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 第1150章

作者:屋外风吹凉

贾家大家老皱眉道:“德荣公之意,是说新法之事?”

王家大家老点头道:“果真清查田亩,重新丈量土地,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史家大家老亦是面色凝重道:“如今咱们都还托庇于祖宗余荫之下,名下田地都不用交甚税赋。可如果重新丈量田亩,登记黄册,官府必会发现咱们与京城分宗已经分家。咱们的地,不在国公府、侯府名下。王家金陵各房的地,也不在王子腾名下吧?如此一来,务必要缴纳税赋,甚至还要服徭役!这可是要咱们老命,要断咱们根基的大事!”

王家二家老点头道:“是啊,断不能让官府得逞了去。可是,该怎么办呢?”

史家大家老道:“此事想别的法子都无用,只能看贾家这位少年侯爷。他正得志,他背后的林如海,又是当朝宰相。只要他应承下了,金陵府一定不会拿咱们四家如何。便是两江总督那边,也不能强来,不然,他这官就当不下去!”

贾家大家老皱眉道:“可看他如今这个态度……到了金陵,连我的门都没登。老夫打发人去请他们吃一道家宴,他那些门子亲卫也只说不在……”

王家老大笑道:“果真不在,难道丰泽兄不知,今日他们去玄武湖乘船游顽去了?”

贾家大家老叹息道:“老夫之意,是他根本不将我们这些族老放在眼里。也是,他在京里连恩候、存周都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京中八房让他拾掇的抬不起头来……我们又怎么让他答应下这件事?”

薛家二家老忽然笑道:“此事怕是还要落在王家身上……”

王家三家老奇道:“怎么就要落在王家身上?王家才宴请过他,结果没得了好脸……”

薛家二家老笑道:“你们王家那位二。奶奶,虽是当婶婶的,可和他关系可是亲近的很……”

此言一出,王家三位家老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种事如肉烂在锅里盖上锅盖,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能藏着掖着就藏着掖着。

虽说家家户户都不少见这样的事,可让人当面说出来,仍觉得难看。

王家三家老也不是省油的灯,皮笑肉不笑道:“薛家也成啊,薛家长房那位嫡小姐,不是被薛家大爷许给人家了么?还不是正房……”

薛家两位家老的脸登时黑了下来。

贾家大家老摆手劝和道:“唉,咱们就别再拌嘴了,还是要想想法子。”

王家大家老道:“依我之意,还是开宗祠,祭祖罢。且还要大祭祖,我就不信,他能冷淡咱们,还能冷待祖宗?只要他肯出面磕头,就可对外宣称,咱们和京城分宗,根本没有分家!他们哪个不信,只管去京里问问!咱们将地,仍记在他们名下,可实际上,仍为咱们所有。老夫就不信,他们还能跑回来争地?”

此言一出,众家老都笑了起来,皆言大善。

等一众人将祭祖之事商议罢,王家二家老又道:“那……漕帮之事,又该怎么解释?老夫寻思着,会不会因为苏州府的事,他才对咱们如此冷淡?我听说,他在苏州府极是震怒……”

“苏州府的事和咱们甚么相干?咱们不过收了些人家的孝敬银子,偶尔说过几句话罢了。就这,也能赖到我们头上?”

贾家二家老摇头不屑道。

史家家老提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贾家二家老冷笑道:“老夫倒要看看,何来的欲加之罪,都分家几辈子了,竖子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叫骂声,声音还越来越大,直到一声惨叫声响起,似轰然溃散般,脚步骤然凌乱。

十一位家老脸色都凝重起来,王家大家老沉声道:“老三,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王家三家老刚起身,就听到外门“砰”的一声被踹开,无数两将总督府督标兵持刀而入。

“奉总督鈞旨,锁拿采生折割大案要犯。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两江总督手中有王命旗牌,等同尚方宝剑。

事急之时,三品之下皆可先斩后奏,更何况一群所谓的家老?

刀兵之下,一群养尊处优一辈子的家老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再不谈甚么“竖子奈我何”了……

……

金陵城,宁国府。

后宅上房内,凤姐儿并黛玉、探春等都有些棘手的看着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一个妇人,还有一个却是端雅稳重,温厚平和的年轻姑娘。

此妇人,是邢夫人之兄邢忠之妻宋氏。

此姑娘,则是邢忠夫妻之女,邢岫烟。

凤姐儿和黛玉在招待宋氏请坐,其他人的目光则纷纷落在邢岫烟身上。

这天寒地冻的,邢岫烟身上只穿了件旧毡斗篷,因天寒地冻,所以显得拱肩缩背。

和这一屋子彩绣辉煌,穿金戴玉遍身绫罗的豪门千金比,实在卑微的没有存在感。

然而有趣的是,从邢岫烟平静温和的目光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因此而自感窘迫,也未有自卑狷介,更不曾有羡慕嫉妒的神色。

只此一点,就让诸女孩子们对她另眼相看。

探春小声问湘云道:“你瞧她像哪个?”

湘云悄声回道:“总觉着像一人,又想不起来……你也觉着她像?是哪个……莫非是宝姐姐?”

探春摇头笑道:“只一点似,不全像。你瞧她,可像不像尹家郡主?生的这样神仙品质,虽裙布钗荆,又别具烟霞色。不卑不亢,虽她娘……这样,也不见羞怨,这一点更难得,比我还强。”

赵姨娘做出不堪之事时,探春恨不能以纱蒙面,再不见人。

可这样做未必是对的,正如贾蔷曾言,赵姨娘的出身,让她不能像读书识礼的大家闺秀那样,处处知道分寸。

这样的人做出可笑的事,其实是一种可悲,应该给予怜悯,而不是羞耻。

道理探春明白,可她仍做不到……

而眼下,这位邢岫烟似乎平静的多。

宋氏赔笑笑的脸都有些变形了,不住的在诉苦:“实在活不下去了,在苏州玄墓蟠香寺租赁了十年的房宅,如今却是连租赁房宅的钱也没了。只能凑了些盘缠,往京里去投奔大姑奶奶。正巧听说,贾家贵人在金陵,我们便厚颜求上门来了。”

这话,登时让凤姐儿和黛玉感到棘手起来。

黛玉想了想,觉得此事还是得看凤姐儿如何处置。

至少明面上,凤姐儿仍是邢夫人的儿媳,得管这位宋氏喊一声舅母。

可凤姐儿心里哪肯认下这样一个长辈?岂不是给自己寻不自在……

连邢夫人都进去了,更何况邢忠还不是邢夫人的亲哥哥,只是堂兄。

凤姐儿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鸳鸯母亲金彩家的急急进来,哭道:“了不得了,府上进兵了,把我们家那位和我儿子还有两个管事都带走了!”

众人大惊,未几,就见贾蔷进来,面色沉重道:“金陵贾、史、王、薛四家牵扯到一桩要案里,今晚两江总督府出动拿人,你们不必担心甚么。若他们果真有罪,那也还则罢了。可若无罪,两江总督府必是要给我一个交代才行!哼!”

凤姐儿闻言心乱如麻,极是担忧家里父母和兄弟的情况,便急忙相问。

贾蔷面色愈发肃穆,沉声道:“也都被抓入大牢了……”

“啊!!”