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43章

作者:衣冠正伦

他主动提及青海的政治问题,而乌质勒也连忙竖起了耳朵,当听到圣人表示青海情况有别于西域,并不会将盟会强硬的推行于西域,便忍不住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对于有用的人,李潼从来都不吝啬,在消除了乌质勒的戒心之后,便又笑着讲起对乌质勒的封赏:将原昆陵都护府所辖一部分析立为碛西都督府,以乌质勒为碛西都督,直接受安西大都护辖制。

当乌质勒听到这一安排时,心里先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按照圣人讲述,这个所谓的碛西都督府辖区相当于原昆陵都护府三分之二的辖区,他受封碛西都督后,基本上等于取代了西突厥的兴昔亡可汗。

当然,这一任命距离他的设想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他原本的打算是全盘取代西突厥兴亡继绝可汗、统率原西突厥十姓的部伍,可现在仅仅只获取了昆陵都护府范围,而且还不是全部,仍有一部分兴昔亡可汗直领部伍受辖于安西大都护府。

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名分问题,他本来打算趁此一举争取建牙称汗的地位,可是圣人的言辞中根本没有涉及这个问题,这不免让乌质勒自觉欲求不满,还想再作争取。

可李潼却并不给乌质勒这个机会,指着郭知运说道:“来日郭将军便要前往安西、掌管四镇,陇边兵患解除,壮卒也将增赴四镇,届时你两位并在共事,一定要紧密配合,经营和气。”

听到朝廷还要往四镇增兵,乌质勒脸色又是变了一变,忙不迭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青海此战,吐蕃全无招架之力,让乌质勒认识到大唐的实力,也不觉得眼下的突骑施已经有了挑战大唐威严的实力。

乌质勒心中所想,李潼自然也能猜到,驾驭这些胡虏,本就是驱虎吞狼的刺激游戏,当然不能予取予求,但也要给予一定的激励与抚慰。

让突骑施脱离西突厥的管辖,直接受安西大都护管制,已经算是满足了一部分乌质勒的需求,他若还想要更多,那么自然要做出更大的贡献。

“青海此战大捷,但四边仍有余寇待除,忠勇丈夫,无患功勋不伟,朝廷用士,亦必重酬有功之臣!”

说完这句话,李潼便结束了此番谈话,示意两人退下联谊。突骑施的确是力量可观,但若敢违背他的安排,他不介意趁着增兵四镇的过程中打压一番,毕竟西突厥有十姓之众,来年大计配合也并不需要以突骑施为唯一选择。

圣驾返回长安后,李潼终于有时间休息一番,顺便也命人将此前群臣进献的贺表取来,翻阅一下臣下们各自进献的彩虹屁,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可是在翻阅这些奏章的时候,李潼又发现了一个奇怪有趣的存在,那就是临淄王李隆基的奏表。这个本就被他重点提防的小堂弟,除了一通马屁之外,奏章中还牵涉了另一桩大事:封禅!

第0963章 妄论封禅,临淄密谋

“封禅啊……”

李潼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一声,然后便合起了这份奏表,继而又望向侍立在御案一侧的乐高询问道:“入春以来,临淄王经历如何?”

乐高如今已经是七品的宫闱令,簇新官袍穿戴在身、很有大人模样,听到圣人问题颇为笼统,也并没有急于作答,行至殿左交代一声,没过多久便有侍员捧着一份漆封的卷宗呈入殿中。

开元以来,朝廷虽然大大遏止了武周时期的告密之风,但李潼也将一些隐秘的手段保留下来,特别是针对一些敏感人物,多多少少安排了一些耳目窥探。

当然,他也不会大搞什么特务政治、刻意制造人人自危的恐怖气氛,破坏当下来之不易的平稳局面,但基本的防奸刺探的手段需要保留着。

李潼接过那卷宗,用案头小刀划破漆封,抽出纸卷来仔细的阅读一番。这里面记载的主要是临淄王李隆基的日常起居与交际活动,但也并没有太多的细节记录,大多数都是临淄王几时出邸、几时归家,又或家中设宴、列席何人等等。

浏览过临淄王最近几月、特别是自己离京以来的日常活动,李潼倒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出格的地方,包括人际交往方面,也都在安全线以内。

李潼当然不会尽信这卷宗内所记录的表象,毕竟他自己就是从那样一种状态煎熬过来,真要有什么小动作与阴谋,绝不会流露于表供人窥探。

宫中虽然安排有一些耳目,也不可能做到昼夜不间断的盯防,严查所有与临淄王有所牵连的人事。而且李隆基真要搞什么小动作的话,基础条件又比当年的自己优越得多。

毕竟他四叔也是在洛阳当了几年皇帝才玩崩,虽然政治大局中已经少有遗泽留给几个儿子,但却防不住一些满怀忠义的底层人士向这几人暗中靠拢。

须知自己当年处境可是更加的悲催,自家老子早数年前便被狠心的父母废掉、幽禁乃至于逼杀,一家人被囚禁在大内长达数年之久,所有的人事关系荡然无存。但他仅仅凭着北门郭达这一条暗线,就在离宫不久之后发展构建起了一系列的人事网络。

有了自己这样一个榜样在前,再加上李隆基这小子本身就是一个天赋奇高的宫变达人,若说真的会像卷宗中所记录的这样纯良无害,李潼是绝不相信。

不过他也并没有加强监视的想法,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既然这小子卷宗清白,很明显也是知道仍处于自己耳目监视之内,有那贼心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勾结人势,如此一来就算暗中积蓄势力,效率必然也非常的低下。

如今自己才是大唐的皇帝,只要内外军政井然有序的发展,国力自然蒸蒸日上。随着国力的强大,他对整个大唐帝国的控制必然也日渐牢固,许多以往不方便做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将不成问题。

比如青海大战后便顺利的追尊生父李贤为帝,比如日后彻底的解决几个小刺头。

说个更形象的比喻,如今的他就是行驶在畅通铁轨上的大高铁,有什么理由去担心会被荒郊野地里的三蹦子弯道超车?

就像原本历史上将盛世腰斩的安史之乱那种弥天大祸,皇统也终究只在李小三他们父子之间递传。尽管吐蕃破长安之后一度将李守礼儿子扶为皇帝,但也只是乱世中的一桩小插曲。

虽然心里并不将这几个小子视为心腹大患,可李隆基建言封禅的举动还是引起了李潼一番遐想。

讲到古代帝王最为看重的典礼,封禅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秦皇汉武那样的伟大功业,试问谁又不曾幻想?

不说更远的世代,单单他们大唐,从太宗时期开始便几番出现有关封禅的议论,甚至一度都进入了筹备阶段。只可惜诸种阴差阳错之下,太宗皇帝终究没有完成这一帝王最为庄重的典礼。

倒是他爷爷高宗皇帝在先后解决西突厥与高句丽之后,完成了封禅泰山这一壮举,也是大唐最为高光的时刻之一。

不过讲到李潼自己,他其实对封禅真的没怎么感冒。

一则是身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对于古代这些庄重的大礼本就欠缺足够的代入感,虽然说朝中许多的典礼制度他也在执行与配合,但封禅无论是强度还是投入,在他看来都缺乏足够的性价比,所以并不热心。

第二那就是出于一种玄学的忌惮,古代这些封禅的皇帝,似乎都不免陷入一种晚年不祥的困扰中。

古代举行过封禅的帝王,如果包括封禅嵩山的武则天在内,那么共有七位。秦始皇死于东巡途中,庞大帝国三世而亡,第三世还只是一个在位短暂的傀儡。

汉武帝虽然没有这么惨,但晚年也被巫蛊之祸与穷兵黩武搞得焦头烂额,不得不下诏罪己。东汉光武帝本身晚年倒是没什么幺蛾子,可后人们一窝长不大的小皇帝,也让社稷传承显得摇摇欲坠。

高宗皇帝疾病缠身,晚年嗣位动荡,更衍生出武周代唐这样的恶果。至于他奶奶武则天,免不了被玄武门好汉们搞上一通神龙政变。唐玄宗那就更可悲了,一场安史之乱毁了毕生英名,更让整个封建时代都蒙上一层令人扼腕的悲壮阴影。

历数下来,似乎只有宋真宗没有遭到封禅的反噬,如果不考虑子孙绝嗣的情况下。但是这个家伙直接把封禅给玩残了,无论如何老子就要封,没有条件也要硬封,大大拉低了这桩盛礼的格调,自此之后帝王们都羞于、甚至耻于封禅。

只怕就连早已经进行过封禅、作古千年的秦皇汉武若泉下有知北宋这场闹剧,只怕也要羞恼有加:我们中出了一个什么鬼东西!

综合种种,李潼不想封禅也的确不是故作姿态,实在是这桩大礼刺激不到他的痛点。不过历数下来,古代封禅帝王只有七个,单单他们李家就出了三人,想想似乎还有一点小骄傲。

不过这也实在是一种奇怪的兴奋感,经历了三次封禅反噬的折腾,李唐皇朝居然还能延续百数年,也实在是命硬的很。

现在骤然被李小三提及此事,李潼除了颇生联想之外,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份警惕。

其实他与封禅的距离也并不远,早年在东都洛阳第一次掌握兵权,就是在他奶奶准备封禅嵩山的筹备过程中。

那时他以嵩阳道大总管、肃岳使的身份率军出都,遭到了武氏诸王群妒与敌视,甚至打算将他流放岭南,最终横下心来返回洛阳发动了神都革命,将他奶奶扯下皇位。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经历,他心里下意识就觉得封禅是一种蕴含着极大危机的政治活动。

当然如果说李隆基是已经有了借此生乱乃至于政变夺权的想法,那也实在是太高看了这小子,瞧低了自己。

当年他敢于发动神都革命,且不说他奶奶女主当国始终存在极大的政治隐患,明面上有数千肃岳军人马,暗里还有故衣社敢战士们,同时李昭德、狄仁杰等在野在朝的大臣内外配合,才成功发动了政变。

即便是这样,他仍然要推位给他四叔,甘心退出洛阳朝堂,回到关中继续积攒实力。

如今的开元新朝,哪怕在青海大捷之前,李隆基也绝对没有能量策划政变夺权,无论自己在不在京中。这小子绝对不蠢,心里拎得门清。

所以眼下这小子提议封禅,目的大概只有一个,仍是效法自己当年在武周时期的故计,那就是借由此事宣扬自己的政治立场:我是跟圣人一路的,你们不必再过分防备我!

且不说李潼没有封禅的想法,即便是有,也需要让自己真正的心腹先作发声试探,导引舆论,铺垫氛围。

现在李隆基抢先发声,无疑是想攫取一部分政治声望,混淆时流对他的感官,如此才能浑水摸鱼,扩大自己的交际范围。一如李潼当年进献宝雨经,既哄得他奶奶乐开了花,也让一部分时流乐于与他交往,不再将他们兄弟视为禁忌。

毕竟封禅这种盛典对帝王人物天然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特别是在他亲征青海获得大胜,中兴之主的名头越来越响的当下,无论他怎样严厉拒绝此议,落在时流眼中只怕都是:圣人扭捏了,大家还得加把劲!

脑海中思虑一番,李潼又将李隆基的奏表翻开细览一遍,发现这奏表措辞严谨、且不乏引经据典,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抖机灵。换言之,李隆基背后一定有精熟典礼章程的礼学大家为其提供理论指导。

“六月之后出入临淄王邸的人员再细筛一番,尽量捉清访客身份。”

稍作沉吟后,李潼又吩咐了一声,但对此也并不报太大的希望。

虽然通过李隆基的奏表内容能够确定这小子身后有能人指点,但麟德年间高宗封禅、武周时期也有一番筹备,封禅相关的礼经已经是一种显学,很多时流都有不俗的研究,想要凭此缩小范围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

李潼在临淄王邸虽然安排耳目,无非宫中赐给的侍奉人员之中,这些人眼界狭小,对外朝人事了解不多,也很难完全的将目标筛取出来。一番盘问打听,甚至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不过这也正是李潼的目的,他就是让这小子察觉自己在盯着他,令其投鼠忌器,放缓各种阴谋活动。

除此之外,他又提笔拟定一份敕书草稿,责令中书省调整一下临淄王的工作岗位:从秘书省著作郎调任光禄少卿同正员,官阶从五品上升为从四品上。嗣相王府长史狄光远兼领大理寺司直。至于临淄王呈献的奏书,则封存禁中,不作讨论。

他并不清楚李隆基已经同多少时流有了接触牵连,将其官阶提拔起来,有助于隐藏的人事网络浮现出来。而光禄寺中还一直隐藏着一个杀器徐俊臣,可以就近窥望监视。

至于嗣相王府长史狄光远就职刑司,则就存了一点告诫与警示的味道。大凡不失政治敏锐的人,应该不会再上赶着向前凑,若真还有时流同临淄王兄弟们交游密切,那就不是蠢就是坏了,未来遭到波及也是死了活该!

圣人手书自禁中发入政事堂的时候,恰逢姚元崇留直,看到圣人要将临淄王升任光禄少卿,先是略感诧异,旋即也没有多想,直接提笔润色发往门下。

同时姚元崇也不免感慨青海大捷后,圣人对一些敏感人事的处理更显从容了。

像此前禁中议事,格辅元所提及的韦氏论婚的时事遭到了圣人的斥责,大概也是厌恶韦氏这样的衰败门庭还敢对宗家子弟挑三拣四、拿捏轻重,并不因北海王兄弟身份特殊而刻意回避。

故相王诸子归朝,临淄王在职秘书省,也算是沉静有度,颇得时流雅评,攫升四品以示勉励,更加体现出如今朝情平稳、氛围大气。

至于说同在光禄寺的徐俊臣,也并没有引起姚元崇的更多遐想。讲到不对付,他们这些立朝大臣可以说是全都背叛了故相王,真要计较回避旧怨,那临淄王兄弟们干脆绝迹人前。

傍晚姚元崇返回中书省,道左却见到已故狄相公之子在一名门下官员带领下往门下省而去。

狄光远等人顿足见礼,姚元崇微笑颔首,旋即随口问道:“狄郎入省,可是有喜讯将传?”

狄光远连忙恭声道:“晚辈承皇恩赐授,将赴大理寺职司直,趋入受敕。”

“大理寺司直?哈,往年狄公在事大理寺,执法断狱堪称正直,名震京师。少辈衔此遗志,想必不负所望,可传佳话于人间。”

虽然彼此地位悬殊,但因狄仁杰缘故,姚元崇对这故人之子也颇为和蔼,笑着勉励一句便摆手放行。

可是当他又走出几步后,脸上笑容渐渐收敛,回头看了看已经走入门下省的狄光远,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脑海中已经联想起了刚才在政事堂亲笔润写的提拔临淄王的制书。

朝廷授官书令,五品以上需要政事堂堂举降制,六品以下由门下发敕。这两条任命倒不存在刻意隐瞒中书的意思,但彼此联系起来,一日之内发出,凭姚元崇的政治敏感度,自然察觉到当中的联系。

“这究竟是、临淄王他……”

虽然心中颇生联想与好奇,但姚元崇身为政事堂首相,与临淄王兄弟们本也没有什么牵扯,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离开大内之后,姚元崇便上马返回坊居。回到室中坐定,打量一番觉得有些怪异,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指了指堂中案上说道:“禁中所赐玳瑁手玩挪去了哪里?”

邸中仆人入前小声答道:“阿郎今日与诸友人集会赛宝,苦恼没有夸奇之物,便归邸借走了。”

“这劣子!月后便要参铨举授,还在放浪嬉戏!”

姚元崇闻言后便忍不住冷哼一声,他如今自是位高权重,但却为官廉洁,甚至就连这座府邸都是圣人特意着有司赐给,并家中一干赐物。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姚元崇自己虽然立身正直,家教却是一言难尽,早年甚至被平阳公武攸宜堵门叫闹,搞得自己灰头土脸,就是受儿子们的连累。

虽然心中气恼子弟不器,但终究是亲生的退不了货,对于儿子前程,姚元崇还是比较在意的,早先希望将留守之功延授儿子,缩短了守选之期,今年参铨之后,不出意外的话能够得授一个美职。

“他又跟哪家儿郎厮混一处?安排的课业认真完成了没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姚元崇也自知他忙于政务,欠缺了对儿子们的教导,特别两京对峙那几年,儿子们彻底放养,一时间也很难扭转纠正过来,如今已经成家在外立邸,平日里接触就更少了。

“听说是去了新昌坊北海王游园……”

姚元崇本来是随口问上一句,可是听到仆人回答之后,脸色顿时一凝,直从席中站起身来,喝令家奴递来马鞭便要上马出邸。

但是行出数步后,他便停了下来,将马鞭甩给一名老仆并喝令道:“持此去将那孽子擒回,敢有逗留,给我直接抽打!打断他手脚,米虫卧养,胜过在外招灾!”

第0964章 王邸门高,俗流难入

新昌坊位于长安城东乐游原上,因为地势的缘故,历来就是城中豪贵人家聚居的坊区。

开元初年,朝廷新颁《宅厩式》,针对长安城中园宅厩舍的买卖与居住事宜进行管理,又有平阳公武攸宜这样不畏权贵的天子近臣从严执行,使得长安城中占地造园之风大大收敛。

但无论怎样严格的规令,其中总也不失方便法门,总有一部分人能够千方百计的超脱于法规之外。《宅厩式》实施这几年时间下来,也渐渐的被时流摸索出一些取巧的手段,仍然能在城中建造起面积不小的园宅,无非成本变得更高,但对于真正能够享受这些的豪贵们而言,付出多少代价无疑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乐游原诸坊,地在城东高坡,可以居高览胜长安风物。而且由于城中建造起覆盖诸坊的供水系统,源头就在乐游原上的几座湖池,也让这里变得更加宜居。哪怕盛夏时节水汽蒸腾,仍然不失水润清凉。

位于新昌坊原灵感寺的东北角落,一座占地十几亩的游园拔地而起,从内到外俱是簇新。今日园中主人宴客,内外宾客满盈,不断的有马车装载着满满的酒水食材运入园中,园中气氛也热闹非凡。

“记得此园主人是胡商何碧眼,那胡奴开元二年才入京,不想短短两年时间里,已经在京城拥有了这样广阔的人面!”

几名访客在园中闲逛游走,望着园中出出入入的人群,其中一个不免感慨一声。他们几个自觉在坊间也人面不俗,但入园之后才发现比他们更了不起的访客大有人在,甚至几人都凑不近园中主体的厅堂建筑,只能在外围徘徊。

虽然挤不进访客的核心,但外围招待也是周全,不断的有仆役手托食盘各处游走,任由访客们享用盘上酒食。

另一人闻言后则笑语道:“胡儿虽丑,但却多金。这园址早前是灵感寺后厢用地,寺院广大、税钱沉重,所以才拆卖出去。寺奴析出十户分领宅邸,单单这土地首尾交割清楚,那胡奴起码要拿出百数万钱!”

听到这宅邸交易内情,周遭众人不免都倒抽一口凉气。《宅厩式》对籍民宅邸面积有着极为严格的规定,有的大户为了建造面积更广阔的别业,便琢磨出了户民代领的取巧手段,用租赁的形式拼凑出大块的宅地,从而兴建园业。

这样的租约,需要在宅厩署进行备案,园宅主人除了要上缴一笔不菲的税钱之外,每年还要支付一笔租金,由宅厩署转付宅地原本的户主。一番周转下来,想要维持超出规制的园业,成本也是非常的高昂。

像眼前这座园业,不考虑建造的成本,单单地价便达到了百数万钱,每年各项其他的支出起码还要七八万钱。

“这些胡儿豪客,还真是油水丰厚啊!”

心中核计一番,一名访客便忍不住感慨道,并不无恶趣的嬉笑道:“这宅厩式,分明是杀胡令啊!”

听到这话,周围几人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宅厩式颁行以来,长安本地民众的居住条件基本上有所保障,只要不是钱多的难受的败家子,基本上也不会投机取巧的造园享乐。

外州民众入京,也可以通过本州在京官员租住京城诸道行馆,不患没有客居之地。至于诸方蕃胡想要在京城落脚,则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虽然京中诸坊也都多有客舍邸铺供外乡人落脚居住,但那些入京的胡人们多是商贾,便需要一个彰显财力的手段,以此获得正视与尊重,才能让交易变得顺利。

所以在京中千方百计、不惜重金的兴造一座园邸,便成了那些胡商豪客们彰显财力的最佳选择。《宅厩式》规令下行所带来的高昂成本,反倒成了他们快速打入京城商贸与交际圈子的准入证。

入京之后,不问来路、不问过往,先交上一笔大额的置业钱,才够资格在长安立足。如此也给长安行市商贸带来一个新的潮流,往年是这些胡商游走贵邸、推销商品,可现在交易往往要在胡商家中进行。你若连一个园宅都没有,那就只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角色。

原本长安权贵豪室们还对过于苛刻的《宅厩式》颇为抵触,可是数年时间下来,才发现这宅厩式本质上并不是为了压榨长安人民,而是在为长安行市挑选肥羊呢!

道理也很简单,那些胡商们虽然囊中丰厚,但也不是散财童子。为了进入行市已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当然不会只做一锤子买卖,需要进行长期的商贸才能逐渐收回成本。

长安行市与这些胡商们交易也能更少顾虑,不需要再劳神费力的挑选对象,盯住在京城有产业的胡商放心买卖,就算胡商有什么欺诈行为,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角落里几人见到那胡商何碧眼财力不俗,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搭上这条线一起发财,旁侧一名装扮不俗的年轻人行过,却忍不住嗤笑起来:“入得庙来却错拜蕃佛,还想有所回报!真是可笑,区区一胡儿也配得上满门贵客来见?”

几人暗里议论被人听去并讥笑,顿时羞恼不已,只是见到那年轻人衣服华丽、身后豪奴也孔武不俗,只能按捺下来,待那年轻人行入园内才啐了一口,然后一人才满是疑惑道:“这园业主人难道不是何碧眼?但他此前收地还来请我坊坊正具保……”

“还是仔细问一问吧,方才那竖子、那人不像是说谎……”

几个闲人连待客的正堂都进不去,人面自然也称不上宽广,各自散开之后一番打听,再聚起时有一个人已经脸色凝重低声道:“不是何碧眼,那胡儿造好园业,却转赠了贵人!你们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