成功幾率極大。

  而一旦海路打通了,燕國的末日也就到了。

  李躍心中一動,海洋既然如此重要,乾脆開一個海舶司,繞過尚書檯,與校事府、鴻臚司一樣由李躍直轄。

  同時在太學開一個海舶院,培養航海人才和造船工匠。

  航海絕不是造幾艘海船那麼簡單,想要走遠,需要知曉天文、氣象、水文的人才。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李躍就不信自己這輩子見不到大梁水軍橫行四海的場景。

  就算自己見不到,第二代、第三代也要堅定不移的推行下去。

  一念及此,李躍準備弄一個《皇梁祖訓》,給子孫後代立個規矩,同時也給他們指明方向。

  有李躍介入,尚書檯停止議論,繼續往東邊撥錢。

  常煒有些不情不願,傳統士人,目光都聚集在陸地上,而這時代的海洋的確風險太大,收益短期內看不到,李躍沒怪他。

  這本來就是尚書檯的職責,如果皇帝肆意妄爲也不是什麼好事。

  秦漢皇權與相權互相剋制,漢哀帝欲封寵臣董賢爲侯,丞相王嘉堅決駁回,寧死不屈,即便隋唐,也設置了封駁皇帝詔令的門下省。

  海舶司雖然設立了,但精通海事的人才卻難尋。

  精通海事的人多在江東,多爲江東本土士族,孫權時代,便有江東海船巡遊南洋諸國。

  幾十年後,盧遁、孫恩的五斗米道叛亂,實則是海俅笃鹆x,從舟山羣島發起,殺回江東沿岸,艦隊北上封鎖長江口,南下攻打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