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14章

作者:苍穹之鱼

  如果處理不好,江東內亂近在眼前。

  這份奏表,其實也是桓溫的試探,如果不處理袁真,那就代表朝廷不願屈服。

  尚書左僕射王彪之道:“袁真有勇有郑伊x之士也,不如召桓溫入京!”

  召桓溫入建康,等於圖窮匕見。

  當年司馬昭以司空之位召淮南諸葛誕入洛,諸葛誕立即叛變。

  桓溫這麼多年權勢越來越盛,卻從未入京,防的也是這一手。

  “萬萬不可,如今大司馬勒兵濡須,桓雲駐紮廣陵,稍有不慎,內外夾擊,江東將有傾覆之厄!”剛剛升任中護軍的謝安連忙勸止。

  謝安孤身入營,勸退梁軍,深得司馬昱器重。

  桓溫北伐失敗,但內外兵權還是掌握在他手中。

  一軍出濡須,一軍出廣陵,建康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司馬昱長嘆一聲,“依安石之見,如今該當如何?”

  謝安徐徐道:“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陰陽相生,鬥而不破,方可國泰民安,大司馬雖然兵敗,然江東根基仍在,庚戌土斷利國利民,依在下之計,當安撫大司馬。”

  江東沒有翻臉的本錢,也經不起一場內亂,無論誰掀桌子,便宜的都是梁國。

  桓溫雖然大權在握,卻並沒有跋扈之舉。

  爲了爭取江東士族的支持,一向禮敬有加。

  王彪之點頭,“不錯,桓溫北伐失敗,反而利於朝廷,聲威大跌,只要不逼迫他,便不會行僭越之事,以後再徐徐圖之。”

  只要江東士族不點頭,桓溫不可能走司馬懿的老路。

  強行上位,名不正言不順,王敦、蘇峻殷鑑不遠。

  不到最後,桓溫不會邁出這一步。

  從另一面看,桓溫北伐失敗,反而給了建康朝廷喘息之機,如果北伐成功,只怕皇位上坐着的將不是司馬家的人。

  江東形勢,其實都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着的。

  桓溫也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屢次順江而下,威脅建康。

  “那麼……只能委屈……袁真了,升袁質爲散騎常侍,左民尚書。”司馬昱面無表情。

  政治的本質其實就是互相妥協,總要有人犧牲。只要犧牲的不是自己就可以了。

  衣冠南渡之後,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陳郡袁氏、蘭陵蕭氏並稱四大姓。

  但袁氏一直緊隨桓溫,袁真、袁宏皆唯桓溫馬首是瞻,只有一個袁質擔任東陽太守。

  司馬昱提升袁質,算是給了袁家一些補償和一個交代。

  犧牲袁真對江東影響並不大,本來就是桓溫舊部,削弱的是桓溫,如此一來算是皆大歡喜。

  唯一不歡喜的便是袁真。

  拿到朝廷詔令後,袁真目瞪口呆,這一戰他自問沒有做錯任何事,如果不是他守住濡須,現在哪還有江東?

  爲江東征戰半生,卻落得如此下場,袁真滿嘴苦澀。

  最讓他心寒的是桓溫,既是他的上司,也是他多年故友,有通家之好,桓玄生母還是袁真進獻的侍婢,而桓溫下起手來絲毫不留情面。

  “朝廷與桓溫這是拿我父子堵天下人悠悠之口!”袁真子袁瑾怒道。

  身後部將朱輔、朱斌亦怒目而視:“近日桓溫調走不少兄弟,將軍若是再不反抗,只怕兄弟們心都散了!”

  袁真今年剛剛六十,對權勢早已不作指望,但北伐失敗的罪責加在他身上,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慌甚?待吾上書朝廷,陳述真相!”

  這話說出口,連袁真自己都沒多少底氣。

  半月之前,剛剛升爲鎮西將軍,半月之後,忽然降罪,說明桓溫已經跟朝廷達成一致。

  袁真活了這麼大歲數,豈能不知廟堂上的齷齪事?

  “真相?真相便是朝廷不敢得罪桓溫,拿我等頂罪,父親萬不可糊塗!”

  袁真一把歲數活夠了,但袁謹正年富力強。

  “放肆!”袁真拍案而起。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父親若是認罪,兒願自刎於前,以免爲千夫所指!”袁謹拔刀在手。

  明晃晃的刀子在堂中晃動,氣氛立即詭異起來。

  袁真斜了一眼部將,卻大多站在袁謹身後。

  眼看父子之間騎虎難下,朱輔拱手道:“方今天下,大梁已成一統天下之勢,梁帝英雄蓋世,廣納四海雄傑,江東半壁非其敵手,必不能長久,將軍名震江淮,非不欲爲國家盡忠,乃朝廷逼迫,無立錐之地,不如擒桓溫據濡須獻大梁!”

  此言一出,諸將目光灼灼的望着袁真,顯然是已經謩澓玫摹�

  袁真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都無法改變現狀。

  連他的親兒子都把刀拔出來了……

  “爾等……”袁真無力的坐回軟榻。

  如果部曲被桓溫奪走,他便再無翻身的機會。

  北伐失敗,梁國飲馬長江,江東還在爾虞我詐內鬥不斷,豈是梁國對手?梁軍這次退走了,下一次呢?

  梁國實力,不斷暴漲,國內政通人和,如今力壓江東,成爲上國,正統已經拿到手,再無可制。

  所有人都望着袁真,等待着他最後的決斷。

  “某爲國家征戰一生,到老還要蒙受不白之冤,也罷,既然朝廷不仁,休怪吾不忠,朝廷棄我,我亦棄朝廷!傳令,盡起舊部,北上東關,投歸大梁!”

  “將軍英明!”腥舜笙病�

  袁謹眉頭一皺,“始作俑者,桓溫也,如能擒殺此人……”

  “桓溫與我家乃是世交,手握兩萬水軍,防備森嚴,猝然起兵,非其敵手,北上會合應遠(鄧遐字應遠),方是萬全之策。”

  話是這麼說,實則袁真不忍向桓溫下手,江東畢竟是故國,沒了濡須,江東門戶大開……

  人老了,也就顧及情面,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

  如果不是袁謹和部將逼迫,袁真十有八九捏着鼻子認了。

第五百零一章 秦勢

  李躍大軍返回鄴城,百姓出城十里迎接。

  到處都是呼爹喚兒之聲,幾家歡喜幾家愁,歡笑之聲也沒掩蓋失去親人的哭泣之聲。

  儘管李躍避免傷亡,但戰場上,總要有人犧牲。

  合肥一戰,攻打桓溫營壘,傷亡頗大,有數千將士長眠於淮南。

  李躍也只能多加撫卹,在鄴城南郊設烈士陵碑,凡陣亡者,名皆刻其上,重加撫卹,四時享受香火,每年李躍都帶着家眷前來祭拜灑掃,慰藉英靈。

  王猛還在南陽安排防務,一面防備荊襄反攻,一面威懾關中。

  南陽在手,上庸三郡勢如破竹,被徐成南下。

  此次南征大獲全勝,雖然沒有拿下荊襄,但基本完成了所有戰略構想。

  李躍下令將士休沐,與家人團聚。

  剛準備自己也休息幾日,不料關中事情又來了。

  苻堅緻書恭賀李躍凱旋而歸,跟江東一樣,自稱下國,書信中極盡謙卑之能事。

  但嘴上說的軟,手上絲毫不軟,關中又有兩路大軍南下入漢中,伐蜀之意昭然若揭,又加固了蒲坂、潼關、武關三處防禦。

  “陛下連年征戰,府庫空虛,士卒疲憊,今可成大功,當偃甲息兵,蓄養國力,方爲長久之道。”回來的第一次朝會,常煒便在殿上勸諫。

  望着常煒乾瘦的身形,李躍心中暗叫慚愧,自己率千軍萬馬威風八面,但背後的萬鈞重擔,全都押在他身上。

  實話實說,梁國也到了休養生息的時候。

  《漢書·食貨志》有言:三考黜陟,餘三年食,進業曰登;再登曰平,餘六年食;三登曰泰平,二十七歲,遺九年食。

  東漢三年考覈一次地方政績,府庫中有餘三年食,曰登。

  三登爲泰平。

  一個泰平之世需要二十七年的努力,府庫能支撐九年的餘糧。

  梁國立國沒幾年,卻年年大戰,能支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全靠常煒、周牽等人在後方宵衣旰食,想盡各種辦法籌措糧食輸送前線……

  “令君之言雖然有理,然則氐秦聲勢日隆,版圖日大,今覬覦蜀中,將成強秦之勢,難道大梁就眼睜睜看着起壯大?”劉猗拱手道。

  “秦奮六世之餘烈,方有強秦之勢,苻堅才幾年?絕非大梁之敵,休養數年之後,大梁兵強馬壯,府庫充盈,關中師老兵疲,可一鼓盪平之。”常煒對苻堅不屑一顧。

  苻堅能崛起這麼快,是因爲周邊沒什麼成氣候的勢力。

  涼州還是因爲內亂才被苻堅得手。

  李躍深以爲然,如今就算想幹預關中,也沒有那個精力,“令君所言甚是,今日起,息兵罷戰,全國上下,鼓勵開墾荒地,官府免費租借百姓耕牛,滎陽、山陽鐵坊多打造農具、水車,多修官道、水渠、吆印!�

  對付氐秦,要麼不出兵,要麼一擊致命。

  石虎沒弄死苻洪,讓苻家越來越強。

  桓溫駐兵灞上,最後關頭,讓苻健喘了一口氣,被反敗爲勝。

  小打小鬧沒用,只有泰山壓頂,一戰定乾坤,不給苻堅任何機會。

  朝會結束,李躍照例讓常煒、崔宏、劉應、盧青幾人前來商議國事。

  有些話不適合在朝會上說。

  “苻堅拿下蜀中,對大梁反而有益,桓溫爲何不經營蜀中?蓋因今日之蜀,非三國之蜀也,豪強、諸族混戰不休,山倭至ⅲ傩障∩伲q如雞肋,需分兵防守,數十年治理,方可恢復昔日天府之國,蜀中與關中山川遠隔,若苻堅投入精力其中,則關中必定空虛。”崔宏拱手道。

  李躍眼神一亮,這番見解倒是出人意料。

  蜀中在經歷成漢兩代暴君的摧殘,早就不是昔日的天府之國。

  否則桓溫也不會掉頭就走。

  並不是地盤越大,實力就越強。

  也不是所有地緣板塊都如關東這麼優良。

  關東能有今日,是經過東漢、曹魏兩三百年的經營,魏武開河北吆樱抉R懿令鄧艾修淮南吆樱接腥缃竦臄登аY沃野。

  而關中從東漢開始,便沒落了。

  苻堅最大的問題便是缺少人口,即便拿下涼州,也無法跟關東相提並論。

  “大善!”李躍放下心來。

  秦漢時,蜀中糧草能走漢水輸送關中。

  但漢初,武都地震,西漢水被迫南下,被嘉陵江吞併,史稱嘉陵奪漢,漢水改變流向,自此漢中、蜀中糧草轉哧P中極爲艱難。

  諸葛武侯都束手無策,更不用說苻堅。

  “陛下可反其道行之,下詔苻堅,令其緩攻蜀中。”劉應拱手道。

  苻堅數路大軍雲集漢中,褲子都脫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射,越是不讓他伐蜀,他越是積極。

  李躍點頭,“可!”

  如今梁國可謂猛將如雲,殖既缬辏叛厶煜拢瑹o人敢動,唯一欠缺的就是家底了。

  只要不出什麼重大戰略失敗,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家底不是問題,悉心經營便是。

  未來幾年將是梁國的發展期,李躍準備從明年開始,十六萬黑雲軍除了精銳的左右驍騎、左右前鋒四軍,其他駐軍也開始屯田漁獵。

  制衡苻堅,也不必全用武力。

  李躍手中籌碼很多,這也是大國的優勢。

  商議了一個時辰後,李躍設宴招待腥耍瑳]什麼佳餚珍饈,也就一些胡餅、牛羊肉。

  李躍恭恭敬敬的給常煒敬了一樽,“若非令君,朕焉有此勝?”

  “此乃臣之本分。”常煒不僅乾瘦,才四十幾歲,頭髮一片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