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55章

作者:苍穹之鱼

  李躍也帶着將士們新獵的黃羊肉、蔥韭菜菇,到王猛府中古董羹。

  古董羹便是火鍋,因食物投入沸水時發出“咕咚”之聲而得名,戰國時代便有此物。

  石虎大造鄴城,興建了大片太官園進行溫室種植,隴畝上覆以屋龐,晝夜燃溫火,待溫氣乃生,種植蔬菜。

  李躍縮小了規模,種上二三十畝,冬天也能喫上些青菜。

  “今年既然豐收,殿下當減輕賦稅,明年百姓必奮力開墾。”王猛夾了一筷子切薄的羊肉,放釜中燙了燙,送入嘴中。

  “景略是要輕徭薄賦?”李躍望着釜中沸騰的羊油,可惜沒有辣椒,這年代胡椒是超級奢侈品,要從西域輸送。

  不過醬油早已出現,撒上花椒、姜、茴香、切碎大蔥,純天然的羊肉和青菜,往裏面一蘸,極爲鮮美。

  “欲與民休息,增加人口,必輕徭薄賦,今國中人口七百三十二萬餘,朝廷器用已足,府庫充盈,當以收民心爲要,中原減賦,必能吸引燕、秦、晉百姓,大梁將日益強盛!”王猛擦了擦嘴邊的油水。

  梁國有一項優勢遠超其諸國——不需要奉養宗室。

  慕容氏、苻氏、司馬氏都有大量宗室,嚴重消耗國力,增加百姓負擔。

  但很多宗室肯定不滿足於只喫國中俸祿,還要上下其手,爭權逐利。

  梁國則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負擔。

  李躍今年又出生了四個兒子,二個女兒,可惜夭折了一個,大的咿呀學語,小的還在襁褓之中,宮中用度也不多。

  這二十多年來戰亂、饑荒、疫病,天災人禍交替,舉國上下都很節儉。

  今日這一餐,也算不上奢侈。

  尋常士卒之家,也能時不時的弄上一頓,要說奢侈,也就這些溫室青菜了。

  “定多少合適?”李躍也贊同減賦。

  百姓壓力小了,人口也就上來了,人口多了,交稅的人也跟着增多,還能開墾很多荒蕪之地。

  別看中原發展這麼多年,其實仍有很多地方是無人區。

  漢末千里無人煙百里無雞鳴的景象,到現在並無根本上的緩解。

  主體人口不足,所以從東漢中期開始,便內遷羌氐、匈奴等族,涼州、雍州、幷州、幽州這些形勝之地一步一步淪爲胡地,五胡亂華也就不可避免了。

  一個簡單的道理,人多了,才能佔領更多的地盤。

  毫無疑問,增加人口,是長遠國策,歷朝歷代都鼓勵生育。

  “臣以爲士卒與子民十稅一、庶民稅二、僮民稅三、奴隸稅六爲宜。”王猛吞下一大口菜菇,大概有些燙,連忙喝了一口酒。

  “可!”李躍點頭,這事還要跟常煒商議一番,然後由尚書檯推行下去。

  漢文帝最牛的時候,全國免除田賦,漢朝賦稅一般在十五稅一、二十稅一左右。

  梁國有大量官奴和官方屯田,十稅一對國力影響不大。

  這時代壓在百姓頭上的不僅是稅,還有役。

  每當朝廷大興土木或者發動大戰時,就會大規模徵發民夫。

  石虎殘害華夏百姓,靠的就是這種手段,鄴城之下不知埋藏了多少枯骨。

  不過在梁國這也不是太大的問題,徭役基本由奴隸承擔了。

  李躍對宮殿也沒什麼興趣,只有大戰時,徵發百姓輸送糧草。

  “不知姚氏與苻氏戰況如何?”說了這麼長時間的政事,王猛有些乏了,換了個話題。

  李躍一陣苦笑,“還能如何?姚襄久攻不下,苻堅愈戰愈勇,苻生從國中調來三支援軍。”

  現在看來,姚氏衰落不是沒有道理。

  機會有了,兵力也有了,只要渡過黃河,進入關中,便是一呼百應之局。

  卻被堵在蒲坂不得寸進。

  “姚襄已無機會,此戰必敗,殿下可以準備後事了。”王猛心直口快,舉起酒樽遙敬。

  李躍端起酒樽,有些哭笑不得,不過也明白他的意思,“高雲在白波谷,可收取河東,徐成在軹縣,可收取弘農。”

  姚襄打仗不行,但名聲出奇的大,在河東振臂一呼,應者雲集,麾下部惺N萬,已經成長爲一塊肥肉。

  王猛笑了起來,“哈哈,原來殿下亦不看好姚襄。”

  “孤規勸過他多次,讓他忍耐一兩年,奈何他等不下去,這一戰,倒是讓苻堅崛起了。”

  歷史的軌跡雖然改變了,但慣性還在。

  即便沒有苻堅,關中豪酋們也會再扶植起另一個苻氏。

  李躍也就懶得操西邊的心,只要吞併了慕容氏,苻氏也飛不出手掌心。

  喫喫喝喝,談論些國事、異聞,時間一晃而過,李躍也就起身告辭了。

  朝堂效率極高,減賦之事很快就通過了尚書檯。

  於明年正式施行。

  詔令發下去之後,鄴城一片歡騰,李躍坐在銅雀臺中,依舊能聽到隱隱約約“梁王萬歲”之聲。

  近三十年來,北國輕徭薄賦者除了石勒,也就梁國一家。

  常煒笑道:“殿下輕徭薄賦之舉,深得人心,今日之後,江東之正統將大爲衰弱!”

  人都是現實的,當年石勒輕徭薄賦,北國百姓紛紛歸附。

  想要守住人心,就要給出找狻�

  李躍想起歷史上兩宋,北方百姓寧願匍匐在遼金的統治下,也不願歸附宋朝,歸根結底,還是賦稅問題。

  “江東沒那麼強,但也沒那麼弱,桓溫掌握大權後,不也在推行庚戌土斷?”

  英雄所見略同,梁國革新變法,其他勢力也在效仿。

  燕國有慕容恪、悅綰,江東有桓溫,聲勢頗大。

  開始撤銷僑置郡縣,清查戶口,讓僑民歸入當地戶籍,承擔賦稅和徭役。

  僅會稽一郡就亡戶歸口三萬餘口。

  與此同時,桓溫鐵面無私,嚴懲世族貴戚圈佔人口,彭城王司馬玄因違禁藏匿流民五戶,便被桓溫下廷尉問罪。

  一時間,江東士族宗室震恐。

  可以說江東在桓溫的手上,一掃王謝荀殷以來的烏煙瘴氣,頗有振作之象。

  晉軍也進行了擴充,大量招入“北傖”,啓用勇猛善戰者爲將。

第四百零三章 北使

  “這是桓溫上給建康朝廷的《七項事宜疏》。”李躍從案几上翻出一份文書,遞給常煒。

  常煒言簡意賅的唸了出來:“其一,朋黨雷同,私議沸騰,宜抑杜浮競,莫使能植。其二,戶口凋寡,不當漢之一郡,宜並官省職,令久於其事。其三,機務不可停廢,常行文案宜爲限日。其四,宜明長幼之禮,獎忠公之吏。其五,褒貶賞罰,宜允其實。其六,宜述遵前典,敦明學業。其七,宜選建史官,以成晉書。有司皆奏行之。”

  七條建議,直指江東之時弊。

  很多都跟梁國的革新有異曲同工之妙。

  桓溫的並官省職跟李躍的撤郡劃州相差不大,獎忠公之吏,褒貶賞罰,宜允其實,梁國早已在推行,就連選建史官,以成晉書,恰好,李躍也正在施行。

  世上之事,冥冥之中彷彿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

  歷史上商鞅在秦國推動變法,實際上各國都在變法,從李悝、吳起到燕昭王、樂毅,從鄒忌到申不害,各國都在尋求變法。

  只不過商鞅做的最狠、最徹底。

  如今四方鼎立,有識之士都在尋求主動改變,以增強國力,一統天下。

  只是各自遇到的阻力不同,黑雲軍從黑雲山上殺下來,梁國在一片廢墟上建立,又遇上冉閔的殺胡令將中土梳理了一遍,梁國的阻力是三國中最小的。

  常煒歎服,“桓溫果然一代雄傑也。”

  桓溫這七條若是完全施行,江東只怕要鹹魚翻身了。

  不過李躍或許不瞭解桓溫的決心,卻知道江東士族是些什麼貨色,這七條疏議中有五條是衝着他們來的,江東士族能老老實實的就範?

  “成敗與否,先生可拭目以待。”李躍笑了一聲,又掏出一份詔書遞給常煒。

  常煒看完後,雙手竟然隱隱顫抖起來,“殿下……臣尺寸之功,萬萬不敢擔此重任。”

  “劉令君逝世後,尚書檯空缺,全賴先生主持內外政事,一個尚書令而已,有何不可?”

  調常煒回來,就是爲擔任尚書令作準備。

  王猛功勞夠了,資歷差了些,不到三十的年紀入主尚書檯,李躍真不知道以後拿什麼賞他。

  而且司隸校尉也是要職,在外爲武將,在內爲文臣,更適合他。

  常煒資歷夠,能力也夠,關鍵他有廣宗乞活軍的背景,與董閏、蔣幹等人是舊交,有他在,冉魏舊人便不會離心離德。

  這一派系的人在黃河以北還有些勢力,在黑雲軍中也有一些影響,不容小覷。

  “既然殿下厚愛,臣定不負所托!”常煒也沒有太推辭。

  從調入尚書檯的那一刻起,便知道會有今天,一味推辭就是虛僞了。

  “以令君之才,必能使國家興盛!”

  常煒升任尚書令,也算去了李躍一樁心事。

  國事交到他手上,比劉羣活着時更爲效率。

  眼看着一場大雪即將落下,北面和西面同時來了使者。

  西面自然是姚襄,一如既往的請求支援糧草。

  姚襄和他麾下的人對關中的執念,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就像一個賭徒,押上了所有身家,要麼大勝,要麼一無所有。

  大雪一旦落下,姚襄更沒有什麼機會。

  姚襄這個人不錯,還算夠意思,只不過生錯了時代,夾在幾大勢力之間,偏偏志大才疏,其結局也就註定了。

  李躍懶得再勸,給了三萬石糧草就打發走了。

  北面來的則是拓跋什翼健的人。

  燕國吞下幷州,浮在表面上的實力暴漲,拓跋什翼健這時候還不警覺起來,也就不配有今日之成就。

  拓跋與慕容兩家都不是什麼善茬,早年互相之間多有攻伐,草原傳統也不允許他們相安無事。

  而梁國從東到西,有魯口、鉅鹿、鄴城、壺關、白波谷等要塞,形成一條防守閉環。

  燕國無論從哪裏南下,必須先攻破其中一座,以梁燕現在的實力對比,只怕很難成功。

  但如果燕軍北上,那就方便太多了。

  拓跋家的老巢代郡和雲中郡都處在燕軍的半包圍之中。

  一旦慕容氏動手,拓跋什翼健必定守不住。

  兩邊不是一個級別的對手。

  “代王願與梁王殿下聯姻!”寒暄沒兩句,使者就直接上硬菜。

  “如何聯姻?”李躍好整以暇。

  現在是拓跋什翼健求着自己,而不是自己求他。

  這廝也是個賤骨頭,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當初那麼大的找饨Y盟,他偏偏要倒向慕容氏。

  “代王有一女,年方十六,國色天香,久聞梁王乃中土不世出之英雄,傾心已久。”

  這次來的使者比上次強多了,說話也動聽。

  不過轉念一想,拓跋什翼健把女兒嫁給自己,輩分不就高過自己一頭?

  李躍掃了一眼使者,如果真是國色天香,雖然喫了點虧,倒也勉強能接受……

  這年頭父子都是紙糊的,更何況翁婿之間?

  再往深處想,忽然感覺有些不對。

  慕容儁的姑姑和妹妹都嫁給了拓跋什翼健,如此一來,自己豈不是也矮慕容儁一頭?

  想到此處,心中頓時生出一陣荒謬感。

  三國之間殺來殺去,你死我活,一轉頭,原來都他孃的是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