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18章

作者:衣冠正伦

“社中用力多褐麻,想要靠近那些豪贵人家还是有些艰难。但几家不乏家丁在社,只是要更加小心的联络……”

田少安仔细解释了一下。

“谨慎无大错,监望这几家也不是求什么急功,耳目布设从容一些,小心别露出痕迹。”

李潼闻言后点点头,他也明白这不是什么推诿之词,这些关陇勋贵们多在关中经营百数年久,凭故衣社那些走卒们,实在很难在短时间内接触到什么最核心的机密。

眼下布置耳目,也不是为了即刻就下手。他爷爷李治收拾长孙无忌,都布局十年之久。想要动摇这些关陇大族的根基谈何容易,眼下的布置还是因为有他奶奶这个超级打手存在,跟在后边能捡些边角料,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不过倒也并不是全无所得,几家之中窦家最势大,大王也着重吩咐。今日已经在窦家几处房支联络到几名故义士,各有所告。”

田少安又继续说道:“其中一个故义士报了一桩高门恶行,亲仁坊一处窦氏族业里,有一名孩童被殴打近死。据说是这家主人外宅私养的庶种被召回宅门,却惹怒了主母,令人杖杀于庭。”

说话间,田少安又叹息道:“那么大的庭门,两尺小童都容不下,殴打之后还要埋在宅外荒冢,骨肉都不肯善待……”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动,又追问一句:“具体是窦氏哪一支?”

待到田少安回答完,李潼抬手对杨思勖说道:“去将莫大娘请来此处。”

杨思勖领命而出,不久之后,一脸疲态却没有多少睡意的莫大家随在其后匆匆行入,见礼之后语调有些沙哑地问道:“深夜召唤,不知大王何问?”

“我记得莫大娘提起那刺客玉珠有一个私养的孩儿,年数多少?”

听到少王这么问,莫大家脸上微露不忍与忐忑,但还是低声回答道:“那小童今年虚龄五岁,虽是玉珠所出,但因堂上大妇太恶,根本不敢养在身侧,寄养在坊里老伎处,只是让人旬月寄送些财货使用。那娃娃乖巧,并不知他阿母何人。大王、大王问这些……”

“大娘请放心,那娼女欲害我,但也身死了数,我不至于穷追残杀一个小娃娃。”

李潼自知莫大家心忧何事,笑语一声,然后又问向田少安:“那小童还活着?”

“仆只在园里收讯,具体实在不知。报事者只是说小童受伤极重,被拖出宅外掩埋,受事者实在不忍,用麻包取代,私藏了小童,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就不知了。”

听到田少安的回答,李潼略作沉吟后又说道:“明早传讯,如果还活着,舍些钱财救他一命。若能不死,择一良家寒户收养,前事了断,余生新活吧。”

莫大家听到这番话,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又开口道:“敢问大王,那个小娃娃究竟遭了……”

“呵,说起来也只是人道惨事。我本来还好奇,何计穷使,能让那娼女不顾自身来杀我,原来如此啊。”

李潼心情有些复杂,叹息一声将事情稍作讲述。他虽然所知片面,可不难将事情逻辑脑补出来。娼女搏命想为自己的孩子谋求一个好的未来,但哪怕身死也不能换来世道的一丝善念,反而差点害死了孩子。

生人百态,秉性不同,有人为了权势、骨肉目若仇寇,恨不能吮血啖肉,有人为了儿女算计,轻抛自己的性命。品格的高低,从来不是出身贵贱能够论定的。

他挺佩服那个娼女,但就算事情重来一次,肯定也不会留其性命。所谓宽容,只是人在处境从容时的奢侈情感。如果那小童足够命硬,李潼倒也乐见其能安度余生。

“这个玉珠,真是蠢、真是蠢啊……薰莸不同器,她一个贱娼生出的孩儿,怎么能为高门所容!”

莫大家听完后,眼眶顿时变得通红,咬牙切齿,不知是骂那娼女天真还是暗恨高门无情。

她自席中翻身而起,跪在地上叩首道:“大王仁义,肯留那罪种一命。贱妾斗胆再请,若那小儿能不死,能否让贱妾收养?请大王放心,妾一定不会让他再沾前尘,新生余后!”

李潼听到这话后不免愣了一愣,然后又听莫大家继续泣诉道:“旧有相好远去伐辽,自此再无生见。此生潦草不知为何而活,请养一个孤儿盼能为苦命人嗣后,不至于游魂无食……”

“莫大娘真是一位义气之人。”

李潼自知这位莫大家为故衣社众豪捐重金,心里对其自存一份敬重,不因身份看低,听完后稍作感慨,然后又吩咐田少安:“明早吩咐园仆引莫大娘出园去见那小童。”

“多谢大王、多谢……”

莫大家听到这话,又是连连叩谢。

李潼自觉受之有愧,避席而起并将莫大家送出。

他目送莫大家身影没入夜幕中,又在廊下浅立片刻,视线一转望向西面,顿时皱起眉头:“通济坊也有人家戏乐?怎么火光那么旺盛?”

“建安王邸仓设在通济坊!”

田少安听到这话后,下意识回答道。

李潼听到这话,眸光顿时一闪,忙不迭转身冲向阁楼高处,再向西望去,只见西面坊中火光更加耀眼,而后便忍不住眉开眼笑,击掌大声道:“示警、示警!”

说话间,他快步冲下阁楼,返回楼下穿上一身皮革的软甲,并快速的对田少安耳语一番,让他趁着园中示警骚乱之际,赶紧派出园中备好的走卒传递消息。

“大王还要出去?”

原本已经在内室睡下的唐灵舒这会儿已经起身,且换了一身骑装,手提一柄短剑并说道:“我要跟着大王!”

李潼抬手宠溺的拍拍她额头:“那就跟紧了,咱们去看某人此夜遭殃!”

说话间,他帮唐灵舒将皮索软甲系好,而此时整个樱桃园都响起了急促的示警鼓声,徒众都被惊动,内外一片亮堂,更有众多身影往来奔走。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樱桃园,只是站在门前等待王府仗身们集结于此,同时下令道:“传告园中居客安在宅中,敢四出游走者即刻抓捕!园外甲众全都召入园中,鼓停不入,以罪论处!灯火烧得再旺一些,投蜡添油,越旺越好!”

这会儿,西坊火光已经冲天而起,任谁都不会再错认为是厅堂宴乐的灯火。李潼看着那越烧越旺的火光,口中喃喃笑语:“真是吓死人了!”

第0269章 西京此夜惊魂

“大王,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夜深时分,武攸宜睡得昏昏沉沉,完全没有听到居室外家奴的呼喊,一直等到家奴冲到内室屏外、更加大声的呼喊,再加上榻上侍寝奴儿推搡,他才陡然惊醒过来。

惊醒之后精神尚是茫然,但心头已经大怒,裸身出帐怒吼道:“滚出去!好大的狗胆,敢入室号丧!”

“大、大王恕罪!”

家奴闻言忙不迭跪拜乞饶,并又疾声说道:“南坊生变,火光冲天……”

武攸宜还待上前飞踹家奴,闻言后顿时一个激灵,又清醒许多:“南坊失火?哪个坊?是不是通济坊?”

“是、是通济坊,还有、还有曲池坊一样火光冲天!”

家奴颤声回答,然后便被武攸宜一脚踹飞,接着便听到斥骂声:“蠢奴、蠢奴,既然失火,还不快派人走望,扑灭火情,来我室中号丧有何用!”

武攸宜忿骂不休,抓过侍婢递上来的衣袍披在身上便冲出门外,向南面夜中一瞧,只见半片夜空都被火光映得亮堂堂的,脸色不免更加难看。

“已经、已经派出了家徒,但恐力用不足,调度护卫甲徒却要大王符令……”

家奴忙不迭随行出来,又叩告说道。

“先让甲徒集结外庭!”

武攸宜这会儿也有些慌乱,吩咐一声后快步返回房间中,叫骂着让人送来衣装、甲胄,手忙脚乱的便往身上套。

好一会儿,他才顶着一身重甲走出了房门,只是没走几步又招手让家众上前搀扶。毕竟已经不年轻,本身又不是孔武之类,欢愉到半夜被骤然惊醒,一整套沉重甲衣压在身上,自然腿脚酸软、移动困难。

家奴半扶半架的簇拥着武攸宜来到前庭,这里已经集聚起了两百余名甲众,各持刀戈并装备有弓弩重器。

率队兵长要比武氏家奴冷静得多,眼见武攸宜现身,便上前叉手汇报道:“启禀大王,南通济坊邸仓失火,街铺武侯正在集众扑救,坊中井、渠多设,想无大患。曲池坊疑有贼徒侵入,击鼓示警并召甲徒入樱桃园拱卫河东大王,至今未有详报……”

兵长汇报有条理得多,虽有两坊生乱,但通济坊自然有人组织救火,曲池坊又驻兵许多,要往何处巡视,自由武攸宜定夺。

但武攸宜这会儿却颇不淡定,毕竟通济坊失火关乎他自身家财安危,听完后便冷笑道:“曲池坊又有贼徒侵入?这个河东王也太能招惹邪气,且不管他,速速备马,去通济坊!”

兵长闻言,张口欲劝,此际正是深夜时分,一动不如一静。两坊虽然各有乱迹,但有坊墙阻拦,暂时不会扩散到外,且坊中本身各有布置,安在此处观势调度才最稳妥,如果通善坊这里群众出动,无疑会令坊中群情惊恐,更生变数。

可是他话还没有说出口,武攸宜已经喝令家徒架着他往门外奔去,兵长见状只能叹息一声,摆手率领兵卒们跟随上去。

武攸宜这里刚刚行出园邸大门,坊街上已经有闲流向此奔来,一个个神色紧张的询问究竟。

“让他们滚开!”

在家众托扶之下,武攸宜困难的翻身上马,更满脸焦躁的挥鞭驱赶那些上前纠缠询问的人众,并大吼道:“各自安居所在,谁敢借机弄乱,杀无赦!”

说话间,他已经拨马向南边坊门行去,行途中还不断下令让左近分布的兵众沿途赶来聚集。

前行过程中,队伍规模不断的扩大,而通善坊杏园也因这些兵卒调动而逐渐变得混乱起来。近日集会戏弄,通善坊逗留的民众本就数多,这一喧闹起来,坊街上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头,一个个神色惶恐的翘首以望,各方打听。

率队兵长眼见这一幕,连忙冲上前拉住武攸宜坐骑,并大声道:“两坊小闹,实在不是大事。大王千金之躯,西京安危一身所领,实在不宜夜中乱游,否则诸方有变,不知何处奔寻?”

“水火无情,是什么小闹?若再阻事,让火势蔓延开,取你狗头!把他给我拉开!”

武攸宜心挂家财,见状更是大怒,挥鞭抽打这名兵长,喝令继续前行。

可是当行到南坊门处时,他便见坊门周边早已经是乱众聚集,乌压压根本看不见道路,各种杂乱人声更使得环境嘈杂无比。

眼见这一幕,武攸宜不免有些心慌,勒马顿住,喝令军卒上前试图将这些蹿游的民众们驱开。可是这会儿群情惶恐,民众们虽然被驱逐惊走,但却并不散开,仍是围聚在坊门周遭打算借机冲逃出去。

“速召坊外卒众入坊,镇压住这些鼠胆的乱徒!”

仓促间身边所聚兵卒不过几百余,远远比不上街面上游荡的人众,武攸宜自觉有些势单力薄,一时间倒也不再急于出坊,转马靠在街边树下,并疾声下令道。

可是这乱糟糟的环境下,即便做出了指令,也难确保快速传达。武攸宜望着西南方向的火光,自然满心的焦躁,心中暗悔不该将太多卒众安排在曲池坊,以至于此刻被乱民恫吓、不敢轻出。

正焦躁之间,南坊门轰然而开,民众们正待涌出坊外,却发现坊外自有甲众阵列,火把林立,照耀得甲刀寒光正浓。

“城中并无大乱,只是临坊火种散出,河东大王率众入坊助事,小民各归坊居,否则犯夜论罪!”

杨思勖奉大王所令,两手把住一张几乎门板大小的巨盾,当街拦路喊话,在其身后则排列着许多持刀在手的西京卒众。

至于更后方,李潼一身软甲骑在马上,与身侧并骑的唐灵舒一人扣了一顶西京甲徒们的护面兜鍪,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起码是安全。

不过这会儿长街空荡荡的,即便是有翻墙而出的坊民,也都飞快向远处逃遁,不再向坊门处聚集,也没有什么危险存在。

坊外的兵众们听到坊外呼声,也连忙列队呼喊,内外渐渐合拢,围聚在坊门附近的民众们也都向坊内各处行去。

两下汇合之后,武攸宜没心情取笑少王不伦不类的打扮,只是皱眉问道:“河东王怎么在此处?你园居不是有贼徒闯入?”

“前事留守自知,我是心有余悸,察知西坊失火,自然严防不敢懈怠。搜索园内才知虚惊,但又念及西京奸流在暗,火劫恐是人为,既然意不在我,怕在留守。担心留守员众不足,这才冒险出援!”

李潼上前撩开面甲说道,一副担心武攸宜安危的神情语气。

“来得好、来得好!河东王果然机敏善断,我这里的确乏众可用!”

武攸宜闻言后脸上稍露喜色,然后便对李潼招手道:“暂且大王徒众,随我往通济坊扑救火情!”

“乱在空坊,尚有可待,留守怎可轻出!”

通济坊居民不多,李潼才有此言,一边说着一边望向武攸宜身边徒众厉声道:“留守情急民祸,你们这些部从也敢让他轻身犯险?乱在一坊还是小疾,若伤留守则是国痛!”

周遭兵众们、特别是此前劝阻而遭受鞭打的兵长这会儿也忙不迭上前继续劝道:“请留守善纳河东大王言劝,民情安危集在留守一身,实在不可乱动犯险!此夜乱迹还未能查实人为与否,唯今最重是留守安在不动,四边卫卒谨守职内,并召城中骑卒集近,以待不虞之动!”

听到这兵长所言,李潼心中又是一喜。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也的确是眼下定乱所计,但他一个事外之人,这么明确的让武攸宜召集骑众入此还是有些突兀,但由其属下说出来则就正常得多。

武攸宜这会儿也实在没个正主意,当然心里最紧张还是他存放在通济坊的物货,但听几人接连力劝,便也有些犹豫。

不过吵闹这片刻之后,西南通济坊火光隐有衰弱,武攸宜才恨恨道:“速召诸坊间骑卒入此待命!”

说话间,他屏退周遭人众,并对少王低声道:“通济坊存我私货,此前只是情急,听河东王言,这当中确是蹊跷难免,怕是暗中有人……”

“此刻还不好定论,毕竟生麻物燥,易惹火气。眼下重要还是先归坊中,镇定人情,如果此夜还有变故,那就真要仔细想一想了!”

李潼叹息一声,并举手请武攸宜前行入坊,自己则策马随后。

慌乱之中,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武攸宜也并不回坊中园居,就在坊门前等待外坊军众的集结。李潼站在自家护卫们当中,看着往此处坊居而来的骑兵越来越多,突然口中惊呼一声。

“什么事?”

武攸宜这会儿也是精神绷紧,听到这个声音后,忙不迭上前询问。

“我突然想到,如果此番真是人为,那么奸流未必只意在私库,杏园所收丝麻诸货,怕也危险!”

武攸宜闻言后也是大惊失色,如果说他私库被烧还只是心疼,大不了事后别处找补回来,更何况日间窦家刚刚表示要赠他丝麻许多。可是如果已经入库的麻货被烧,那就真的不能掩饰过去了,须知相关奏表他早已经送去了神都!

而更要命的是,少王这话仿佛预言一般,说出不久之后,城中另一处火光已经升腾起来。

“是、是敦化坊官库!”

武攸宜看到火起的方向,已经是手足冰凉,满身披挂的重甲哐当乱颤,口中则疾声道:“快、快去敦化坊!全都去、全都去!”

说话间,他自己更是扶住马鞍便要上马,但却紧张得几次踏空马镫。李潼体贴的上前搀扶一把,心里则嘿嘿冷笑,赶紧去、赶紧去,今晚折腾不死你,咱都不天亮!

第0270章 兵入武氏邸

近日由于曲江戏弄的缘故,民众多集东南几坊,至于城中其他坊区、甚至包括东市在内,都变得冷清许多。

东市的放生池附近,地处低洼,常有阴潮,不适合储存货品,因此虽然也有一些建筑设立在周边,但却少有人在此经营。

但在寸土寸金的东市里,这些屋舍也并没有闲置,既然不适合存货,那就索性住人。当然,肯居住在这样常年潮腻所在的,多半处境都不算好,除了一些小本行商之外,最多的便是那些行脚力夫。

所以放生池附近是有着很多的脚力铺,常有褐麻汉子在这里居住逗留,等待市中商铺的雇佣,因此这附近也是鱼龙混杂,寻常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这附近不乏闲人游荡,有人用自制的网兜在放生池里捞取白天行善人家放生的鱼鳖,也有人则就一脸穷戾之态,游荡着想寻找那些看来眼生的落单商贾、或者是城中人家派出买货的奴婢,想要做什么,不问可知。

东市北侧一个脚力铺子,联排竹木搭设的茅棚,坐卧的张设多半破损,许多人干脆就卧地而眠。这里气味算不上好,多有人畜便溺的残留,与汗臭、污泥糅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味。

人的处境恶劣,脾气就难免暴躁,所以这附近也都充斥着人语叫骂声与打闹声,很是嘈杂。

但有这么一处茅棚,却安静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让人怀疑是空舍。偶有闲人走入近来,却看到茅棚里铺设着整齐的麻毡,麻毡上则是联排的人众合衣而卧。

听到脚步声,棚后便闪出两道健壮人影,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望着闯入者。这一幕实在是令人心里感到惊悸发毛,忙不迭转身退出。

“还是要留心,不要如此标异。东市这里人多眼杂,若是太不寻常,难免会被人窥探到。”

听到声响,杨显宗从麻毡上坐起身来,看到茅棚这情形,又叹气道:“全都斜卧休息,不准这样整齐!叫闹几句,假作些鼾声,陈八你们几个,去棚外解尿,不准再洒土掩盖,不准再打扫草庭!”

听到吩咐声,茅棚众人各自斜身而卧,但姿势与幅度却都相同,看起来更是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