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所謂名士,最喜風骨,越是出其不意,越是中他們的意。
但常煒卻面色不變,大笑三聲,從流水中取過一樽酒,一飲而盡,“好酒!”
說完扔下酒樽,大步走向甲士。
“且慢。”袁宏出手制止,“此人不遠萬里而來,爲民請命,倒有幾分膽色豪氣,今若烹殺之,北人必笑我荊襄無容人之量也。”
爲民請命四個字正搔到了桓溫的癢處。
常煒爲北國百姓向桓溫請命,背後的含義便是桓溫天命所歸。
袁宏追隨桓溫多年,自然摸清了他的脾性。
“哈哈,腥宋痼@,方纔戲言也,常先生風骨勁正,膽色過人,乃北國名士也!”桓溫撫須而笑。
一把黑亮的鬍鬚保養極好,襯托出他的姿貌偉岸。
而桓溫之句,加上今日之事,也必將在江南傳爲美談。
所謂名士,首先就是一個“名”字,常煒犯顏直諫,桓溫豪爽大度,兩人各取其“名”,恰到好處。
從魏晉時,名士們便互相題表,互相吹噓,名聲就這麼起來了……
如王戎吹噓王衍: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塵外物。
王戎又被裴楷吹噓爲:戎眼爛爛,如巖下電。
真到了社稷危亡時,神姿高徹、戎眼爛爛都沒擋住胡人的亂刀……
甲士退去,現場的氣氛又融洽起來。
常煒拱手道:“在下方纔一時情急,多有不敬,桓公恕罪,如今羯趙大亂,胡人自相攻伐,荊襄一軍而出,可制北國司命,收復故都,常言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桓公當起兵也!”
第二百二十五章 北伐
“桓公若是北伐,我黑雲山鼎力相助!”常煒拱手道。
之前的種種言行,都是在爲這句話做鋪墊。
黑雲山屹立於洛川之側,桓溫若是出兵,東南兩面夾擊,旦夕可下。
而收復洛陽對桓溫意義非凡。
在座的名士、官吏們紛紛昂起頭,就連桓衝都滿眼熱切。
有了這層功勞,桓家在江東便可立於諸世家門閥之上!
不過擺在眼前的功勞,桓溫卻並不如其他人那般熱切,“足下之言是也,某再上書一封,直陳閣下之言!”
常煒此來代表黑雲山,其真實意圖,桓溫心照不宣。
於他而言,北方形勢依舊不明朗。
連富饒的蜀中都不用心經營,更別提北方,北伐之後,洛陽便是燙手的山芋。
“桓公英明!”常煒持禮甚恭,目的基本達到。
在江南士人眼中,北國遍地胡塵,收復之後,同樣要面臨當年西晉的難題,如何處理數量龐大的胡人……
而治理需要精力、成本,以及智慧。
他們沒那個魄力和心思去滌掃胡塵,而這些年他們在江南過得也不錯,吳儂軟語,謇C山河,早已令他們忘記了家仇國恨,忘記了故土。
所有人都在借北伐各取所需……
常煒又在江陵待了數日。
正如他所料,此事之後,聲名鵲起,荊襄士人爭相拜訪。
而桓溫將要北伐消息震動四方。
不過桓溫還沒出兵,江東殷浩卻先行一步。
廬江太守袁真輕易攻陷了淮南重鎮合肥,讓殷浩看到了“人心所向”。
而桓溫的每一次上表,都讓建康君臣們爲難。
三十餘歲的郡公,東晉的半壁江山捏在他手中,又佔據長江上游,建康君臣想不忌憚桓溫都不行。
這種忌憚超過了北方的胡人。
司馬家怎麼取的江山,天下誰人不知?
桓溫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江東君臣的心,包括此次“曲水流觴”。
荊襄若與黑雲山聯合,取洛陽易如反掌。
所以殷浩不得不先動手,以謝尚、荀羨爲都統,進駐壽春……
陳留,汴水屯田。
李躍正在與周牽查看春耕。
兩岸的田地一眼望不到盡頭,青壯忙碌期間,不時傳來幾聲鞭響,以及老牛的哞哞聲。
偶爾還有幾聲子規啼鳴之聲,讓田野裏生機盎然。
而田野裏的生機便是兗州的生機、中原的生機。
中原最大的優勢便是人口承載力高,在古代一直都是人口最稠密的地區。
“殷浩屯兵壽春?”李躍拍了拍手掌間的泥土,“如此說來,常先生成功了。”
一年之計在於春,春耕是眼前最重要之事,李躍自然要以身作則,在田間揮上兩鋤頭,以激勵其他人。
張生野道:“正是,謝尚、荀羨三萬大軍爲先鋒,殷浩領五萬大軍在後,號稱二十萬大軍。”
八萬人就敢號稱二十萬大軍……
“許昌張遇有何動靜?”
“仍按兵不動。”
“盯緊南面動靜。”李躍思索了一陣,殷浩屯兵壽春,目前而言動向還不明朗,不排除他攻打兗州的可能。
壽春左抵青徐,右攬兗豫。
溯潁水而上,可直取許昌,但若是溯泗水而上,則如褚裒一樣,衝兗州而來了。
兵者,詭道也。
雖然殷浩口口聲聲收復許、洛,但該防還是要防。
“令梁嘯加強南面防線,不可懈怠。”
“唯!”張生野策馬而去。
周牽看着他的背影道:“江東向來遲緩,此次屯兵壽春,不知何日纔會北上。”
李躍笑道:“有一點可以確定,殷浩來了,桓溫就不會來。”
“江東此次出兵略有些倉促,距離褚裒兵敗,不過半年,士氣人心未復,殷浩名動江南,然則,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也,殷浩從未領兵出戰,江東朝廷卻以他爲帥,所託非人……”周牽忽然來了興致,多說了幾句。
而以往,他對軍事興趣不大。
畢竟是晉朝的縣吏,對故國總有幾分感情在。
李躍道:“你且看江東將吏,有幾人不是士族門閥出身?”
殷浩也是出身名門,至於褚裒、謝尚、陳逵、荀羨等人,一看姓氏,就知道他們的出身。
“都督所言是也,若屬下在舊國,只怕現在還是一縣吏爾。”周牽唏噓道。
“某若在江東,不過一田奴。”李躍走上田壟,褐色的田野與青天相接,令人心曠神怡。
不知不覺間,一個轟轟烈烈的大時代撲面而來,無數英雄豪傑紛紛走到時代的浪潮前。
兗州夾在中間,正是風雲匯聚之地。
等了兩日,枋頭消息沒來,許昌卻派人來了。
殷浩屯兵壽春,最緊張的人當然是張遇。
而劉國率軍北上,讓張遇更加勢單力薄,放眼周邊,能聯合的只有黑雲山。
“我主願割譙沛之地予都督,兩家摒棄前嫌,共保州郡。”許昌使者年紀頗大,說話比較沉穩。
譙沛二地在許昌之東,懸在淮北,直面壽春。
張遇把這塊地劃給自己,沒安什麼好心,讓黑雲軍給他賣命。
李躍笑了兩聲,“某之前已經說過了,張刺史若是抵擋不住,可退到兗州,躍必以上賓待之。”
當年兩次攻打黑雲山之仇,李躍一直沒忘記。
都這時候了,張遇還在耍小聰明。
“江東若是攻下許、洛,下一步必然揮兵兗州,都督難道不知脣亡齒寒之理?”使者聲調高亢起來,“我主若是走投無路,投奔江東,數十萬大軍攻打兗州,兗州能抵擋幾日?”
“既然如此,閣下何必來陳留?”李躍早已下了決心隔岸觀火。
張遇想一點代價都不出,拿黑雲山下水,天下沒這麼便宜的事。
這時張生野入內,“都督,崔參軍回來了!”
李躍精神一振,轉頭對許昌使者道:“可回稟張刺史,某在陳留恭候!”
說完也不管他什麼表情,出門去迎接崔瑾了。
與南面的破事相比,北方顯然更重要一些。
殷浩北伐,對黑雲山威脅不大。
整個南北朝,江東的名將也就那麼幾人,而殷浩絕不再其中。
城外,一直起兵風塵僕僕的歸來。
見了李躍,戰馬尚在奔動,便甩鞍下馬,穩穩落地,“拜見都督!”
“兄長必有佳音傳回。”李躍一一扶起腥恕�
“枋頭同意出兵,不過有一條件!”
第二百二十六章 頂點
“什麼條件?”李躍眉頭一皺。
苻健不是苻洪,也不是苻雄,跟他接觸不多,摸不準他的脾性。
崔瑾道:“擊滅劉國後,洛州歸苻氏!”
這個要求倒大大出乎李躍預料,洛州不是什麼好地方,殷浩已經明說了要北伐許、洛。
他要此地,難道等着挨江東的刀麼?
殷浩也就罷了,關鍵以後桓溫肯定也要出兵洛陽的,江東君臣的祖墳都在邙山裏。
“可!”李躍點頭。
不過苻健的要求不止這一個,崔瑾面有難色道:“匈奴人的戰馬全歸他們……”
“豈有此理!”周圍將領紛紛大怒,“我等北上圖的什麼?難道爲他苻家作嫁衣不成?”
跟苻健比,苻洪老實厚道多了。
李躍也是心中暗怒,又要洛陽,還要戰馬,最有價值的東西他們全要,這就是坐地起價了……
“兄長意下如何?”
“給!”崔瑾沉聲道,“劉國一旦北上,對鄴城壓力極大,若苻健再聽從襄國號令,那麼鄴城危矣!”
冉閔的確很能打。
但好漢架不住人多,匈奴人、鮮卑人、羯人、羌人也就罷了,但氐人非同小可,正處於上升期,苻氏一門人物輩出,麾下還聚集了一批關西豪傑。
“那就給他!”李躍按下心中怒氣,平靜道。
以前有怒氣直接爆發,不過現在身爲一方之主,手下數十萬人,不能再喜怒形於色。
“都督!”黑雲將們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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