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1031章

作者:余人

这……

孟冲听到徐阶的这番话,眼睛复杂地瞥了一眼徐阶,发现这位为了夺回权势的首辅毅然变回嘉靖朝时期那位擅于揣摩圣意的徐华亭。

隆庆听到竟然有能够安神的丹药,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地道:“徐阁老,当真有如此良丹?那你可愿替朕前去取来?”

“皇上,丹药的储藏一直归内廷管制,臣一外臣仅是听闻而已!不过此事并不是机密要事,想必昔日西苑的旧人应该知晓储放于何处!”徐阶自是不会淌这一趟浑水,当即便是推诿道。

隆庆被指明了方向,便是认真地思索道:“不错,此事陈洪应该知晓!”说着,便是扭头对着孟冲吩咐道:“你派人前去文书房将陈洪叫过来!”

“遵旨!”孟冲瞥了一眼徐阶,当即便恭敬地拱手道。

“皇上,若无他事,老臣便先行告退了!”徐阶不愿意让人知晓是他这位首辅出了主意,当即便注意开遛地道。

隆庆跟徐阶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当即便是点头道:“好!”

一轮久违的朝阳高悬于空,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这片金殿辉煌的宫殿群上。

徐阶从乾清宫离开,先是暗暗地吐了一口浊气,而后便是扬起了下巴,朝着文渊阁的方向大步走去。

尽管这次被林晧然逼得有点狼狈,提心吊胆地递上了请辞疏,但整个事情终究还是没有脱离他的掌握。

反而自作聪明的林晧然简直是走了一步臭棋,却是指使亲弟子弹劾自己这位首辅而落下话柄,所弹劾的罪项更是没有丝毫杀伤力。

徐阶回到文渊阁的楼前,虽然仅仅隔了一日的时间,但再次站在这里,却是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虽然他昨日有过担忧,但现在一切都回到原样,他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大明首辅,是文渊阁地位最高之人。

“恭迎元辅大人归阁!”一名阁吏最先发现徐阶,当即便是快步上前道。

徐阶的眼睛都不曾多瞧这个阁吏一眼,当即便是端着首辅的架子下达指令道:“通知各位阁老前来阁厅开会!”

“遵命!”这名阁老感受徐阶跟往日截然不同,当即便是拱手领命道。

李春芳、郭朴和林晧然等阁臣闻讯而来,对于徐阶的归来自然是心知肚明,亦是规规矩矩地向徐阶打了招呼。

徐阶端起刚刚送过来的茶盏,慢悠悠地轻泼着茶水,显得随意地询问道:“诸位,朝中可发生了什么紧要之事?”

李春芳和张居正听到这个问话,不由得愕然地交换一下眼色。虽然大明的疆土辽阔,但徐阶仅是离开一天,亦是不可能突然发生不得了的大事。

李春芳是一个老实本分之人,当即便是认真地回应道:“回禀元辅,并没有发生什么紧要之事!”

郭朴和林晧然默默地交换一个眼色,隐隐感觉徐阶身上多了一抹锋芒。

徐阶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对着一直沉默的林晧然询问道:“林阁老,不知兵部可发生什么紧要之事吗?”

咦?

郭朴和陈以勤看到徐阶打听兵部的情况,当即隐隐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妥,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

“九边无事!”林晧然抬眼看着端着首辅架子的徐阶,显得言简意赅地回应道。

这……

李春芳和陈以勤面面相觑,先是徐阶端起首辅架子,而今林晧然语气冰冷地回应,顿时嗅到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徐阶轻呷了一口茶水,显得似笑非笑地道:“老夫虽然昨晚在家中休息,但却听闻九边的将领持功而骄,宣府的一个来自雷州的千户竟然将上官赵晨的衣服扒掉并悬于辕门示众,不知此事可真?”

李春芳等人听到这话,却是疑惑地望着徐阶。

军队跟官场一般,亦是一个小江湖。特别很多将领都是世袭,故而他们往往都抱成一团,从而排斥着空降的将领或从底层爬起来的将领。

那个名号瘦猴的千户面对赵晨的排挤,却是没有忍受吞声,而是用拳头进行了回击。在发现对方竟然私藏着军中违禁的小型遂发枪后,便是直接将赵晨扒光吊了起来。

这个事情说大不大,但说小亦不小。毕竟“以下犯上”,在官场是最为忌讳之事,亦可对瘦猴进行严惩。

只是让他们不解的是,这个事情虽然可以追责,但堂堂的首辅揪着一个小小的千户的过错似乎过于小题大做。

“倒不能说是恃功而骄,毕竟万全左卫的同知赵晨违反军令,私藏军中违禁之物自然要进行严惩!瘦猴将赵晨吊起来示众,只不过是一道前菜,因赵晨公然违抗军规,虽然查实他并非是要将遂发枪工艺外泄给鞑子,但本官昨日便下令将他革职查办了!”林晧然看到徐阶挑起这事,显得不以为然地回应道。

李春芳等人听到林晧然这个解释后,不由得认可地轻轻点了点头,发现事情似乎也没有过于离谱,便是疑惑地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手中捧着茶盏,眼睛闪过一抹决然地道:“赵晨终究是上官,那个瘦猴将上官扒衣示众,这已然是以下犯上,乃军法不容也。据本辅所知,近来一些将领凭着打了几场胜仗,九边的骄横之风盛行,咱们内阁却是不得不整治,所以老夫接下来要对九边将领进行整顿!”

这……

李春芳等人听到徐阶这番话后,当即知道徐阶打的主意,便是纷纷扭头望向林晧然。

徐阶此举可谓是得寸进尺了,早前将临淮侯安排到漕运总兵的肥差,而今又要整顿九边将领,这分明是要在林晧然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一旦由着徐阶整顿,恐怕大量的林系将领纷纷被免职,而山西系那帮无能的将领又要填满整个九边。

“战场不同于官场,战场乃生死之地也!今赵晨违反军规在先,瘦猴不过是依军规而行,若是以此便说九边将领骄横,更要对九边将领整顿,元辅此举怕是头痛医腿,根本就是瞎搞了!”林晧然自是知晓徐阶打什么主意,便丝毫不留情面地嘲讽道。

郭朴等人听着林晧然的分析,发现还真不能以此便判定九边将领盛行骄横之风,更是不能以此来对九边将领进行整顿,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徐阶。

徐阶却是故意哈哈一笑,旋即抛出一顶高帽道:“老夫素知林阁老善辩,此番定然说不过你!”顿了顿,显得进行许诺道:“只是你亦不用如此袒护九边的那帮将领,老夫知道他们都是为朝廷立过大功之人,不过是对几个人稍作惩戒,让他们收敛一些骄横之气。老夫做事会有分寸的,今后兵部之事还是由你说得算。”

这一番表态已经很是明显,他就是想要走个流程,帮着林晧然敲一敲九边将领的骄横之气。

李春芳和郭朴都不好参与其中,听到徐阶如此许诺,而且似乎并不算太过分,便是默默扭头望向林晧然。

“元辅,在下治军的理念是赏罚分明,既然他们没有犯错,如何要你来敲打?”林晧然却是寸步不让地道。

不说他根本不可能让徐阶伸手到他的地盘里,至于徐阶所允诺的“稍作惩戒”,这种骗人的把戏只能糊弄三岁小孩。

当年徐阶对着下跪的严嵩一家许诺保全严氏,结果将严家搞得家破人亡的,正是这个面善心狠的徐华亭。

徐阶的脸色骤然一变,却是半带威胁地道:“林阁老,你当真是要将兵部当成你的一亩三分地,我堂堂首辅亦是不能插手了吗?”

咦?

李春芳等人终于感到了火药味,却是不由得扭头望向林晧然,发现今天的林晧然似乎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徐阶。

“我不是不让首辅插手军政,只是既然皇上任命我兼任兵部尚书,那么我自然要尽心尽责捍卫边疆,防止鞑子冲突防线进犯京城!至于首辅要整顿九边将领,诚如元辅大人所言:自宋以兵属枢密,用兵机宜,宰相已有不与,闻者至,我朝革丞相设六卿,兵事尽归之兵部,阁臣之职止是票拟。若是元辅大人认为九边的将领不能再用,却是非要调整不可,那么你大可奏请皇上由你来兼任兵部尚书,我亦可趁机放下这副关乎大明安危的重担!”林晧然面对着徐阶威胁,却是云淡风轻地回应道。

这……

李春芳等人再度见识林晧然的辩才,不由得同情地望向徐阶。

却不说徐阶根本不可能取代得了林晧然兵部尚书一职,而且徐阶亦不敢出任兵部尚书,这个位置除了林晧然,任谁都不可能坐得稳这个位置。

加上徐阶早前在奏疏中对嘉靖时期军事失误的推辞之词,而今被林晧然拿出来回敬徐阶,简直就是啪啪地打脸。

徐阶的脸色阴沉,本来想要好好地恶心林晧然,却是没想到遭到林晧然如此凌厉地回怼,更是坚定要除掉林晧然的决心。

正是这时,冯保带领着一众小太监按时送来了两京十三省的奏疏,反是给徐阶一个下台阶的时机。

徐阶一直想要拉拢冯保,显得自来熟地微笑道:“冯公公,不知今日有什么重要的奏疏,不会又有人弹劾老夫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瞥了一眼林晧然,无疑是在嘲讽着林晧然所做的无用功。

“徐阁老,今日还真有一本!”冯保面对着徐阶的指桑骂槐,却是坦然地回应道。

啊?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众人不由得一愣,但旋即想到王军这种奏疏根本伤不着徐阶分毫,而今徐阶简直是不倒翁。

徐阶倒是有养气功夫,显得从容不迫地索要道:“呵呵……有劳冯公公,将那份奏疏给老夫瞧一瞧,倒不知老夫此事又犯了什么罪!”

第2244章 应对之法

文渊阁,议事堂中。

徐阶虽然得知自己又面临弹劾,脸上显得丝毫不害怕的模样,甚至戏谑地瞥了一眼旁边端坐着的林晧然。

林晧然对这位渐渐露出原形的徐阶并不搭理,却是装着没有留意徐阶戏谑的目光,接过陈经邦送来的茶水安静地享用。

陈经邦并没有当即离开这里,亦是跟着其他几位司值郎默默地侯命,同时近距离地观察自己老师跟徐老头斗法。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和学习,特别是见识自己老师的那份惊为天人的算计后,他对自己的老师有了一种迷之自信。

“徐阁老,奏疏在此!”冯保对奏疏早已经分门别类,亦是将那一大堆奏疏取那份奏疏并递给徐阶道。

徐阶的鼻间冷哼一声,迎着众人的目光接过奏疏,而后傲慢地打开。只是看到上疏弹劾他的人名后,脸色不由得露出一个凝重之色。

咦?

李春芳等人注意徐阶的异常反应,只是知道从徐阶的表情看不出答案,不由得扭头望向呈送奏疏的冯保。

冯保在将奏疏送上后,亦是望了大家一眼,面对陈以勤询问的目光,则是提示性地朝那道门望了一眼。

门?

陈以勤注意到冯保的这个提醒,但却是一头雾水,完全想不到这是何意,更是猜不到是谁上疏弹劾当朝首辅。

郭朴的眉头微微蹙起,先是怀疑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只是想到林晧然肯定不会欺瞒自己,当即坚定地摇头。

林晧然捏着茶盏轻泼着茶水,亦是知道冯保的举动是何意。

倒不是他跟冯保有多默契,而是他现在拥有着这个时代最完善的情报系统,让他总能快人一步获得情报。

只是有很多事情,哪怕他明明已经知晓,却是只能装着并不知情。

议事堂陷入死寂,显得落针可闻。

徐阶将那份弹劾他的奏疏阅读完毕,脸色阴沉得可怕,甚至捧着奏疏的手指将奏疏边沿捏得紧紧的。

“元辅大人,不知此次是谁上疏弹劾于你呢?”林晧然轻呷一口滚烫的茶水,却是装着不知情地询问道。

李春芳等人的胃口亦是被吊了起来,不由得纷纷扭头望向徐阶,亦想知晓是谁上疏弹劾徐阶,而徐阶的脸色因何会如此的难看。

徐阶迎着众人的目光,仿佛从牙齿缝中吐出六个字道:“松江知府海瑞!”

却不知为何,历来擅于伪装自己的徐阶亦是破防,在说到“海瑞”两个字的时候,空气的温度地骤然下降。

“呵呵……本阁老亦是好奇,海刚峰给元辅大人又安了什么罪!”林晧然将徐阶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是唯恐惧天下不乱般地索要奏疏道。

徐经邦的骨子里是一个尊师重道的人,在林晧然递给他一个眼色之时,亦是心领神会地走向了徐阶。

徐阶面对着林晧然的索要,却是触电般将手缩回想要护着手中的奏疏,但旋即知道根本是避无可避。

这终究不是一道普通的奏疏,由于此疏涉及到他自己及家人,更不可能是由他来票拟这一份奏疏。

咦?

李春芳和张居正注意到徐阶这个举动,不由得面面相觑,隐隐感觉到这个事情并不小,甚至是打到了徐阶的痛处。

陈经邦从徐阶手中接过那份奏疏,发现徐阶将奏疏抓得挺紧,便是不动声色地使了一把劲将奏疏抽了出来。

林晧然接过那份奏疏并打开,发现海瑞奏疏内容还挺多,便是慢悠悠地欣赏,发现海瑞的奏疏还是秉承着直白和粗暴的优良传统。

“林阁老,老夫亦想瞧瞧!”陈以勤看到林晧然已经将奏疏的内容阅读完毕,却是忍不住好奇地索要道。

林晧然自是不会吝啬,便是将奏疏递给了下手边的陈以勤,而陈以勤看完又被其他三人分明索要过去。

跟着王军弹劾的内容不同,海瑞的矛头指向了徐氏一族,更是直接扒掉了徐阶的底裤。

一直以来,官场都有着不揭老底的潜规则。却是不管你为官捞了多少钱,但大家都不会捅破此事,甚至还给予你清廉的美誉。

只是海瑞却打破了这个潜规则,却是尽数着徐氏一族的种种恶行,更是冠以“松江之祸”的称号。

从徐氏一族印子钱敛财,再到趁灾年大肆低价采购田产,纵容自己的家奴鱼肉百姓,更是勾结官府独善其身。

值得一提的是,海瑞在这份奏疏中还历数了前任松江知府藏继芳包庇徐氏一族的行为,对于徐这个得意门生的种种袒护徐氏的行为进行了痛斥。

如果事情到此,那无疑仅是海瑞对徐氏一族的控诉。由于没有提交证据,这种弹劾恐怕亦是无疾而终,很可能被朝廷平淡处之。

只是海瑞之所以能被称为骂神,自然不可能仅仅这一点功夫,而且亦不是海瑞要做便做大事的风格。

“臣任职松江知府,又兼替朝廷试行刁民册,故而亦是废寝忘食重整松江旧册。今查得徐氏一族单在松江一地便从拥良田二十四万亩,松江之税粮徐占两成。然臣发现今年夏粮徐氏一族缺纳三千四百亩,扣去徐阶和徐陟为朝廷进士官而减免四百亩,存三千亩的差额。”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林晧然早前播下的种子已经是生根发芽。

林晧然推行的刁民册一直都没有大动静,以致很多人都忘记此事,亦或者以为刁民册的威慑力让松江富府不再偷税。

事实亦是如此,今年松江夏粮比往年增加了五成,这便是刁民册的功劳,让很多富户都不敢再逃税。

这……

李春芳和郭朴等人读到这里的时候,却是暗暗地咽了咽吐沫,发现海瑞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并不厚道。

按着现行的免税原则,徐阶二品官员能免一千亩,徐陟二品官亦能免一千亩,徐璠三品官能免八百亩,徐琨、徐瑛和徐珲都能免二百亩,合计可以免除三千四百亩。

只是问题便出现在这里,现行的免税田政策并没有成文,真正有法可依的是“进士官免税二百亩”。

海瑞正是抓着这一点漏洞,却是将矛头指向徐氏一族,毅然是要将徐阶的底裤给扒了下来继续指责道:“世人都知道严氏富可敌国,殊不知徐氏宅子数十处,子孙已达一百多人,仆从已是数千,坐拥良田几十万亩,胜严氏远矣。然徐氏如此巨富,亦是逃匿朝廷两千二百亩税粮,经臣查往年逃匿税粮达几万亩之多。”

按说,在得罪人的事情上,彼此间没有必要撕破脸。只是偏偏地,海瑞宛如一个愣头青,却是将徐家的面具撕了下来。

跟着林润当年手撕严氏“朝廷无如我富”般,现在海瑞将徐阶的家底揭露出来,简直就是要徐氏成为众矢之的。

李春芳等人看到这里终于明白徐阶为何想要遮掩这个奏疏了,若是这份奏疏的内容公布出去,加上海瑞所拥有的公信力,简直是将徐氏一族钉在羞辱柱上。

不过海瑞的能力不仅于此,亦是放出了最大的杀招道:“今飓风大作海潮泛涨上海、华亭诸地,溺死人民数百,冲决田地数万亩。臣恳请将徐氏定为刁民册榜首,其子孙后代不得再科举,亦请即刻下旨追讨徐氏一族经年所匿税粮,以赈济灾民,让松江免于饿殍遍野。”

如果仅仅是弹劾和尽数罪状,那么终究是一份有党争色彩的奏疏,但海瑞却是跟徐氏一族跟松江灾情结合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