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自始至終,燕軍南下的步伐都沒有半刻停留。
慕容垂的目標很明顯——白波谷。
而劉牢之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對其產生威脅。
這種穩紮穩打的策略最是無解,慕容垂與王猛交過手後,明顯成長了不少,用兵沉穩而老練。
劉牢之騷擾了幾次,對方都不上當,反而弄得己方疲累起來,望着越來越近的“慕容”牙纛,只能咬牙道:“退!”
兩千五百餘騎飛快南下。
這場大戰必然將在白波谷爆發。
慕容垂望着退去的黑雲軍,臉上的凝重並沒降低多少。
傅顏道:“黑雲軍新近崛起將校極多,將軍定要當心!”
“一年之間,黑雲軍戰力攀升如此之大。”
“中原……臥虎藏龍之地也……”傅顏亦感慨起來,昨日若不是見勢不妙,及時退走,他的下場很有可能跟慕容塵一樣。
不過慕容垂很快一掃頹喪之氣,“哼,我家亦不遜於中原!”
他這麼說是有底氣的。
慕容恪才三十多歲的年紀,慕容垂今年也才二十九而已,正年輕氣盛,慕容氏子孫昌盛,下一代人也多有才俊之士。
目前爲止,燕國雖然攻打梁國不利,但放眼天下,仍是數一數二的大勢力。
而且遼東的革新也已經展開。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慕容垂揮起馬鞭,指向白波谷,依稀可見谷中整戈以待的黑雲軍,“今日當與諸位痛飲於此谷!”
話剛落音,白波谷中也響起了高亢激昂的呼喊聲。
“殺、殺、殺!”
數百面黑雲赤旗簇擁着中間一杆“高”字牙旗,在谷中緩緩飄揚。
黑雲軍也準備好了這一場血戰。
第三百九十一章 拒戰
慕容垂瞳孔收縮,銳利的眼神彷彿穿過千軍萬馬,“敵軍壁壘鹿角尚未完成,傳令,重步在前,甲騎在後,一戰破之!”
慕容垂用兵頗似慕容恪,極有草原風格,如同野狼一般擅長把握戰機。
只要找到敵軍的弱點,會毫不猶豫的殺過去。
嗚、嗚、嗚——
號角聲拔地而起,大地跟着震動起來。
燕軍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強軍,長途行軍之後,也能立即投入大戰之中。
一千重甲步軍豎起長矛,一步一步向前推進。
後陣,騎兵換乘甲馬,列陣,然後將一根根鐵鏈串聯起來。
自從用此法擊敗冉閔之後,燕軍上下普遍對連環甲騎重視起來,認爲是克敵制勝的利器。
慕容儁有,慕容垂自然也弄了一支。
攻打敕勒時,在空曠的草原上,這七百連環甲馬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河谷之中,黑雲軍的重甲步卒也豎起了長矛,長矛手之後,則是一排大斧、狼牙棒,遠遠望去,異常猙獰兇惡。
箭雨率先從河谷中升起,射翻十餘燕軍甲士。
其他人盔甲上嵌着羽箭繼續向前推進。
進入長矛的刺殺範圍,兩邊瞬間瘋狂攢刺起來。
彼此都想撕開對方的陣勢,廝殺近半個時辰,卻都無法做到,不斷有人倒下,鮮血匯聚成小溪緩緩流入旁邊的汾水之中。
而此時燕軍的連環甲騎也從後俯衝而來,沉重的軀體令河谷都跟着一起震動。
還在攢刺的燕軍甲士收縮陣型,放甲騎入陣。
狹窄的河谷中,鐵鏈拖在地上,然後繃緊,形成一條密不透風的鐵網,向黑雲軍撲來。
“起!”
最前排的十一名黑雲將早有準備,後排的甲士提着狼牙棒、大斧入陣。
沒有穿插,沒有迂迴,只有鋼鐵與鋼鐵碰撞,血肉與血肉搏殺。
“斬!”一名黑雲將指着衝到眼前的甲騎,手中大斧落下。
與此同時,敵人的長矛也刺了過來。
兩邊都一步不退,大斧劈斷了馬腿,長矛也刺穿了黑雲將的肩膀。
但黑雲將還可以再戰,而重騎兵卻連着甲馬一頭栽了下去,掙扎半天都爬不起來……
黑雲將哈哈大笑,不管血骨突出的肩膀,一腳踩在燕軍重騎的面門……
倒下去的戰馬拖累身邊左右兩騎。
戰馬不堪重負,發出嘹亮的嘶鳴,身軀被扯向一邊,大大影響了騎兵的搏殺。
然後各種被狼牙棒砸中了馬頭或腰腹……
倒地的甲騎越來越多,而一旦戰馬倒下,騎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連環甲騎對羯趙、冉魏、敕勒或許無敵,但面對意志堅韌的黑雲軍,並沒有發揮想象之中的戰力。
步卒面對甲騎,只要克服心理恐懼,就絕不會落於下風。
無懼者能無敵於天下!
黑雲軍的大斧、狼牙棒也是專爲甲騎準備的。
從古至今就沒有什麼單一兵種在戰場上擁有絕對優勢。
連環甲騎或許能剋制冉閔,卻無法擊敗黑雲軍。
前陣還在廝殺、血戰,黑雲將士也有傷亡,士氣卻是越戰越高。
一名魁梧的甲士奮勇向前,掄動大斧,橫劈過去,生生劈開甲馬的脖頸,順帶將騎兵攔腰斬斷,人血馬血飛濺全身,他卻舉起斧頭,發出野獸一般的咆哮……
“慕容垂今日必敗!”黑雲軍牙旗之下,高雲熱血沸騰。
有如此悍勇的戰士,慕容氏又能如何!
河谷已經被鮮血染紅,嗅到血腥氣的禿鷹在天空給盤桓。
但對面的慕容垂顯然不這麼想。
見甲騎無用,又組織兩千步軍,投入河谷爭奪之中。
密密麻麻的箭雨遮蔽了天空,落入了黑雲軍後陣之中,翻起一股股血浪。
但士卒們沉默的站着,倒下的袍澤會被輜重兵拖到後方整治。
這支燕軍明顯比前一支彪悍,是慕容垂的精銳部曲,爲了這一戰,他已經準備傾注所有。
兩邊都不斷將兵力投入狹窄的地形當中,廝殺更爲慘烈,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靜靜流淌過的汾水已被染成紅色……
這時代絕大多數戰爭其實並沒有那麼多的神機妙算,更多的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靠的是士氣、裝備、訓練程度、以及承受能力。
天下最強悍的兩軍,就在河谷中廝殺。
從晌午殺至日落,兩邊各自換七次士卒,戰況依舊膠灼。
劉牢之、蘇權、諸葛侃等將校輪流入陣,對方也用上了所有實力,都無法打開局面。
直到暮色四合,兩邊非常有默契的退軍……
天井關。
“河東形勢如何?”李躍問道。
崔宏道:“劉牢之擊敗燕將傅顏,陣斬慕容塵,慕容垂親率三萬大軍南下,猛攻白波谷,重甲步卒在前,連環甲騎在後,高雲以重步迎戰,河谷狹窄,血戰多場,互有傷亡,不分勝負,對峙與白波谷。”
白波谷幾乎是河東的北大門,位於汾水上游。
守住此地,河東應該沒有大礙。
慕容垂可以從其他山路繞過去,但想再繞回幷州就沒那麼容易了。
“如此說來,高雲擋住了慕容垂。”李躍能聽出血戰多場、互有傷亡背後的東西。
一寸山河一寸血,燕梁爭霸已經進入關鍵時期,沒有傷亡是不可能的。
崔宏道:“河東當無憂也!河東對峙,剩下的就要看上黨,看張平如何抉擇,臣修書一封,應該勸張平投降。”
天井關拿下,形同將上黨大門的鑰匙捏在手中。
站在張平角度,黑雲軍能攻破天井關,那麼攻破上黨也不在話下。
而慕容恪卻還在門外徘徊,而慕容垂被阻於白波谷,燕軍兩隻拳頭全都被擋住。
黑雲軍佔據先機。
似乎慕容恪並沒有攻取上黨的決心,一直屯兵壺關之外,也沒攻過城。
張平失去了幷州已,河東也沒了,上黨被兩面夾擊,他若老老實實投降,榮華沒有,富貴肯定是有的。
李躍踱了兩步,“勸降書可送過去,但不能將希望全部寄託在上面!”
以張平的性格,不會輕易投降的,弄不好就會飛出什麼幺蛾子。
麾下數萬大軍,還有一個萬人敵義子,加上數萬百姓,也算是一口肥肉了。
“殿下是說……”
“城池、士民,孤勢在必得,不容有失!”李躍已經想到一種可能,張平如果不願束手就擒,只能借勢!
借誰的勢,不言而喻。
“啓稟殿下,泫氏、高都而城投降我軍,陽阿當地百姓殺張平縣令,舉縣而降!”張生野一臉喜色跑來。
張平負隅頑抗,但他麾下還是有明眼人,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殉葬。
天井關被攻破,頑抗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泫氏、高都二城投降,等於打開了通往上黨治所長子城的路徑……
第三百九十二章 滾刀肉
“閣下困居孤城,疆域已爲慕容氏侵佔,此仇不共戴天,梁王素有削平海內、總齊八荒之意,崛起于山野,數年間橫掃中原,此即天命所歸,梁王閣下亦爲當世豪傑,何不早早歸附,上安黎兆,下報奪土之仇?亦不失封侯之賞賜,書不盡言,願閣下早作打算。”
張平神色複雜的讀完勸降信,旋即陷入沉思之中。
他原本只是羯趙一偏將,石氏內亂,纔在幷州趁亂而起,幾年間便發展壯大起來。
不過跟梁國相比還是太慢了。
他有雄心壯志,卻不得不屈服於眼前現實。
“爾等意下如何?”張平將勸降信扔給了他的幕僚們。
幕僚看完信後道:“梁王……還算守信,前者獲劉啓、劉國、段羆皆不殺,用爲重臣,今者數次拒阻慕容氏,依屬下看,燕國只怕不是對手。”
另一名幕僚道:“燕國即便不是對手,也非梁國短期可滅,主公若有還有壯志,不妨投燕,若求平穩富貴,不妨投梁。”
寄託在燕國羽翼之下,借軍封制休養生息,數年之後,梁燕大戰,說不定還有機會。
張平目光閃閃爍爍。
今年他年紀並不大,也就四十有餘,機會肯定是還有的。
關鍵就這麼投降,實在有些不甘心。
畢竟手上還有兩三萬人馬,加上萬人敵的義子張蠔,將來即便遁入漠北,也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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