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若大戰陷入拉鋸狀態,只怕會有更多的豪強叛變。
慕容氏的軍封制天然對他們有吸引力。
“臣年歲已大,不堪勝任,就此請辭,回鄉頤養天年。”劉啓解下了三梁進賢冠。
李躍嘆了一聲,並沒有制止。
不過條攸、蔣幹等人卻沒有辭官。
一場朝議不歡而散。
劉啓的致仕彷彿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影響極大。
很快,各地太守、郡尉、縣令、縣尉等官吏跟着請辭,從兗州到青州、豫州,全是梁國的核心之地。
而這些官吏很多也是豪強出身。
動靜這麼大,也引起了周邊勢力的窺望。
慕容評屯兵五萬於束州,慕容軍增兵三萬襄國,擺出一副張牙舞爪的架勢。
南面,桓溫令桓衝領三萬大軍駐紮葉縣,逼迫豫州。
這種事情自然少不了江東,謝尚再領兩萬軍北上支援荀羨、袁真,開始對壽春蠢蠢欲動起來。
“殿下……秋收馬上完結,慕容氏有了糧草,只怕會大軍來犯。”崔宏擔憂道。
“不過虛張聲勢而已,桓溫北伐關中,栽了一個大跟頭,不是這麼快能恢復元氣的,如今魯口已在我們手中,慕容氏這點人馬是要打魯口還是鄴城?至於江東,讓他們鬧吧。”
某種程度上,現在是清肅內部的最佳時期。
周圍勢力或多或少都傷了元氣。
內外動靜這麼大,恰恰說明王猛捅到了某些人的命根子上。
“傳令,秋收之後再開秋闈,文武一同科舉,孤就不信,離了他們,大梁就轉不動了!”李躍絕不會妥協。
當年創辦尚武堂,其實就是爲了今日。
崔宏無話可說,拱手告辭。
慕容氏、桓溫、江東都是假打,但有一人卻玩真的。
張平令義子張蠔領兩萬精銳,從上黨攻打河內。
幷州北邊是代國,東邊是燕國,西邊是鐵弗匈奴,西南是氐秦,東南是梁國,想要擴張,只能衝南邊的姚襄來。
姚襄令姚益生率兩萬人馬前去抵擋,沒想到張蠔異常勇猛,壓着姚益生打,三戰三捷,幸虧這些年姚氏擅長逃竄,損失七八千人馬,保住了一命。
姚襄又令姚萇領一萬精銳支援,兄弟兩人合力,才勉強擋住了張蠔。
但張平卻屯兵五萬於上黨,看樣子準備要姚襄的命。
梁燕大戰,姚襄跑前跑後的支援自己。
如今他有難,李躍自然不能冷眼旁觀,令魏山率兩萬黑雲軍出枋頭,西入汲郡。
張平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退兵了。
外面的動盪絲毫不能動搖李躍的決心。
沉默一段時日後,李躍允了所有請辭的奏表。
這些人主動退下,反而會減輕革新的壓力,也爲科舉士子挪出了地。
這年頭雖然士族豪強是主流,但永嘉之亂後,反而爲寒門庶族打開一扇窗戶,王猛本人就是標準的庶族,幼年家貧如洗,爲了養家餬口,以販賣畚箕爲業。
常煒、崔瑾也差不多如此。
亂世之中,黑暗時代,永遠不缺勵志求學之人。
再說治理一方,首在能力和品行,與學識、文章好壞沒有多大關係。
滿口仁義道德之人,私下裏,不乏滿肚子壞水的衣冠禽獸。
反而出身寒門庶族之人,經歷了人間的磨難,知道人間的疾苦,有最樸實的價值觀,反而能夠實心用事。
爲了不引起誤會,李躍致書崔瑾、常煒、賈堅、鹿勃早等重臣,向他們詳細解釋了革新的目的。
崔瑾雖出身崔氏,但跟崔氏其實並無多少感情,是李躍的真正心腹。
常煒出身寒門,遠見卓識,自然也不會反對。
鹿勃早徹徹底底的軍人,對這些東西沒多少興趣,打壓豪強,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擴大他們的利益。
唯一讓李躍不放心的是賈堅,渤海豪強出身,在冀州聲望極大,幾乎是冀東豪強的領袖。
越是怕什麼,越是來什麼。
鄴城之中流言四起,賈堅以彭城投靠了江東,被江東封爲冀州牧,鎮北將軍,東光侯……
李躍對這種流言嗤之以鼻,但流言不知怎麼就傳到了渤海。
渤海高氏、張氏、石氏等豪強蠢蠢欲動起來,聚集數萬人,雖沒有公然叛亂,卻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賈堅絕不會叛孤!”李躍還是有幾分識人的眼力。
再說賈堅已經是徐州刺史,恩寵無以復加,即便打壓豪強,肯定也會給他一個說法。
這點君臣默契李躍還是有的。
再則,賈堅真的要反,淮南的校事和細作不會視而不見。
他們沒有任何回覆,說明南面沒太大的問題。
“雖然如此,也當召回朝廷,不可使其身居邊地……”申鍾拱手道。
劉啓致仕,劉羣爲了避嫌,這段時日稱病在家,申鍾水漲船高。
“若真是召他回來,不正如當年司馬昭召還諸葛誕?賈堅不反也要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事不必再議。”李躍甩甩手,也不知道這些人水平不行,還是故意出歪點子,嫌現在的亂子還不夠大。
有問題的不是賈堅,而是鄴城爲何會流言四起。
李躍眼中寒芒一閃,外部的敵人從來不可怕,可怕的是內部……
第三百五十五章 可愈
太僕爲九卿之一,掌管車輅、廄牧,總乘黃、典廄、典牧、車府四署及諸監牧。
梁國雖設有太僕,但李躍一向節儉,出入皆乘馬,很少用到車輅,因此崔潛一向清閒。
但清閒也有清閒的好處,可以練練字,出出遊,結交名士,倒也適合崔潛的性子。
“那邊已經答應了,只要我家動手,少不得一個兗州牧。”親弟弟崔湛滿臉紅光。
兗州是梁國精華所在,兗州牧等於將整個兗州封給了崔家。
再加上河北的清河、平原等郡,崔氏就能一躍而起,成爲一方諸侯。
八王之亂後,崔氏就一直不安分,崔毖身兼平州刺史、東夷校尉,與幽州王浚聯姻,欲割據一遼東,暗中遊說宇文、段氏、高句麗三方合擊慕容廆。
卻不料被慕容廆以離間計破之。
崔毖大懼,率數十騎兵逃亡高句麗。
“宏兒,汝意下如何?”崔潛沒有抬頭,而是在一張略微泛黃的佐伯紙上龍飛鳳舞。
“兒以爲萬萬不可。”崔宏拱手。
“卻是爲何?憑我崔家之力,聯合渤海豪強,裏應外合,雖不能擊敗梁王,卻足以割據冀東,還可趁勢拿下青州,今日之事,非是我崔家不仁不義,而是梁王背信棄義。”
崔湛至今都是白身,今年科舉,以爲憑崔氏的招牌,隨隨便便就能中舉,但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名落孫山,因此崔家最不滿梁國的,就是崔湛。
“梁王雄才大略,早已防備我家,不動手還可相安無事,一旦動手,崔氏恐有滅門之禍,梁王手握十萬黑雲精銳,我家豈是對手?”崔宏額頭上滲出幾滴冷汗。
這一年多來一直待在李躍身邊,對李躍的瞭解也就越來越深。
“刀都頂在脖頸上了,還能相安無事?”
“梁王絕非不念舊情之人,崔氏對他還有用,不會出手太狠。”崔宏實在不希望刀兵相見。
事情也還沒到那一步。
“你可知我們退一步,會失去什麼?”崔湛眼睛瞪的很大。
“無非土地、僮僕而已,與其等梁王上門,不如主動獻出一部分,叔父當眼光放長遠一些,崔氏已與大梁緊密相連,以後榮華富貴少不了。”
“啪嗒”一聲輕響,竟是崔潛手中的筆被捏斷了。
崔宏一驚,生怕其父鋌而走險,但崔潛只是大笑一聲,“不錯,眼光當放長遠一些,別忘了,言思如今貴爲主母,肚中已經懷了骨肉,若是爭氣一些,爲殿下誕下子嗣,還在乎這些田地、僮僕嗎?捨得捨得,有舍纔有得,何必爭一時之長短?梁王要打擊豪強,整肅國政,我們崔家配合便是,梁王早一日一統天下,我們崔氏便早一日成爲天下士族之翹首!”
梁國到現在都還沒立世子,不就等着崔言思肚中的孩子麼?
“話雖如此,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崔湛在乎的不是田和人,而是不能入朝爲官。
而他的心思,自然瞞不過崔潛。
兒子是神童,老子自然不會差太遠,崔潛拿出家主的威嚴,“哼,咽不下也要咽,休以爲某不知你與燕國細作暗中串通釋放流言,明日你回東武閉門讀書,不得外出,今年的秋闈不必參加。”
“弟……遵令……”崔湛不敢不從……
崔宏鬆了一口氣,向崔潛告別,返回銅雀臺。
卻不料被宮人擋在外面,“殿下正與楊校尉商議要事,崔郎君稍待。”
“楊校尉?”崔宏一震。
能以校尉身份單獨覲見梁王的只有校事府的頭領楊略。
他神不知鬼不覺的回來,肯定是爲了徹查鄴城流言之事。
崔宏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殿中。
“你是說此次流言背後有燕國細作,以及崔氏?”李躍並沒有太意外。
燕國細作不會有這麼大的能量,精準的找上賈堅。
“具體如何,還在查證,校事已經查到崔氏門客身上。”楊略一身常服,蓄了短鬚,也許是身居要職,身上的氣度也養了出來。
如今梁國上下,無人敢小覷這個失去左腕之人。
“崔氏到此爲止,去兗州,協助王猛。”李躍淡淡道。
不是不敢查,而是一步一步的來。
豪強不難對付,充其量也就地方勢力,但如崔氏這般的士族卻在朝中盤根錯節。
需要徐徐圖之。
最起碼也要等到王猛擺平了兗州再說。
崔氏背後還有鄭氏、劉氏、盧氏等大族,不能一棒子全打死,需要策略。
梁國大致上維持平靜,很大原因是因爲劉羣並沒有公開唱反調。
劉羣是劉琨之子,河北士人之首,在關東有巨大聲望,幸虧他跟劉啓不是一路人,不然李躍要耗費更大的力氣。
“領命!”楊略一句廢話都沒有,臉上神色沒有絲毫波瀾,見李躍沒有其他事,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楊略剛走,崔宏就在外求見。
李躍揮了揮手,“今日疲憊,暫不見客。”
雖然暫時不動崔氏,但也要敲打他們一番,以崔宏之智,自然會知道其中厲害。
不見崔宏,但劉羣是要見的。
如果劉羣支持,那麼內部的阻力就不足掛齒了。
這場革新也能推行下去。
打壓豪強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第二步、第三步。
劉羣跟劉啓有很大不同,雖出生中山劉氏,但劉氏早已沒落。
早年劉琨因段匹磾忌憚而被害,盧諶帶着劉羣依附另一股段氏鮮卑段末波,顛沛流離,及石虎滅段遼,劉羣及盧諶、崔悅被俘,石虎皆優禮之,以劉羣爲中書令。
如今崔氏家主崔潛是他表侄,盧氏、鄭氏都是他的後輩。
換了一身衣服,內穿軟甲,帶着張生野及十幾名親衛,便趕去劉府。
突然到訪,劉府之人卻並未多驚訝,畢恭畢敬的迎接,引至劉羣病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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