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 第929章

作者:屋外风吹凉

当初姜家老三姜安能对外喊出“姜家军”这三个字后,就注定了解决此绝境唯有姜家自残一路可走。

若太上皇未驾崩倒也还好,可太上皇骤然驾崩,隆安帝这位“新皇”想要坐稳江山,巩固皇权,第一件事,必是要将军权拢在手里。

这个时候,姜家在军中的势力,就实在太过显眼。

军权大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一种罪过。

除非姜家造反,否则没有任何一个新君能容忍这种军中巨头存在。

所以,姜铎这位九十多岁的老国公,才如同疯魔一般,用刀子将姜家这个庞然大物,先砍断四肢,到最后更是连传宗接代的物什都废了,圈了起来……

废了世子,可不就是废了“传宗接代”的东西。

如今姜家所有势力都集中在西山锐健营,可眼下执掌西山锐健营的,却是老四姜平。

姜保这个世子,岂不就是废了?

不仅如此,姜铎先杀己,再杀敌。

从京城十二团营始,到兵部,再到九大边关军镇!

不管是不是姜家势力范围内,一个个元平勋臣,曾经跺一跺脚军中和驻军之地都要震颤三震的军中巨头,纷纷下马,失去了权力。

怨声载道啊……

至今日,姜家总算度过了大劫,可姜家积累的势力,却消失殆尽。

曾经遍布大燕百万军中的庞大权势,如今只余一个西山锐健营,全靠家中子弟支撑……

念及此,姜保看了看身旁坐着的二弟姜平,摇了摇头。

姜平才能平庸,在西山锐建营,还不如一些子弟干的好。

只是眼下姜保自身也不出彩,所以也断了训斥一番的心思……

正此时,忽地听到门外垂首而立的青衣小厮传道:“国公爷、四爷到!”

姜保和如梦初醒的姜平忙起身,迎上前去。

姜铎看起来比先前又老几分,不过神情却不似寻常老人那样木然,依旧活灵活现……

他先看了眼长子姜保,撇了撇早没牙的嘴,又看了看二子姜平,摇了摇头,然后叹息一声,坐到特制的大椅上,整个人如同镶嵌在一块虎皮大褥子中,老头儿哼了声,问姜保道:“今儿是老子的生儿,连宫里皇上都给我祝生儿,你们一个个都顶着一张死鬼脸,是给哪个看的?”

姜保忙道:“父亲,儿子非为此不高兴,只是今岁祝生儿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些。都是儿子们的错,儿子们无能,累得父亲这样年岁,还为了姜家存亡,受此委屈……”

见姜保自责的眼圈发红,哽咽难言,姜铎顿了顿,随即还是摇头骂道:“都是一群野牛肏的玩意,老子原也没怎么指望过!不过,你在家里圈了这么久,装模作样读了那么长时间的书,就读出这个鸟德性来?”

姜保一张脸臊的无地自容,垂头无语……

被这样骂了一辈子了,或许曾经有过怨恨,想过这老不死的甚么时候才会死。

可到现在,几十年了,他都已经麻木了……

好在姜铎毕竟老了,精力不济,没有继续毒舌骂下去,老头儿挑了挑稀疏的眉头,撇嘴道:“你们懂个屁!来的人越少越好,老子巴不得一个都不来!”

四子姜宁看了长兄姜保一眼,见他不像是还要说话的样子,便开口轻声道:“父亲,可是咱们姜家的势力,的确已经缩减了太多,大不如前了。缩减的,不是一星半点。此次进京的宣德侯董家、东川候陈家那些人,如今执掌都中十二营,虽是父亲将他们从九边调回京的,但前些年长兴侯耿年和颍川侯傅连当兵部左右侍郎时,对九边苛勒的太狠了些,偏这些人处处打着孝敬父亲的名头……所以,这些人明面上对父亲尊敬,实则与姜家敬而远之。”

姜铎冷笑道:“不止耿年、傅连这两个蠢货罢?当初宣德侯董辅亲自上门求情,你们让人家连老子的面都见不到就打发走了,就嫌人家送你们的礼轻?狗攮的下流种子,你们真缺那点玩意儿?这会儿倒又抱怨人家不来了?”

姜保无言以对,姜铎也懒得再说甚么,道:“眼下声势降下来,是好是坏你们心里没数?”

姜保缓缓道:“自然已经明白父亲的苦心,只是往后再想恢复,却是难了……”

姜铎张口就想骂,最后看了眼长子鬓间的白发,瘪了瘪嘴,难得动了善心,没有骂人,只摆手道:“老子当年位列六大国公之末,何曾被人看得起过?军中之势,远不如现在,怎么就能撑起国公府来?你们若有能为,将来自然能再展开。若没能为,靠老夫留下的最后这点香火情,也能再保几十年富贵。行了,不必一个个垮起一张熊脸,老子还没死呢。别看你们比老子小不少,到底谁先死还说不定呢。去,将老大媳妇叫来,给老子按一按!”

……

荣国府,荣禧堂东三间小正房内。

王夫人快将眼泪都流尽了,她虽早闻“杀人诛心”四个字,但是从没想到,这一日会落到她身上……

当真是,痛彻心扉!!

如她们这样的贵族高门,不缺嚼用吃穿,平日里不就是活一张脸,活一份体面?

今日王夫人却只觉得一张脸丢尽,成为了任人耻笑的笑柄!

若非心中实在挂念宝玉,放心不下,她连死的心都有。

薛姨妈看着她抹泪,叹息一声劝道:“姐姐,可想开些罢,虽说让二房搬离荣禧堂,可我寻思着,似也没说让你们离了国公府不是?他说是让大房入住中路院,可回头又要送你们府的大老爷、大太太去甘肃镇,琮哥儿又要去学里,大房里哪里还有甚么人?只一个凤丫头,她是咱们的亲侄女儿,还不是和自家人一样?”

不提凤姐儿还好,一提凤姐儿,王夫人恨的差点咬断牙,怒道:“快别提这个小女昌妇,原还以为她也算是出身名门,虽打小没念过甚么书,可也该明白自尊自重,好歹知道些礼义廉耻!如今倒好,不以为耻,反倒像是做了多光彩的事!就差把滢妇二字刻在脸上了!

听听那畜生说的甚么话?神仙妃子,彩绣辉煌,要抢了去当压寨夫人,看她听了这番话时那一脸浪样!!

多少事,除了咱们娘们儿,再无外人知道,怎么就让那孽障知道了去?还不是这个滢妇说出去的?她也配姓王?如今仗着在东府里卖骚,倒猖狂起来了!”

薛姨妈闻言,叹息道:“姐姐,凤哥儿和琏二的事,孰是孰非,实在一言难尽。不过,寻常大家子里,这样的事原也不算鲜见,更何况你们这样的人家。真论起血脉来,蔷哥儿和你们快八竿子都打不着,早出五服了。当然,我也没想到,凤哥儿能这样豁得出去。”

其实薛姨妈还是能理解些凤姐儿的,原本嫁到贾家来,以为王夫人能是靠山,结果反倒成了更加压制她的人。荣府里谁最提防着大房?可不就是王夫人。

唯一能倚靠的夫君,又是那个样子,在外女票遍江南成为笑柄不说,在府里连他老子的小老婆也敢偷,偷完了反倒过来要杀凤姐儿。

一大家子里,除了贾蔷,也没哪个真向着她说话的。

当然,凤姐儿能泼辣到眼下这个地步,也是出乎了薛姨妈所料……

听王夫人又咒骂了一起子后,薛姨妈闻言,苦口婆心好言相劝道:“好姐姐,你又何必非同他过不去?你是皇贵妃的亲母,就凭这个,只要你不和他生事,他就得敬你一头。再者,如今山东那场乱子,林家老爷非但没倒下去,还愈发红火了,如日中天。蔷哥儿在宫里,也跟着愈发得宠,听说和五皇子快成亲兄弟了,我家那孽障听了,难受了好几天。眼见人家这样的声势,连延寿坊大哥那边,如今都指着他。姐姐,你同他过不去,图个甚么?”

王夫人闻言差点气笑,有些激动道:“我同他过不去?你何时看到我同他过不去?不过嘴上说过两句,便有些话说的不到,我到底是他的长辈,是皇贵妃的亲母,他就这样待我?再者,我为何同他过不去?还不是因为那畜生总是欺负宝玉!!林家那位也是黑了心了,他家那病秧子在都中养了六七年,就算养条狗也该喂熟了,林家父女倒好,得了好回了京,全成了那畜生的功劳,甚么好处都给那畜生,倒把宝玉丢到一旁!我能不气?”

在她想来,贾蔷身上如今的所有权贵禄位,合该都是宝玉的才是。

林如海当初把黛玉托付到京城来,一回头,竟帮着贾蔷狠狠欺负宝玉和二房,简直没良心到家了!

薛姨妈叹道:“这里怕就是问题的症结了,你因林姑娘她娘的干系,一直打心里不喜欢她。再加上……蔷哥儿知道了府上曾动过林家家业和嫁妆主意的事,又怎么可能与你和气?姐姐,到了这个地步,我劝你也别刚强着逆他,该顺着的时候先顺着,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宝玉、兰儿他们思量思量……”

王夫人隐隐绝望道:“那孽畜如今巴不得我们早死,若不是顾忌宫里还有一个皇贵妃,怕已经动手了,我又还能如何着想?”

薛姨妈摆手道:“此事终究还是要落在老太太身上,由她和林家老爷谈。林家老爷怕是如今唯一能治住蔷哥儿的人了,不过我劝姐姐,也再别起和他争斗的心。他连宰相公子都敢当街杀,你果真将他惹急了……”

王夫人面色变幻许久后,终究颓丧道:“我何曾惹过他……”

薛姨妈闻言又安抚了几句,虽看得出,这一回王夫人是真的害怕了,也断不敢再招惹说撕破面皮就一点脸面也不留的贾蔷,可是,她心里也没底,林如海到底会怎么说。

她隐隐觉得,恐怕林如海也不会偏向二房。

果真那样,荣府就彻底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