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1章

作者:苍穹之鱼

  虎踞川之南,嵩山地界,森林廣袤,野獸遍地。

  野羊滿山跑,野豬野兔遍地拱。

  這些東西繁殖能力極強,人少了,它們就多了。

  有了坐騎,斥候們的腳程就遠了,每次出巡,總會帶些獵物回來。

  時間長了,騎兵和野驢們漸漸適應了彼此。

  只要順着它們的脾氣來,效果也還不錯。

  驢脾氣也不全是壞事,刀山火海也敢往裏衝,比戰馬膽大,戰馬見了狼豹,雙腿打哆嗦,但野驢不怕它們,惹急了,衝上去對着咬。

  至於裝備,墊上幾層草蓆當鞍,劈幾個樹杈子當鐙。

  枋頭送來的皮甲質量不高,明顯是淘汰下來的東西,但縫縫補補,還是能用的。

  騎兵們穿着皮甲,提着短矛,騎在上面,也像那麼一回事兒。

  反正李躍個人覺得一支軍隊裝備很重要,但也不是決定性的。

  富有富的打法,窮有窮的搞法。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窮一點也好,光腳不怕穿鞋的,敢打敢殺。

  裝備精良又如何?

  苦縣之戰,東海王司馬越率卸N萬伐石勒,忽然一命嗚呼,熊娡婆e大名士王衍爲帥,十餘萬晉軍被石勒兩萬輕騎如野獸一般圍獵追殺,晉軍自相踐踏,死者如山,無一得免……

  晉軍的裝備不如石勒?兵力不如石勒?

  說到底還是人的問題,王衍爲帥,手握重兵,卻害怕承擔責任,不敢出戰,只想逃避,抬着司馬越的靈柩去東海國安葬,似乎在他眼裏,一個死了的司馬越比十幾萬的將士重要,比北國江山重要,也比千千萬萬的百姓重要。

  最終,漢人恢復河山的希望湮滅,十餘萬大軍爲之陪葬……

  五胡亂華,石勒並非百戰百勝,其武略也不過中上之資而已,之所以能成事全靠同行襯托,天下士族之首的王氏也居功甚偉,王彌、王浚、王衍想方設法的將其一口一口喂大……

  再好的裝備也撐不起一具沒有血性的身體。

  李躍個人覺得晉朝之敗,先敗在精神上,所謂的魏晉風流,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將軍,山上的鹽不多了,需提前想辦法。”周牽一臉憂愁道。

  糧食與金銀等價,而中原的鹽比金銀還貴,尤其在這亂世裏,鹽代表力氣,不僅人要喫,戰馬每隔一段時間也要喂些。

  山上已經非常節省了。

  一鼎粟米粥,才撒上一星點鹽,沾個鹹味。

  其他的都可以湊活,鹽卻湊活不來。

  李躍望着沙盤,滎陽周圍有鐵有煤,有山有水,唯獨沒有鹽,“先去周圍縣用糧食換一些。”

  周牽搖頭道:“據屬下所知,附近郡縣也缺鹽。”

  天下大亂幾十年,石虎橫徵暴斂,自漢魏以來的商業體系早被破壞。

  連人都沒有,自然不會有鹽。

  “那就只能向鄭王兩家借一些。”李躍揉了揉額頭。

  當個寨主不容易,一萬多人的喫喝拉撒都要提前想好,不然就是一場災難。

  上一次人情往來,鄭王兩家拿了自己的錢帛,這個面子應該會給。

  都在滎陽地界,抬頭不見低頭見。

  周牽道:“此亦非長久之計。”

  “你可有良策?”李躍沒轍了,滎陽一不靠海,二不靠鹽湖,很難找到鹽。

  “屬下逃難時經過河東郡,解縣地界有大鹽池,我等可向東進入洛川,北入邙山,渡過大河,進王屋山、雷首山(中條山),取其鹽,回程時,有山走山,有水走水。”

  這個計劃相當膽大,李躍一時有些躊躇。

  周牽拱手道:“呋氐柠}可解內部之憂,還可販賣至許昌、南陽、荊襄等地,以鹽養黑雲山兵民!”

  沙盤上,黑雲山距離河東的直線距離其實並不遠。

  當年李矩就是從平陽退守滎陽的。

  這年頭千里無人煙,而羯趙的管理非常粗獷,其統治僅限於城池之中,根本管不了城外發生了什麼。

  所以周牽計劃的可行性非常高,而且他是從關中帶着一千號人逃難過來的,熟識路徑。

  黑雲山自力更生是好事,但太慢了。

  李躍只記得石虎一死,黃河兩岸便殺聲震天天下沸騰。

  老老實實種田能積累多少?

  “其他郡縣的鹽從何而來?”李躍疑惑道。

  “亦是私鹽!”

  “既然如此,我們也弄!”李躍橫下心來。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原始積累階段,當然要無所不用其極。

  董卓起家,從涼州一路挖到洛陽,一路之上所過之處“先帝山陵悉行發之”,漢武帝的陵寢就是他挖的。

  魏武發家時,設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

  孫權在江東明火執仗地挖長沙王吳芮的墓,又幾次搜尋南越王趙佗的陵寢,沒找到,將第三代南越王趙嬰齊的墓挖了……

  比起他們,李躍做點買賣不算什麼。

  “屬下願帶一百舊部前去。”周牽主動請纓。

  李躍知道他也是窮瘋了。

  黑雲山一萬多人的喫喝拉撒歸他負責,所以他的壓力比任何人都大……

  “一百人不夠,我派曹堪率三百重甲士與你同行,把山上的騾子驢子帶着,若是不能悄無聲息的挖鹽,那就直接明搶!”李躍一拍大腿道。

  “屬下領命。”周牽一臉古怪的微笑。

第四十七章 養戰

  四百多人裝備堪稱豪華。

  每人一把環首刀,一張弓,一支骨朵或狼牙棒,還有一百多頭騾驢爲他們馱着一百多套鐵甲,以防碰到硬茬子。

  爲了保證此行的成功率,李躍還調來三百多名斥候,爲他們提前探路,避開羯人的騎兵。

  在山上訓練的再刻苦都沒用,必須實戰,嘗過血才能稱得上精銳。

  這麼一支人馬,別說去弄私鹽,就是去搶也差不多夠了。

  望着着精神煥發的四百人,李躍也不知說些什麼,“黑雲山不可無鹽,諸君努力!”

  “萬勝!”幾百把環首刀、骨朵、狼牙棒同時舉起。

  彷彿他們不是去取鹽的,而是去殺人放火。

  李躍這纔想起他們人人跟羯人有血仇,萬一收不住手,到時候就不好辦了,連忙將曹堪和其他軍官喊來,仔細叮囑,“此行只爲取鹽,不可戀戰,報仇雪恨,來日方長!”

  “將軍放心,屬下省得。”軍官們拱手。

  李躍這才稍稍放心。

  按說以周牽的謹慎,又知道路徑,問題應該不大。

  羯趙能把城池控制住就不錯了。

  大河之南很多勢力明面上臣服石虎,暗地裏跟江東眉來眼去。

  想要壯大,埋頭在黑雲山種田肯定不行。

  時代的巨浪翻滾而來,根本不會給這個機會,要麼站在風口浪尖,成爲弄潮兒,要麼被巨浪拍下去,徹底淹沒。

  周牽走了,李躍肩膀上的擔子更大了。

  山上上下所有事都壓過來,已經沒時間去開坑田地和訓練士卒。

  李躍只能利用身邊一切能利用的資源,將月姬和其他十二個孩子調回身邊,充當文吏。

  說他們是孩子並不恰當,最小的也有十二歲了,這年頭很多十二歲的人娶妻,或是走向戰場。

  身逢亂世,每個人都竭盡所能的活着,適應不了亂世的人只能被淘汰。

  來黑雲山的幾個月,他們臉上早就褪去了童稚之色。

  將民務全部壓給周牽非長久之計。

  一萬四千多人口,已經算的上一個大縣。

  該有的東西都要有。

  “交給你們第一項任務,編戶,每戶多少男丁,多少田地,住在何處,全部記錄清楚。”李躍望着他們,想起前世的自己,這個年紀還不知道在幹什麼。

  “遵令!”少年們沒有任何異議。

  “若是有困難,可直接稟告我,要什麼東西,需要多少人手,可以直接找我。”李躍沒規定多長時間完成,先讓他們試試,然後提拔有才能的。

  周牽在時,編戶事宜已經開展。

  “是。”除了月姬,其他人對自己似乎有些畏懼。

  不過畏懼未嘗不是件好事。

  黑雲山上龍蛇混雜,一個不被人畏懼的寨主,絕不是一件好事。

  眼看收割在即,幺蛾子又飛出來了。

  斥候回報,有幾夥兒人馬鬼鬼祟祟的探視汜水堡周邊,毫無疑問,就是奔着田裏成熟的莊稼來的。

  這年頭想安安心心種個田也不容易。

  “查清楚是哪裏的人馬?”

  “我們的人已經跟上去了,有四支人馬,東邊的京縣兩支,東南的密縣一支,南邊的軒轅山一支!”斥候屯長張生野道。

  “軒轅山?”

  這段時日忙的腳不沾地,差點把他們忘了。

  其中任何一路來,李躍都有把握抵擋住,但如果四路人馬持續騷擾,後果難料。

  山下成熟的糧食肯定保不住。

  魏山收到消息,怒氣衝衝的趕來,“好大的倌懀遣恢液陔吷酵俊�

  李躍笑道:“財帛動人心啊,咱們地裏種的不是莊稼,而是黃金!”

  黑雲山吞了季家堡,周圍的惡狼們也想來分一杯羹。

  “他們若是敢來,定殺的他們片甲不回!”魏山一拳砸在空氣中。

  有信心的不止他一人,黑雲山上下時時刻刻都在備戰,眼睛瞄着羯人,自然沒將其他人放在眼裏。

  李躍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讓斥候先探探他們的底細。”

  “遵令!”張生野拱手道。

  第二天下午,斥候的消息陸陸續續回來了。

  黑雲山和汜水堡地勢較高,受水災的影響不大,但京縣地處平原腹地,一半莊稼被大水沖毀,無以爲生,聚集在然水之側,見汜水堡生機勃勃,順理成章的起了心思。

  不過他們惦記黑雲山的糧食,李躍惦記他們的人。

  想要驅除羯奴復我河山,一萬多人肯定不夠。

  軒轅山、密縣的兩夥人馬,則跟黑雲山一樣,是流民聚集之地,存着黑喫黑的心思。

  李躍覬覦軒轅山,而隨着自己的擴張,軒轅山也在窺伺黑雲山。

  “屬下已經讓戰兵們時刻準備,就等偃松祥T!”徐成自信道。

  這話讓李躍腦中靈光一閃,“爲何要等別人上門?”

  雙拳難敵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