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鹰的荣耀 第56章

作者:匂宮出夢

“夏奈尔,我们的陛下,费尽心机想要引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猜不止是为了让兄弟之间联络感情吧?”

“您猜得没错。”夏奈尔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同样凑到了他的耳边,“陛下……需要您的帮助,他想要离开奥地利。”

“有多想要?”年轻人反问。

“越快越好。”夏奈尔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真是他的意思吗?”对方似乎有些疑虑,“我听到的消息好像并不是这样的……据说,他可是准备和卡尔大公的女儿联姻,然后在奥地利安心当个亲王。”

听到这句话之后,夏奈尔心里抽痛了一下。

“事实并非如此!”她咬着牙否认了,“那只是陛下掩人耳目的安排而已,他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联姻,更加没有想过留在奥地利当别人的臣子,他只想要离开,然后复辟帝国。不然的话,他又何必搞出这么多事情,还把您也引过来呢?”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年轻人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像是验证了自己心中所想的样子,“我就说嘛……我们这个家族的成员,怎么可能安心就这样默默无闻度过一生……”

顿了顿之后,他又看向了夏奈尔,“那您告诉他吧,我的义务,就是为我们这个伟大的家族效劳,为拿破仑皇帝和他的继承人效劳,所以陛下的心愿就是我的任务,我非常乐意完成他下达给我的命令——哪怕其中充满了风险,我也在所不惜。”

“陛下一定会为您的忠诚而感动到无以复加的!”夏奈尔也激动了起来,她的眼睛几乎都流出眼泪来,“我们等的就是这个!”

“是的,忠诚!”年轻人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忠诚的对象,到底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伯父,还是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的堂弟,还是那个他曾经有希望得到的帝国。

拿破仑-路易-波拿巴,曾经的荷兰国王,而在更加遥远的曾经,他也被视为帝国的储君。

在大革命时期,拿破仑青云直上,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军官变成了军方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并且最终通过发动政变夺取了法国的最高权力。

然而如此耀眼的人生,却一直有一个遗憾——拿破仑和约瑟芬-德-博阿尔内结婚之后,一直没有生下孩子。

一开始拿破仑以为是自己身体有隐疾,生不出儿子来,所以他就打算从自己的兄弟们那里找一个侄子做继承人。

然而事不凑巧,他的大哥约瑟夫只生下了三个女儿,并没有办法给他提供一个继承人。

于是,拿破仑撮合了一桩政治联姻,让自己的三弟荷兰国王路易-波拿巴,娶了他的继女奥棠丝公主。

这对夫妇感情非常不好,只是勉强为了政治利益而勉强结婚,不过奥棠丝公主的肚皮倒是很争气,她一口气给路易生了三个儿子。

大儿子拿破仑-夏尔-波拿巴,1802年出生,1807年就早早夭折。

二儿子拿破仑-路易-波拿巴,1804年出生。

三儿子路易-拿破仑-波拿巴,1808年出生。

按理说来,皇帝的事业将由这三个儿子中的一个继承——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上帝的一个玩笑,让事情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在和情妇生下儿子之后,拿破仑确定自己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于是他又产生了把皇位传给儿子的想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强行和约瑟芬皇后离婚,然后从奥地利迎娶了路易莎公主,并且在1811年生下了自己的儿子。

也就是说,1802年到1811年艾格隆出生,皇位的潜在继承者一直都是路易的儿子们。

但是随着罗马王降临世间,路易的儿子们看上去就没有希望继承帝国了。

不仅仅是没希望继承帝国,连继承王国的机会也突然丧失。

1810年,因为荷兰国王路易不肯配合皇帝的大陆封锁政策,皇帝勃然大怒。

无奈之下,路易想要以退位来保全自己的荷兰王国,他宣布自己放弃王位,把王位传给了儿子拿破仑-路易-波拿巴,也就是荷兰历史上的路易二世国王。

然而皇帝陛下并不接受他的安排,他直接让法国吞并了荷兰,于是那时候年仅六岁的路易二世,仅仅只当了9天的国王就被迫失去了王位。

他的伯父,那位伟大的皇帝,亲自剥夺了他的国王头衔,然后把他带到了巴黎,以皇族亲王的身份养育。

按理说他长大以后应该会对此耿耿于怀,愤恨于心,不过命运的反复无常,又让波拿巴家族内部的仇恨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1815年,随着拿破仑皇帝在滑铁卢战场上的惨痛失败,波拿巴家族失去了帝国,也失去了自己曾有的一切荣耀,路易兄弟两个连皇族身份都失去了,

年幼的兄弟两人,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复辟的波旁王朝驱逐,而在长大了以后,他们想要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让自己可以重新以皇族的身份横行欧洲大陆。

过去的恩怨已经烟消云散,让家族重新君临欧洲,已经成为了他们眼中压倒一切的需求。

要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必须要抬起拿破仑皇帝的旗帜——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比任何活着的人还要耀眼和重要许多。

然而皇帝毕竟已经死了,只有依靠他的继承者,才能打出那面旗帜。

所以,拿破仑-路易-波拿巴,他来到了维也纳,并且顺着他的堂弟留下的讯息,找到了堂弟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但是他更加知道,他现在是自从1815年后,最接近曾经拥有的至高荣耀的时刻。

只要一想起那些荣耀和权威,些许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个家族的年轻一代,都是从拿破仑的神话当中成长起来的,小时候耳濡目染的都是那位伟大帝王的一言一行,他们心中点燃的雄心壮志,足以让年轻人忘记一切危险。

是的,只要踏出那一步,情况就会大为不同……为此值得孤注一掷。

年轻人看着天花板上辉煌的灯火,骤然从狂想当中清醒了过来。

接着,他看向了自己美丽的舞伴。

他虽然表面上平静而且从容,但是内心中也充满了激动。

不过,今天看来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夏奈尔,我们今天先聊到这儿吧,我想我得先告辞了。”他停下了舞步,然后看着夏奈尔,“我非常高兴自己没有白费功夫。”

“我该怎么找到您呢?”夏奈尔连忙问。

“您下次来剧院的时候,我自然会在观众席间。”年轻人笑了笑,然后优雅地躬了躬身,接着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86,异邦人

夏奈尔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看着自己刚才的舞伴消失在人群当中。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宛如梦幻,现在她几乎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经历了一场幻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

手指上传递过来的痛楚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刚刚,真的有一位名叫拿破仑-路易-波拿巴的年轻人找到了自己,而且约定了帮助殿下出逃。

看来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只有自己拥有忠诚这项品质,还有人记得殿下,还有人记得帝国……

夏奈尔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她现在已经陷入到了极度的兴奋当中,虽然现在实际上还没有任何实际计划,但是她已经在畅想未来了。

她打量了周围,一切都是那样的辉煌,让她全身心地愉悦了起来,她的脸色微红,容光焕发,和一刻钟之前那个颓丧郁闷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殿下,由他来判断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

殿下……您快回来啊!我们有救了!她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催促。

此时的艾格隆,当然听不到女仆的心声,事实上他正沉浸在另外一种快乐当中。

他正陪伴着苏菲殿下,在维也纳的街道当中穿行。

在平常,夜晚的维也纳是相当沉寂无聊的,不过狂欢节时期却大不相同,到处都灯火通明,穿着普通服装和奇装异服的市民们,熙熙攘攘地挤在街道当中,享受着一年中难得的放纵机会。

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走马观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旅行计划,不过据说在今天晚上有烟火表演,所以他们就决定前往烟火表演的场地看看。

举行烟火表演的地方是维也纳市中心的普拉特地区,那里原本是一片草地,作为皇家猎场而存在,不过自从1766年之后,那里开始允许普通市民进入,最终变成了城市公园,理所当然,在狂欢节当中,那也会成为市民们最大的聚集地。

从剧院出来以后,两个人手挽着手,向着目的地进发。

这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不过他们并不在意。

他们沿着赫尔纳尔斯街前行,一路上的市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个穿着巴伐利亚服饰、戴着面具的人,身份居然会如此特殊。

虽然现在外面是寒冷的冬夜,但是苏菲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疲惫,反而到处打算着,欣赏着她觉得新奇的东西。

当他们走到市中心的时候,一座巨大的城堡横亘在了他们的视线当中。

苏菲抬起头来,向着巍峨矗立的巨大城堡,遥望了一眼。

这里是维也纳市中心的旧宫——霍夫堡皇宫,在美泉宫修筑好之前,哈布斯堡皇族就在这座宫殿当中享受万民的膜拜,而即使现在,每逢重大典礼的时候,皇帝陛下也都会带着皇族成员来到这里,展示哈布斯堡家族与奥地利帝国的威仪。

在13世纪哈布斯堡家族刚开始发家的时候,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堡,不过后来随着哈布斯堡家族权力的扩张和统治地域的扩大,这座城堡也一再被扩建,最终成为了豪华的皇宫。皇宫依地势而建,分上宅、下宅两部分。总共有1400多间装饰各异的房间,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建筑群。

虽然哈布斯堡家族的权威已经在日渐暗淡,但是这座宏伟的宫殿却依旧静静地矗立在这里,铭刻着时光的流逝。哪怕这个家族不再统治这个国家,它也将作为历史的遗产留给奥地利吧。

作为皇帝陛下的儿媳,苏菲公主当然也来过这座旧宫不少次,不过站在这么远的地方遥望它,却也是颇为新奇的体验。

“可以想象它花了多少税金。”她突然有感而发,“难怪平民们会想起来闹革命,这么大的宫殿却被当成陈列品,如此奢侈的浪费,想想都会让人不服气的吧。”

“这不像您会说出来的话。”艾格隆对她的感叹感到非常的奇怪。

“艾格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知道挥霍享受的白痴吗?”苏菲横了他一眼,“要是几十年前,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还情有可原,可是经过法国那样闹了几十年,再没有心肝和头脑的人也会察觉到的吧……我们这些人大概就是坐在火山口上罢了,谁也不知道脚下那滚滚熔岩什么时候会喷发出来,把我们烧得灰都都不剩。幸好我的父辈们好不容易把这股熔岩压下去了,让我可以享用如今的荣华,可是天晓得,下一代下下一代会怎么样呢?也许哪天霍夫堡外面也是一串断头台也说不定呢……”

艾格隆没想到,一向看上去颐指气使的苏菲,居然在内心深处还有这样悲观的想法。

“您太悲观了,也许事情不会变得这么糟糕。”他安慰了一下对方,“熔岩纵使可怕,但总还有办法来解决的。”

“悲观?我才不悲观呢,我只是现实一些罢了。如今这个年代不现实可不行。”苏菲笑了一下,然后昂着头回答,“我知道,我从小到大享用的一切,是绝大多数人想都不敢去想的,我一年的开销就是成千上万人的收入……所以我要为此而背负一些风险,这不是很公平吗?我踩在那么多人头上,那他们也有报仇的权利,真要事到临头,那我会拼命抵抗,用尽一切办法去镇压,抵抗不了的话就算上断头台那也是他们的本事,我可不会装可怜向上帝叫屈。”

艾格隆一下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到底是洒脱到极致,还是天生无所顾忌呢?

“那您打算为此做什么呢?”他又问。

“我打算做很多事情,以便让这个帝国至少在我死去之前不要倾覆,然后把烂摊子交给后人就行了。”苏菲仍旧微笑着,“不过现在嘛……反正大事都有皇帝陛下和梅特涅去忧心,轮不到我来管,所以我要及时行乐,先让自己上断头台之前毫无遗憾。”

“您就不能别一直在狂欢节里提断头台吗?”艾格隆无奈地抗议。“这实在不是什么让人开心起来的词。”

“哎呀,对不起!我扫你兴了……”苏菲拥抱了一下少年人,结束了这个略微有些沉重的话题,“如果说那场法兰西大瘟疫有对我有任何积极作用的话,那就是它成就了你父亲然后造就了你,艾格隆……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哪怕熔岩在脚下翻滚也无所谓了。”

“不管熔岩有多么可怕,我都不会让它烧到您的。”艾格隆看着苏菲,郑重地保证。

“好,我记住这句话了,艾格隆,以后不许耍赖!”苏菲顿时就高兴了起来。

就在他们谈笑之间,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地靠近了霍夫堡皇宫外的高墙。

“喂!停在原地,不许靠近!”一个卫兵走了上来,挡住了他们,“这不是你们可以接近的地方!”

接着他上下打量,看了看两个人的打扮,心里大概明白了。“你们是游客吧?这里是皇宫,请赶紧离开!”

“谁说我是游客?这里是我的地方!”苏菲公主突然把面具摘了下来,然后貌似生气地对着卫兵呵斥,“我可是公主殿下,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得了吧,你如果是公主,那我就是帝国的皇太子。”卫兵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别再闹事了,赶紧走吧。今天我心情好,不然你们就没这么轻松了。”

艾格隆生怕苏菲再闹出什么事情来,连拉带劝地就把苏菲给拉开了。

“哈哈哈哈……”走开了以后,苏菲捂住了嘴,吃吃地笑了起来,“看来我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有名啊。”

“指望一个普通人能够近距离看清并且记住您的相貌,实在有些太难为人了。”艾格隆苦笑着回答,“况且,也没有人会相信,您真的就这样走过来了吧。”

他已经看出来了,苏菲在享受那种捉弄人的快乐。

“是啊,至少今晚,我是索菲娅-梅明根,一个跟帝国毫不相干的异邦人。”苏菲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了少年人,“谁还需要管这些奥地利人怎么看呢!”

她刚刚在跳舞之后喝了酒,眼下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此时借助昏暗的光线,更加能够看到她的眼睛似乎在闪闪发亮。

他们沿着街道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中心公园附近。

而就在这时,尖利的声响从半空当中传来。

艾格隆和苏菲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看去,发现有一大群光点快速地从地面升上了空中,犹如是萤火虫群一样。

很快,这些光点在半空中爆炸,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伴随着轰鸣声的,是一个个光彩炫目的图案,这些意大利匠师们精心制作的烟花,以色彩纷呈的造型,为维也纳市民们的狂欢节献礼。

伴随着空中变幻不定的图案,围在公园旁边的观众们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的欢呼,庆祝着节日的到来。

烟花在空中不断爆炸,各种颜色各种造型构成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天际线,而艾格隆也认真地观看着,享受着自己平素根本没有机会得到的视觉体验,一时间浑然忘记了时间。而站在他旁边的苏菲也同样如此,沉浸在炫目的表演当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烟花升空的速率和规模终于下降了,而这也就代表着今晚的烟花表演也走到了尾声。

带着些许的遗憾,艾格隆叹了口气。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是吗?”苏菲也颇为遗憾地发出了叹息,“但是至少,我们不虚此行了。”

“您说得对。”艾格隆重新打起了精神来。“我感觉很不错。”

“别灰心,艾格隆。”苏菲抬起手来,摸了摸少年人的脸,“以后我们也有机会来看的。”

“希望如此吧。”艾格隆点了点头。

虽然表面上同意,但是他心里面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在维也纳城内欣赏到如此炫目的表演,但这同样也许是他许多年内最后一次在维也纳观看烟火表演。

下次不知道是何时……

“再陪我走一会儿吧?”苏菲又提议。“我们去看看河边,然后就回去。”

“好的。”艾格隆驱赶走了心中略微的颓丧,重新打起了精神来。

他们沿着公园旁边的路,往东面走,没走多久就来到了穿过维也纳的多瑙河旁边。

沿着河堤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们走上了一座横跨两岸的桥。

他们站在桥的栏杆边,呼吸着穿过河面的冷风,静静地看着脚下的河流,以及夹在两岸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