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57章

作者:苍穹之鱼

  城樓中響起了雄健的鼓聲,連呼嘯的風雪都退避三舍。

  正在廝殺的兩支大軍皆爲之一震。

  然後,從城樓方向殺出一支甲士。

  沉默而緩慢的向前推進,兩列的羌卒不是被斬殺,就是被擠下城牆。

  就連來不及退讓的秦軍也被他們撞翻。

  每個士卒身上都披着精良盔甲,手提利刃短斧短戟,極適合城頭狹窄的戰場。

  凌厲的凶煞之氣拔地而起,令人望而生畏。

  當年正是這支人馬在枋頭俘斬三萬姚襄大軍,後在絕境中攻破潼關,殺入關中,又與桓溫的四萬精銳對峙,最終陣斬一萬桓溫精銳……

  氐秦一大半的江山都是他們打下來的。

  如今苻雄雖然去了,卻被苻堅繼承。

  還在城頭血戰的姚襄忽然感覺後背一陣毛骨悚然,野獸在天敵時同樣也會如此。

  姚襄雙眼一紅,心知最後的決戰到來,提刀大吼一聲,“殺!”

  羌卒們忠心耿耿的跟在他身後,朝着這股兇惡的敵人發起衝鋒。

  宛如兩條血龍撞在一起,城頭立即變成了血肉磨盤。

  勇猛無畏的士卒們投身其中,身體被一寸一寸的撕裂、絞碎。

  雪停了,但風更大了,從北方呼嘯而下,在天際怒嚎,彷彿凝聚無數戰士的魂魄,貪婪吮吸着戰場上的血腥之氣。

  城內城外無數沒有參戰的人都在仰望。

  這場廝殺將決定關中日後的走向。

  姚益生淚流滿面,“景國!”

  姚萇則面無表情,眼神不斷閃爍着,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苻堅,可敢決一死戰乎!”姚襄一刀劈退苻法,朝着前方怒吼,身上覆蓋着一層碎肉和血冰,隨着大吼,嘴中噴出一條長長的白氣。

  吼完之後,不斷的喘息。

  力戰到此,氣力已經不濟。

  “哼,你已窮途末路,現在歸順,可饒你一命!”鄧羌提着長槊立於陣中,神色雖然冷漠,眼中卻掠過一絲敬佩之意。

  “哈哈哈……黃口孺子,安敢小覷於我!”

  不用姚襄吩咐,身邊兩名親將已經衝了過去。

  鄧羌一人一槊也衝了過來。

  長槊翻動,一點寒芒穿過刀光矛影,爲首一名親將當即被刺穿喉嚨,鄧羌反手一槊,“啪”的一聲暴響,另一名被抽飛城下。

  槊鋒上鮮血滴落,鄧羌步步向前,“降否?”

  姚襄一向心高氣傲,感覺尊嚴都被此人踩在地上,怒吼一聲,揮舞雙刀迎了上去……

  長槊在半空中橫掃而來,尖銳的呼嘯聲超過了天上的寒風。

  “鐺”的一聲,姚襄手上的雙刀承受不住,飛了出去。

  如果是平時,姚襄不至於如此狼狽,但大戰至今已經快一個時辰,他力戰在前,早已疲憊,對方卻有備而來。

  “東海王英雄蓋世,念汝當世俊傑,只要投降,便可活命!”鄧羌踩在一具屍體上,居高臨下的看着他。

  周圍士卒也都看着他。

  有擔憂,有失望,有失落……

  姚襄撿起地上的一把短戟,狂笑道:“不如讓爾等皆投我麾下,一同攻破長安長安如何,他日封妻廕子,不在話下!”

  鄧羌也跟着笑了起來。

  笑聲之中,兩人快速靠近。

  一陣寒風掠過,幾聲金鐵交擊之聲,姚襄“噗”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軟軟倒在地上,睜眼望着昏沉而蒼白的天空,寒風呼嘯而過,他的眼神也隨之蒼白……

第四百零六章 歸降

  隨着姚襄的倒下,羌軍的魂魄也散去了,蒲坂的戰事漸漸落下帷幕。

  苻法、鄧羌各率精銳擊退城上敵軍。

  接着,城門大開,苻堅親率萬餘步騎殺出。

  “降者不殺!”秦軍已經發出勝利的歡呼。

  不斷有人跪在地上,對他們而言,這場大戰已經過去了,連逃跑的心思都沒有。

  這種天氣又能逃到何處?

  所以投降是唯一的活路。

  “跟他們拼了!”姚益生提起長矛,悲憤欲絕。

  但姚萇卻不爲所動,其實姚襄決定死戰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感到了結局。

  不,姚襄其實也知道自己的結局,所以纔會讓兄弟留在後面。

  “徒死無益,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從姚萇嘴中說出的話沒有絲毫情感波動,卻令身邊幾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權翼道:“將軍……所言甚是,我等當速歸安邑,投入梁國麾下,他日東西大戰,猶可報仇雪恨!”

  姚萇卻搖搖頭,望着殺向大營的秦軍,眼神掠過一道異色,“投梁國,如石沉大海,骨頭渣子都不剩,況且我族之根基皆在關中,安可舍近而求遠?”

  “將軍難道……”

  “此戰之後,苻堅將崛起於氐秦,與苻生必有一戰,我等投他,正如雪中送炭!無論他是勝是敗,關中必然大亂,亂,則我等方有機會!”姚萇鎮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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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梁國的軍制,姚萇不可能保留部曲,定然會被分化。

  而投降苻堅,按照氐秦的軍制,能保存手上這羣人。

  只要人還在,總會等到機會的。

  “將軍智計過人,我等不如也,然則,爲了姚氏能綿延血脈,屬下建議送長公子入梁。”

  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裏,早已是常規操作。

  權翼雖然同意姚萇之策,但前途未卜,風險太大,弄不好就是一個夷滅三族的下場。

  而他的建議,一是報答姚氏兩代知遇之恩,二是避免姚襄長子姚拓與姚萇爭權奪利,可謂用心良苦。

  姚拓入梁,姚萇少了一個競爭對手,自然求之不得,“先生所言甚是!”

  遂脫下盔甲,令人降下牙纛,打開營門,率谐鼋怠�

  鄴城。

  姚襄陣亡的敗報迅速送來,姚襄長子姚拓,孫子姚延定,拖家帶口的在趕來鄴城的路上。

  “姚萇居然投秦了?”李躍有種煮熟的鴨子飛了的感覺。

  還真是能屈能伸,以後苻堅能不能駕馭這樣的人還是兩說。

  不過他這麼一投降,也將姚氏的精華也帶了過去。

  “姚襄陣亡後,其他人全無鬥志,兵敗如山倒,紛紛投降,大雪封路,難以逃脫。”張生野據實稟報。

  “高雲、徐成二部在何處?”

  人沒了,地盤不能再丟。

  “苻堅出兵安邑,卻慢了一步,被高將軍先行收復安邑,便引軍退回蒲坂,連佔領的城池都放棄了,高將軍收復河東大部,徐將軍順利收復弘農。”

  苻堅倒也識相,不過這樣的人更難對付,手上有苻雄留下的部曲,還有鄧羌這種萬人敵,短期內想要滅亡關中機會不大。

  姚襄滅亡,梁國也沒喫什麼虧,順利接收了河東、弘農二郡,與氐秦接壤。

  幾天後,西面陸續傳回各種消息。

  姚萇投降後,苻生爲了緩和與關中諸羌的關係,以郡公之禮厚葬了姚襄,還封姚萇爲揚武將軍,仍統舊部,入長安聽用。

  不過當初追隨姚襄的舊部則全被苻堅吞下。

  權翼、薛贊等人都被苻堅收入麾下。

  姚拓拖家帶口入鄴城之後,李躍也爲姚襄舉喪,厚待了姚拓一家,賞賜田宅金銀,安心做個富家翁肯定沒問題。

  中原也有不少羌人,姚弋仲父子屯駐灄頭十七年,樂善好施,扶危救困,廣有人望,爲姚襄舉喪,實則也是收聚人心。

  河東到手,可以走黃河以西,與代國互通有無。

  兩邊算是聯繫起來了,河套的鐵弗部匈奴名義上臣服於代國。

  真要算起來,鐵弗部頭領劉務桓跟李躍還是連襟。

  羯趙建武七年(341年),劉務桓迎娶拓跋什翼犍之女……

  李躍感覺關係網被打開了。

  原本打算從幷州直接走私過去,現在則不用這麼麻煩了。

  等到開春,冰雪消融,梁國的裝備就可以源源不絕的送過去。

  有需求就會刺激生產。

  梁國境內兩大鐵坊,滎陽、山陽全都收歸國有,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讓兩座鐵坊擴大規模。

  規模有了,產量也會提高。

  量變會變成質變,兵器也越打越精良。

  從梁國建立開始,中原戰火基本消弭,有了安定的環境,大批工匠如雨後春筍一般出現。

  東漢以民曹兼主繕修、功作、鹽池、園苑之事,西晉設起部掌工程,水部掌航政及水利。

  李躍直接設立工部,直接與戶部、吏部平齊,以當年的山陽太守曹凝爲工部尚書,左右侍郎二人,下轄工、田、虞、水、鍛五司。

  又在尚武堂中特別開設工學院,凡手藝爐火純青者,按照品級,賞賜宅邸,領朝廷俸祿,讓他們衣食無憂,能夠安心鑽研技術,帶徒弟。

  李躍只相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大把的錢糧砸下去,一個完善的體系也就建立了。

  對工匠的重視,也是給寒門庶族子弟一條新出路。

  “殿下,這是即將送往代國的軍械。”曹凝令人抬來五口大箱。

  李躍隨意拿起其中一件盔甲,精鐵打造,厚重敦實,摸在手上便感覺異常堅固,比常用的兩襠鎧精良不少。

  曹凝一看就是老實人,勤勤懇懇的做事,卻沒有絲毫警覺。

  這也是李躍升他爲工部尚書的原因。

  “如此精良的裝備,送給鮮卑人,萬一哪天他再打回來,將士們豈不是要付出慘重代價?”還是崔宏反應快,李躍一皺眉,他就知道了心思。

  曹凝一愣,“是臣疏忽,殿下恕罪。”

  “此事不怨你,打造精良裝備本就是你的職責。”李躍不介意曹凝的敦厚,卻對崔宏有些警覺,自從常煒升任尚書令之後,他就將心思放在揣摩人心上。

  這對李躍而言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爲君者,最忌被人摸清了脾性。

  崔宏這樣的人不能久留在身邊,需要外放出去。

  “換些次等的兩襠鎧送過去就行了,草原上能披上一身皮甲就算是精銳。”李躍笑道。

  “臣領命。”曹凝畢恭畢敬。

  崔宏目光卻一直在他身邊打轉,不知在尋思着什麼。

  直到離去時,崔宏才輕聲道:“殿下可知曹凝何許人也?”

  李躍一愣,還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莫非你知道?”

  崔宏道:“譙縣曹氏,曹魏宗室之後。”

  李躍轉頭望着他,別說一個曹魏宗室,即便曹操復生,又能如何?

  “韓非子言,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調你爲譙縣令如何?我大梁憑政績晉升,以你之才華,留在鄴城耽誤了,升你爲譙縣令,兢兢業業做出些政績來,以免外人說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