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79章

作者:苍穹之鱼

  也照亮了城外。

  燕軍一陣躁動,戰馬原地踏着小步,前前後後的騰躍着,也許是懼怕火焰,也許是因殺伐之氣而躁動。

  李躍此舉,也是爲了激慕容恪攻城。

  燕軍倉促而來,連器械都沒有,只能以血肉之軀來填襄國城!

  但如果他不攻城,黑雲軍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吞掉慕容軍,震懾燕軍之膽魄,打壓燕軍之士氣。

  這盤大棋上,誰落後一步,誰就會處處受制於人!

  北面的步卒已經趕到城下。

  無數雙眼睛仰望着城樓上的“梁”字牙纛。

  爲了讓他們看清楚,李躍特意令人燃起了火堆。

  “請慕容玄恭入甕!”一排親衛站在稚堞後齊聲呼喊。

  烈焰沖天而起,拉長了李躍的背影,彷彿要徽终鍑且话恪�

  城下一陣騷然,百餘騎沉不住氣,衝了過來,但旋即被城上的重弩射成刺蝟,倒在血泊中,有三騎被短矛一般的踏橛箭釘在地上,並未摔倒,維持奔跑的姿勢,但人和馬皆已斃命。

  以前李躍覺得自己能忍,現在看來,慕容恪更能忍。

  肅立在城下,始終不動。

  他不動,城內的慕容軍也就斷絕了生機。

  各種攻城器械集中攻擊,內城也沒守住,城內燕軍,沒留下一個活口,油盡燈枯的慕容軍本人也被竇封斬下了頭顱,送到李躍面前。

  “萬歲!萬歲!萬歲!”城牆上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攻破襄國不僅是對夷狄的一次震懾,更提振了黑雲軍的士氣。

  冉閔在此地跌倒,黑雲軍在此地站起,以更加強大的身姿迴歸故土!

  這一刻,自八王之亂以來沉淪近六十年的華夏,重新回到夷狄的眼前。

  連李躍都沒想到攻破襄國的影響力如此巨大。

  很多以前冉魏軍將淚流滿面,脫下兜鍪拋向夜空。

  四年前覆滅的十萬冉魏大軍,有多少他們的兄弟族人?

  也許李躍不記得,但他們不會忘記,鄴城父老也不會忘記。

  黑雲軍很多都是從北方避亂南下的,與冉魏舊卒同氣連枝,對夷狄仇深似海。

  就像當年楚漢相爭,項羽坑殺秦軍降卒二十萬,從此之後,三秦父老與楚軍不死不休,化身漢軍,屢敗屢戰,最終令項羽烏江自刎。

  無論慕容氏如何漢化,如何僞裝的像一個華夏王朝,卻永遠無法洗脫他們身上的夷狄血統。

  四面城牆上燃起了火堆,將士們圍着火堆一直呼喊,一直呼喊,即便聲音嘶啞了,仍未停息。

  一整夜城牆上都是歡笑之聲。

  李躍也等了一夜,慕容恪自始至終都沒有攻城。

  天色一亮,才發現燕軍後方四五里處連夜設下了營壘。

  步卒們砍伐樹木,在營壘前堆了三重鹿角。

  “慕容恪已經無力攻取襄國,還堵在此地作甚?”劉應疑惑道。

  李躍道:“襄國之戰完結,上黨之戰卻沒有,他堵在此處,是爲了防備我軍從滏口陘馳援幷州戰場。”

  滏口在襄國東面,翻過太行山,恰好出現在慕容垂的背後。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縱

  如果不是慕容恪庇護,慕容垂早被慕容儁弄死了,慕容氏幾乎每一代都有手足相殘之事發生,非常慘烈。

  慕容恪對這位同父異母的兄弟還真是仁至義盡。

  不過這也正是他弱點,總想兼顧兩面,往往哪一面都顧不上。

  “慕容恪立足不穩,我軍士氣正盛,不如集結全軍,猛攻敵軍!”徐成兩眼通紅,應該跟自己一樣,一夜未眠。

  昨夜狂歡,很多將士亢奮了頂點,扛了一夜。

  “此策可一而不可二,慕容恪在柏人喫過一次虧,焉能無備?不必犯險,將慕容軍的屍首送過去,激慕容恪來攻!”

  這一戰當立足於穩,狗急了還會跳牆,更何況是慕容恪。

  李躍不僅要一口一口蠶食燕國,還要盡最大可能減少士卒傷亡。

  每生存一個老卒,黑雲軍的戰力就強大一分。

  如今形勢,該着急的是慕容恪,而不是自己。

  即便要決戰,也要等到上黨大戰塵埃落定,雖然對王猛充滿信心,但戰場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屍首送去之後,沒過沒過多長時間,哭喊聲一片。

  全營縞素,轅門前架起了柴堆,火焰緩緩升起,浮起幾縷黑煙。

  簡單的儀式之後,燕軍氣勢爲之一變,深沉中帶着一絲決絕。

  “燕軍成哀兵之勢矣!”徐成望着北面道。

  李躍一陣苦笑,原想激慕容恪前來攻城,沒想到他反手一個操作,利用慕容軍的死,激勵燕軍士氣。

  這是一個可敬且可怕的對手。

  可惜他只是燕國的一個將領,受制於人,顧忌太多,而李躍是君主,能調動梁國所有力量投入這場大戰之中。

  “常言哀兵必勝,孤倒要看看慕容恪如何逆轉乾坤!”李躍巴不得慕容恪現在就攻城,拿燕國精銳的血肉來填平襄國城。

  可惜慕容恪畢竟是慕容恪,激勵了士氣之後,還是按兵不動。

  他不動,李躍遂下令將士們輪流休整,救治傷員,清理屍體。

  曾經襄國是懸在梁國頭頂上的一把利刃,如今卻反過來了。

  襄國在手,中山、常山二郡跑不了,代郡、上谷、漁陽也跑不了,甚至連太行山東面的幷州也在威懾之中。

  這也是慕容恪不敢走的原因。

  無論他兵敗還是退兵,燕國都會被狠狠剜下一大塊肥肉。

  河北是一個完整的地緣板塊,一馬平川,沒有襄國,燕軍在幽州也站不住腳。

  時間一天天過去,常煒不斷從後方輸送各種輜重,山陽、滎陽兩座鐵坊火力全開,軍械、糧草、牲畜、煤餅、乾柴、褥衣源源不絕的送上來。

  兵兇戰危之際,黑雲將士還能喫上一口熟肉。

  肚中有了油水,戰力就不會下滑。

  爲了這一戰,梁國也豁了出去,拿出大半家當,崔、鄭、盧、劉等各大士族亦支持不少錢糧。

  兩邊都在等待上黨的消息。

  不過戰報沒來,一場風雪先至,將北方大地覆蓋起來。

  對面的燕軍大營也逐漸隱沒在風雪中。

  這種天氣,兩邊想打也打不起來。

  “勝了!勝了——”

  風雪中十幾騎斥候自西面而來,有四五名斥候連人帶馬一頭栽倒在雪地裏,被袍澤拉起,一起走入城中。

  斥候艱難上城,手上和臉上都是凍瘡,眼中卻閃着光彩,“稟殿下,王都督氣勢如虹,慕容垂率三萬精銳緊隨其後,不敢戰,我軍攻破閼與,自上黨橫掃而下,連破十七城,慕容垂自涅縣退至西河,回防祁縣,王都督轉攻沾縣、上艾、井陘,遣魏、糜、秦三位將軍攻取代郡!”

  李躍聽完,忍不住生出幾分感慨,自己這邊跟慕容恪各種明爭暗鬥,王猛那邊卻勢如破竹,輕輕鬆鬆。

  不過歷史上絕大多數大戰其實都是如此,直接碾壓過去,沒有太多的曲折,敵人就潰不成軍了。

  李躍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幾年,苦心研習兵法,方纔達到今日的段位。

  王猛卻是天縱其才,一出山便是這時代的天花板,平時也沒見他怎麼讀兵法,若只會領兵作戰也就罷了,關鍵治國也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存在,親手主導了梁國革新……

  李躍不得不服氣。

  當然,這也是梁國國力的體現,決定勝敗的往往不在戰場上。

  王猛率領的雖是新軍,但裝備精良,糧草充足,還有各種新式軍械。軍中骨幹都是黑雲軍精華,麾下諸將,無不是當世猛將。

  慕容垂拿什麼跟王猛打?

  更何況慕容垂是大器晚成型的將帥,五六十歲的他一代戰神,但二三十歲的他,火候還差了一些。

  王猛穩紮穩打,步步爲營,靠實力碾壓,慕容垂束手無策,退守祁縣,恰好說明他的精明,真與王猛決戰,會輸的很慘。

  而一旦大敗,慕容儁不會輕饒了他。

  李躍旋即翻開王猛的奏表,洋洋灑灑數千言,除了上報作戰的過程,還指出慕容垂此戰並未盡全力,似有保存實力之心。

  眼下大雪封山,當蓄精養銳,然後王猛出井陘,攻常山,斷慕容恪之後,只要擊敗慕容恪,燕國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至於慕容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西路大軍獲勝,這場大戰基本塵埃落定,李躍和王猛已經對慕容恪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如果不是這場大雪封鎖太行山道,只怕王猛已經出井陘,擊慕容恪之後。

  風雪飄揚中,洪武二年過去了,洪武三年(356年)迎面而來。

  開年第一天,魏山就送回捷報,已經攻陷平城,半個代郡捏在手中,慕容垂已被掐斷退路,成了甕中之鱉。

  不過樑國大勝的消息傳到各地,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桓溫率三萬大軍進駐宛城,桓衝、謝尚、袁真俱起,率五萬新軍大張旗鼓水陸並進,攻打合肥。

  關中,苻堅令苻雅、楊安、姚萇突襲仇池,滅了仇池國,遣兩萬戶入關中。

  而涼州不出意外的發生內亂,張瓘不得人心,苻堅剛一退兵,便排除異己,收攏兵權,引起輔國將軍宋混等人不滿,起兵羣攻之,張瓘兵敗自殺。

  大權輪落宋混之手,宋混遣表稱降。

  苻堅滅了仇池,盡取涼州河東之地,見天寒地凍,一時片刻滅不了涼州,心滿意足而歸。

第四百四十三章 橫跳

  桓衝、謝尚、袁真的五萬大軍,李躍不放在眼中,不過是壯壯聲勢而已。

  但桓溫親率三萬大軍入駐宛城,威脅極大,東面是許昌,北面是洛陽,兵力空虛。

  拿下洛陽,踏過黃河,便可以從河內攻打鄴城。

  苻堅回軍後,立即令鄧羌率一萬大軍進入蒲坂,苻飛率八千騎入駐馮翊,有攻取太原之意。

  而細作回報,苻堅正在跟慕容垂眉來眼去。

  最讓李躍無語的是,岳父拓跋什翼健腦後生反骨,也來摻和一腳,“梁王既然已經攻陷襄國,見好即收,燕國安於幽州,梁王全據冀州,從此兩家和睦,休養生息,豈不美哉?代郡乃吾家故土,如今收復,合當歸還……”

  李躍這幾年涵養一向不錯,但看到拓跋什翼健這封信,當場火冒三丈。

  代郡是從燕軍手中拿下的,關拓跋家鳥事?按他的說法,代郡、定襄、雲中、九原都是漢家故地,是不是都該歸還?

  再說拓跋什翼健算哪根蔥,憑什麼調解兩家戰事?

  憑他是慕容儁的姑父,自己的岳父?

  李躍好氣又好笑。

  其實所有勢力只有一個目的,阻止梁國擊敗燕國,吞併幽州,全據河北之地。

  一個強大的梁國對所有勢力都是巨大威脅。

  拓跋什翼健反覆橫跳便是這個原因。

  而江東原本就跟燕國有約在先,自然不會坐視燕國戰敗。

  “江東虛張聲勢耳,桓溫心在江東,絕不會此時與我軍大戰,即便其攻陷洛陽、許昌亦難以防守,合肥更是無憂,殿下不必擔憂。”劉應越來越有參軍的風範,比只會埋頭抄抄寫寫的鄭林、盧青強上不少。

  劉琨、劉羣的子弟,家學淵遠。

  “雖然如此,不可不防,豫州乃我腹心,數年經營方有今日,傳令,邯鄲高雲率一萬步騎南下防備桓溫。苻堅既然對太原有意,可去信一封,讓他會獵太原。”李躍連連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