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981章

作者:余人

由于有徐阶作后盾,他敢于毫不留情地对苏州的丝绸商人下手,一度将洞庭帮几十人一并关入巡抚衙门大牢中。

“放我出去!”

“我是冤枉的!”

“你不能这般不讲道理!”

……

巡抚衙门大牢已经显得人满为患,其中不乏养尊处优之人,甚至还有旧日状元公的后人,却是不断发出他们的诉求声。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青年男子从狱中走出来,五官很端正,身材并不高大,但那双眼睛显得很是精明。

“巡抚大人,您请!”牢头显得很是机灵地打开牢门,对着这位身份高贵的应天巡抚林润恭敬地道。

林润从应天巡抚大牢走进来,面对着阴沉的天空,眉头仍旧紧紧地锁着,而刚刚的拷打还是历历在目。

经过这几个月的不懈努力,他发现苏州城的事情极度棘手,甚至比当年对付严家还要难上一百倍。

当年对付严家之时,却是有着严世蕃逃军的事实,加上从郭谏臣那里听取的“真相”,再加上那一句宛如神来之笔的“朝廷无如我富”,便能够让到严府是家破人亡。

只是现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凭空想象和一张嘴就能完成任务的言官,而是由“务虚”转为“务实”的应天巡抚。

尽管他很想从中寻找证据,踩着林晧然的尸体再度上位,但不是他说林晧然贪图商利便可以了,却还需要交出真凭实据和人证。

从一个“务虚”的言官到一个“务实”的应天巡抚,让他明白说话容易、做事难,想要在苏州城寻得突破口更是难上加难。

面对如此难缠的局面,哪怕背后站的是当朝首辅,他亦是已经束手无策。

这阵子以来,四大丝绸作坊的核心人员都已经被他抓了进来,但不论他动用怎么样的酷刑,却是仍旧没有找到他所想要的罪证,甚至这些人一直都有极力庇护着幕后的联合钱庄。

连一个小小的钱庄都摸不到,又怎么能将藏得极深的林晧然揪出来呢?

“相公,这是申员外刚刚派人送来的礼,说是听闻我们家起了新居,专程给我们送来贺礼呢!”带着一些风尘气的叶氏看到林润进来,当即便热情地迎上来汇报道。

“别拿这些小事来烦我!”林润的火气当即涌上心头,显得愤怒地指责道。

叶氏看到林润如此,误以为林润是为着公事烦心,亦是急忙将那些礼品放到一边,给林润倒了一杯茶。

林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竟然是凉的,不由得愤怒地将茶叶掷摔在地上。

如果是在往日,他定然不会做出如此失态之事,只是徐阶昨日又是来信明里暗地催促于他,让他感到徐阶对他是越来越失望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耳目打听到苏州知府雷长江正在牵头其他官员,打算上疏弹劾他生活奢侈、鱼肉百姓和滥用权力。

正是如此,不仅是要保住现在的地位,还是要谋求更高的位置,他都需要尽快打开苏州的局面,踩着林晧然的尸体继续向上爬。

十一月的京城,已然是入冬时分,这座古城再无一丝绿意,而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越发有魅力。

不管在地方多么受百姓爱戴或唾弃,不管在地方拥有多大的权势或地位,权力的中心始终是这个朝堂。

就像当年的张经事件般,哪怕张经取得了抗倭以来的最大胜绩,朝堂这帮人仍旧可以轻松地将张经推上断头台。

无论是松江府的海瑞,还是苏州城的林润,落在这些朝堂大人物眼里,他们都不过是手中的一枚棋子般。

两份弹劾几乎同时到达京城,一场新的争斗似乎随时会展开一般。

只是今天显得有些特殊,作为这个朝堂最具份量的林阁老并没有呆在文渊阁,却是选择告假在家中。

灵石胡同林府,里里外外已经张灯结彩,一大帮孩童却是早早侯在门前。

林晧然正在花厅用茶,胡子不经觉是越来越长,却是天生的好胡子,毅然是一个英俊的青年男子形象。

现在他虽然没能全面掌控内阁,但已经联合着郭朴、陈以勤一起压制徐阶,而在户部和兵部的事情上几乎是由他一言而决。

论到军事能力,其他四位阁臣都没有领兵的经历,而他的战绩足够让满朝文武百官乖乖闭上嘴巴。

论到理财能力,在后世积分函数的洗礼后,加上对商业的认知超前几百年,毅然是大宗师和刚入门童子的差距。

“老爷,花轿来了!”林金元显得急匆匆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地道。

林晧然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便是起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而去。

上次从山西归来不久,一件重要的事情很快被推上了日程。

林晧然原本没有再纳妾的念头,但亦是不愿意辜负为自己挡箭的女人,故而在吴秋雨提出要他纳阿丽为妾之时,亦是选择了同意。

虽然纳妾往往都不需要什么仪式,但他却不愿意过于亏待阿丽。

先是林宅的西边给阿丽修了一座日式的宅子,而后又是结合二人的生辰择了吉日,一切都是紧张而有条不紊地进行。

经过一番的张罗后,两人的成亲时间便定在今日十一月初六,跟着那个野丫头的生辰仅差一个月。

林晧然现在既不缺人,也不可能缺钱,故而事情亦不用他过于分心。在一切事情张罗妥当后,仅是请了半天假,便足可以举行这一场简单的婚礼。

在媒婆的带引下,穿着凤冠霞帔、头戴红头盖的织田依子被领出了花轿,却是彰显着她高佻的好身段。

“跟我走吧!”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间响起。

织田依子对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娇躯随之一颤,却是乖巧地将一只玉手搭在林晧然的手臂上,却发现林晧然的手臂比想象中更有力。

林晧然看着这一只漂亮的手,却是想到这么多年二人的点点滴滴,想着二人初见时的情形,便是领着她走上了台阶。

周围的宾客见状,亦是纷纷进来了道贺,而旁边的乐声再度奏了起来,同时有人点燃了鞭炮和烟花。

林晧然带着织田依子从侧门进入,却是为自己多纳了一个妾室,亦是让他林家多添了一口人,算得上是林家的一件大事。

这一场婚宴自然是比较低调,却没有哪位朝堂高官娶个妾室会闹得满城皆知的道理。

阿丽一改往日的装扮,亦没有穿拜堂时的大红袍,而是换上了日式的新娘服,正跪在榻榻米的茶桌前紧张地等着林晧然的到来。

织田依子终究是一个女人,特别是从小受到日本礼教下的女子,毅然是调整了自己的地位,很是乖巧地臣服于自己的丈夫。

宴会在傍晚时分结束,在送别亲朋好友后,林晧然其实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便是摇摇晃晃般地走向了那座新修不久的日式风格小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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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7章 意外之事

十一月初六,夜空只有一轮清凉的残月,淡淡的月色显得若有若无的样子。

只是这一座日式风格的小院挂着灯笼,而里屋的灯火通明,一张红毯子铺在鹅卵石道上,从院门直通正房门前。

“老爷!”看到林晧然来到洞房门口,两个侍女当即跪礼道。

林晧然的脑子能够保持着清醒,正想要朝着里面继续走进去,只是注意到眼前的榻榻米,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旁边的一名侍女却是一个聪明人,当即便是识趣地上前道:“老爷,我帮你脱靴可好?”

跟很多人所想的并不同,进屋脱鞋并非是日韩文化,这种习惯却是源于华夏,亦是华夏给日韩带去了这种习俗。

只是华夏像是一个不断进化的智能机般,经过不断的吸引和成长,从盛唐开始慢慢地摒弃这一种脱鞋传统。

林晧然换上一双皮拖屐,这才踩在榻榻米上,径直朝着里间大步走去。

“老爷!”两位侍女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却是恭敬地向走来的林晧然进行跪礼道。

林晧然看到阿丽虽然穿着日本象征新娘纯洁的“白无垢”,但头上仍旧顶着华夏的红巾盖,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笑。

面对着两种文化的冲突,华夏文化无疑是有着极强的优越性。

轻轻挥手让两位侍女先行离开,他拿起如意杆挑开了阿丽的红头盖,却见一张娇羞美艳的俏脸映入眼帘。

跟着这时代柔情似水的女人有所不同,织田依子尽管同样生得眉目传情,但宛如那两条结实的大长腿般,其骨子里却有着她的原则和是非观。

虽然她每天都是一张冰冷的脸庞,但终究还是一个女人,面对着自己早已经倾心的情郎,此刻哪里还有半点高手的风范。

阿丽本来就有些紧张,那双美眸跟着林晧然欣赏的目光相触,当即便是小鹿乱撞,宛如娇羞的少女低下头了。

林晧然对阿丽早已经贴上武林高手的标签,更是亲眼目睹她那惊为天人的身手,故而一直将她当成一朵带刺的玫瑰。

只是现在静静地观察之时,这哪里是什么带刺的玫瑰,分明是任自己欺负的樱花,同样是一个水做的女子。

林晧然知道这个女人现在还有些放不开,却是注意到桌面端正地摆着两个红绳相边的瓢,便是对着阿丽提议道:“依子,咱们喝合卺酒吧!”

“好!”阿丽听到这个提议,心里当即既欢喜又忐忑地点头道。

林晧然喝过酒后,便是将瓢放下,再看阿丽之时,却不知是心情已经调节妥当还是酒精的作用,阿丽已经没有刚刚那般紧张,便又是轻声道:“从今以后,咱们便是夫妻了!”

“嗯!”阿丽已经接受了妻子的身份,亦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晧然看到时机已然成熟,便是微笑地说道:“依子,咱们到床上吧!”

“好!”阿丽不是忸怩的性格,显得娇羞地点头,便是跟着林晧然一起到了床上。

门外原本随时侯命的两个丫环已然是猜到什么般,显得面红耳赤地相视一眼,而后便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随着白色罗帐合扰起来,里面的衣物一件件被丢到一边,二人做着夫妻间不可描述之事。

没有那些花言巧言,没有那些惺惺作态,亦没有那种男女的急不可耐,二人仿佛这一切都水到渠成般。

二人相识是年少时,只是他们那时都有着各自的骄傲,却是有缘而无分。当他们不再年轻,再回首彼此早已经心心相印。

面对着替自己挡下一箭的女人,哪怕这是一个武林高手,林晧然知道这个女人的幸福需要她来承包。

一夜风流,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次日清晨,林府各处灯光纷纷亮起,一切犹如昨日那般。

对于已经结过两次婚的男人而言,特别还是一个事业心极重的男人,却是不会受到这场新婚的羁绊。

林晧然如同以往那般遵照着作息起居,在新妻子织田依子的服侍下起床,到饭厅早已经有可口的早餐摆放妥当。

除了新婚带来一份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外,似乎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而轿夫和护卫亦在前院等候。

林晧然乘坐轿子踩着时点到了午门前广场,跟着往常那般受到官员的热情相迎,便是来到了最前头。

由于初冬时节的天亮得比较迟,故而鸿胪寺安排着仆人或兵卒举着火把或灯笼,正是默默地将这里添加一些亮光。

“若愚,海瑞被徐阁老的门生戴凤翔弹劾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郭朴最先来到这里,跟着林晧然低声地说道。

林晧然迎着吹来的晨风,显得认真地点头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不知郭阁老对此事怎么看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海瑞既然没有犯错,我们自然要力保于他!”郭朴迎着林晧然的目光,显得态度鲜明地说道。

林晧然没想到郭朴如此护着海瑞,显得苦涩地说道:“倒亦不能说海瑞全然没错!我弟子便是松江同知,海瑞在松江府处理关于财物案件确是偏于弱势者,此举的的确确有所公允!”

如果从爱民的角度来看,海瑞处处着眼于民生,这无疑是好官员的典范。只是从执法的角度来看,海瑞其实还是存在着一些问题。

“咱们的圣人之道便是爱民,海瑞此举正是遵循此道,老夫并不认为有何问题!”郭朴继续力挺海瑞,旋即口气微缓地道:“若是以律法公正来看待,海瑞确实有所不当,但却远远构不成罪责。如果因为这些指控,朝廷便将海瑞调离,那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晧然看着郭朴一副愤青的模样,却是心如明镜般地道:“海瑞之罪不在己,而是罪在其位,这是人家不愿意让海瑞继续呆在松江知府的位置上!”

“若愚,你说得对,你此为此事该如何解决?当真要退一步吗?”郭朴顿时释然,显得一本正经地询问道。

林晧然正要开口说话,结果发现后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却见笑面虎徐阶正缓步从外面走过来,朝着给他见礼的官员不断地拱手。

徐阶虽然被林晧然、郭朴和陈以勤联手压制,但终究是八面玲珑的老首辅,不仅拥有自己嫡系班底,而且还有不少主动投靠之人。

林晧然看到徐阶出现后,便是跟郭朴说了两句,而后一起向徐阶相互寒暄。

“林阁老,听闻你昨日新纳一妾室,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些为好!”徐阶笑盈盈地望向林晧然,却是故意打趣道。

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一声“年轻人”已经是别有用意了。

“元辅大人,我可不像徐琨那般风流,在青楼相识不足一月便纳入宅中!我跟拙内阿丽相识十余年,山西之行她替我挡下一箭才侥幸捡回一命,我岂能有负于她?”林晧然面对着徐阶的含沙射影,却是昂首挺胸地道。

郭朴原本还在担心林晧然,听着林晧然这番言论后,亦是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林阁老,徐琨岂能跟你相提并论,你是有担当的男人,老夫支持于你!”

徐阶的脸上当即闪过一抹不快,本以为能够借此抹黑林晧然,却不想反倒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感人故事。跟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晧然望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徐阶,便是微笑地说道:“元辅大人,我听闻苏州有官员弹劾林巡抚在苏州城生活奢靡,新近在老家还修了一座豪宅,却不知此事可真?”

“确有此事!不过这都是一些捕风捉影之事,你我昔日都遭受不少这种无端指责,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咱们先听一听林巡抚的自陈疏吧!”徐阶的眼睛闪过一抹不快,显得举重若轻地回应道。

郭朴看到徐阶如此庇护于林润,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对一心为民做事的海瑞却是要政治打击,却是处处护着那个将苏州城搞得乌烟瘴气的林润,这是哪门子的贤相?

“元辅大人,我亦听说海瑞鱼肉乡绅一事了!不过此次弹劾似乎亦是捕风捉影,且鱼肉乡绅有开本朝罪名先河之嫌,咱们恐怕亦要从长计议啊!”林晧然没有揪着林润的事情猛打,却是将话题转到海瑞身上道。

天色渐亮,东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

一阵晨风从午门前广场吹过,两个身影伫立在人群的最前面,此时四目交汇,谁都没有躲闪的意思。

这……

李春芳和陈以勤刚刚过来,看着林晧然和徐阶在风中对视,不由得面面相觑,担心这二人要在这里便要开战了。

现如今朝堂的朝局越来越明朗,李春芳和郭朴都愿意“打辅助”,真正打擂台的人正是林晧然和徐阶。

仿佛过了一瞬间,仿佛过了很久,最终还是徐阶率先打破了这个僵局,喉咙艰涩地吐了一个“好”字。

虽然他很想将海瑞从松江府弄走,但此事无疑还是有些难度,同时并不希望林润在这个时候离开苏州城。

林润在苏州已经调查了数月,心里仍旧寄望于林润那把刀能够如同斩杀严嵩那般,帮着他在苏州城揪出林晧然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